第 116 章風暴前夕
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葉瑾初後頸忽然竄上一股寒意,頭皮陣陣發麻。
不對勁。
她越想心越慌,身體裡像燒著一團躁動的火。強壓下不安,她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手邊幾件要緊的工作,然後直接提了OA請假,備註“身體不適”,沒等回覆便抓起包衝出了工位。
電梯下降的幾秒鐘裡,她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呼吸又急又淺。
一樓。門剛開,她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房車,安靜地停在公司側門處。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的瞬間,下一秒,手機就在掌心劇烈震動起來——
謝仲炘。
“老大,”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明顯壓抑的焦躁和挫敗,“所有最初發布渠道我都翻遍了。訊息來源是幾封無法追蹤的匿名郵件,發給了一批營銷號和水軍頭子。熱搜位是直接透過第三方代理買的,錢款走的海外虛擬賬戶,乾淨得像被水洗過……查不到源頭。”
葉瑾初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果然。
和她預料中分毫不差。對方不僅早有預謀,而且手段專業、佈局周密,像在下一盤棋,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不留絲毫可供追查的痕跡。
薔薇去世的舊聞為何偏偏在這時被重新挖出、大肆傳播?
席南星隱藏多年的身份為何一夜之間全網皆知?
酒店裡那個被刻意設計的夜晚,為何會以如此扭曲的面目出現在公眾視野?
這些事件像散落的珠子,此刻卻被一條無形的線串了起來,每一顆都精準地砸向席南星,將他困在輿論的絞索裡,越收越緊。
那……下一步呢?
對方手裡還捏著甚麼?是更不堪的照片,還是更致命的“證據”?
會不會……最終指向她?
這個念頭讓她脊椎深處泛起寒意,指尖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
她不敢再想下去。
“發甚麼愣?”帝蓁兒的聲音打斷了葉瑾初的思緒。車子恰好在此時平穩起步。
“去哪裡?”回過神的葉瑾初問道。
帝蓁兒轉過臉,神色輕鬆得與車內緊繃的氛圍格格不入。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機給我。”
葉瑾初愣了愣:“……幹嘛?”
“當然是——”帝蓁兒接過手機,指尖輕巧地滑過螢幕,“關機。”
話音未落,她已利落地長按電源鍵。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她手腕一揚,將手機輕巧地拋到了一旁的空位上。
“現在,”帝蓁兒轉過身,眼裡閃著近乎任性的光,“誰也找不到你了。我帶你去泡溫泉——今天甚麼都不準想,只准放鬆。”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房車正平穩地駛向未知的前路。而她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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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溫泉的路上,葉瑾初越想越心亂。那些碎片般的資訊在腦海裡反覆衝撞,真相彷彿隔著一層霧,觸手可及卻又看不清輪廓。
“停車。”她忽然開口。
帝蓁兒挑眉看她:“你確定?現在去那兒?”
“有些事,我必須當面問清楚。”葉瑾初眼神堅定,“他是不是今天在京川?送我去集團。”
帝蓁兒沒再勸,只對司機報了地址。車子在King集團宏偉的寫字樓下停穩,葉瑾初推門下車前,心虛的帝蓁兒扒著車窗問:“真不用我陪你?”
“不用,”葉瑾初搖頭。
“得,”帝蓁兒縮回車裡,拍了拍駕駛座,“快走快走,這地方我可不想多待。”房車幾乎是逃也似的匯入了車流。
King集團頂層會議室,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長桌兩側坐滿了各區域負責人,人人脊背挺直,神情凝肅。空氣裡只有彙報者乾澀的聲音,以及紙張偶爾翻動的輕響。
主位上,帝昭珩垂眸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指尖在實木桌面極輕地敲著。那一下下規律的輕叩,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正在彙報華東區業績的負責人聲音越來越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就在這時,會議室厚重的雙開門被無聲推開。
首席秘書踩著地毯快步走近,俯身在他耳邊低語:“老闆,有電話。”
帝昭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文件邊緣停住,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秘書臉上——沉靜,卻帶著無聲的質問。
會議室裡,所有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秘書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音繼續說道:
“是初兒小姐。”
帝昭珩眉間那道細微的褶皺,緩緩鬆開了。他沉默了兩秒,將手中的鋼筆輕輕擱在文件上。
“會議暫停,休息十分鐘。”
說完,他起身離席,步伐比平日快了些。
門在他身後合攏的瞬間,會議室裡壓抑的低語像開了閘般湧出。眾人交換著驚疑的眼神——猜測這個,一通電話就能讓帝昭珩中途離場的人。
“這麼多年,”他聲音平穩,卻比在會議室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你還是第一次主動找我。”
聽筒那頭傳來葉瑾初清晰簡短的聲音:“我要見你。我在你公司樓下。”
“好。”他沒有半秒猶豫,“去旁邊那家茶餐廳,有你愛吃的甜品。我馬上到。”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一邊穿上一邊對跟進來的秘書快速交代了幾項工作,隨即轉身走向電梯。
葉瑾初轉身,按帝昭珩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茶餐廳。
門被推開,清雅的茶香混著點心微甜的氣息溫柔地包裹上來。前臺服務員見她走近,揚起職業的微笑:“小姐幾位?”
“一位帝先生,他應該有預訂。”
服務員在平板電腦上輕劃兩下,笑容立刻多了幾分恭敬:“葉小姐,帝先生交代過。請隨我來。”
她引著葉瑾初穿過大廳。餐廳深處闢出一片更安靜的區域,走廊盡頭是幾間私密性較強的包間。
葉瑾初走進包間。空間不大,卻處處透著考究。
“帝先生已經點好了,請您稍等,馬上就來。”服務員為她斟了一杯熱茶,便安靜地退了出去,門合上時幾乎沒有聲響。
葉瑾初在椅中坐下,捧起茶杯。溫度透過瓷壁滲入掌心,清雅的茶香讓她繃緊的神經稍稍鬆弛。
很快,門再次被輕輕推開。
服務員託著木質托盤進來,將幾碟點心一一放下,全是她偏愛的口味——酸奶味的、椒鹽味的、樣子也做得精巧可愛。
“帝先生特意囑咐的,您請用。”
“謝謝。”
葉瑾初拿起一塊送入口中。細膩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連日緊繃的神經被這熟悉的味道短暫地撫慰了。
可吃著吃著,她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席南星現在在哪兒?電話打不通,人也不在辦公室……他會不會一個人躲在哪裡,默默扛著這一切?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被全網這樣汙衊、中傷……她光是想想,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葉瑾初嘆了口氣,又往嘴裡塞了一塊點心,腮幫子鼓鼓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門又一次被推開時,她正託著下巴,無意識地往嘴裡送著糕點,臉頰微微鼓起,目光卻失焦地望著窗外,顯然心思早已飄遠。
帝昭珩走進來,看見的就是這副畫面。
——她歪著頭,腮幫一動一動,活像一隻可愛的小松鼠,神色卻籠罩著一層與這放鬆姿態格格不入的凝重。那雙平時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霧,藏著說不清的焦慮。
這模樣,讓他驀地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坐在他對面,一邊心不在焉地咬著點心,一邊用那雙乾淨得過分的眼睛天真無邪地打量著他。
他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走到她對面坐下。
“難得,”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她碗裡,聲音平穩,“你居然會主動找我。以前可是寧可繞三條街也不願跟我打照面的。”
說著,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想揉揉她頭髮。
葉瑾初卻像受驚般,頭一偏,避開了。
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擱在了桌沿。
帝昭珩的手落了空,卻也沒惱。他嘴角那點笑意反而深了些,手臂往前一探,終究還是得逞地在她發頂上輕輕拍了一下。
“讓我猜猜,”他收回手,語氣裡帶著瞭然的笑意,“這次又闖甚麼禍了?”
從小到大,葉瑾初就像個調皮搗蛋的孩子,總是惹出各種麻煩,而每次出來幫她收拾爛攤子的人,無一例外都是帝昭珩。對於這一點,帝昭珩早已習以為常。
葉瑾初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筷子“啪”地擱在桌上。
“我就知道,在你心裡,我就是個只會闖禍的不務正業的人!?”她氣鼓鼓地瞪他,作勢轉身要走,“行,我走,不勞您費心!”
“好了,好了。”帝昭珩也不攔,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每次都用這招,你不膩我都膩了。”
葉瑾初腳步頓住,瞪了他一眼:“那你倒是別吃這套啊!”
“好了,不生氣了”帝昭珩攤了攤手,語氣無奈又縱容,“……先坐下”
葉瑾初“哼”了一聲,又悻悻地坐回椅子,別開臉嘟囔:“……我就不能是單純來蹭你一頓飯的?”
“行啊,”帝昭珩順著她說,“以後隨時來。”他話鋒一轉,眼裡帶著點探究,“不過……我給你的那張卡,怎麼一次都沒見你刷過?”
“我就想蹭你的,”葉瑾初邊嚼邊含糊地頂回去,話音未落,突然被嗆得咳了起來,“咳、咳咳……看你刷卡付錢,不行嗎?”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帝昭珩伸手輕拍她的背,另一隻手將水杯推到她面前,“都是你的,沒人跟你爭。”
葉瑾初灌了幾口水,總算平復下來。她抬起眼,目光閃爍了一下:“其實……今天來,是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忙。”
頓了頓,她又小聲補了半句:“對你來說,應該……不算甚麼大事。”
帝昭珩笑了:“我就知道你這小狐貍沒安好心。不過這次,尾巴露得是不是太快了?”
“我一向這麼直接,”葉瑾初撇撇嘴,又往嘴裡塞了塊糕點,“裝不來彎彎繞繞。”
“行,”帝昭珩沒再追問,只把盛著酸奶味糕點的碟子往她那邊挪了挪,“吃完再說。”
葉瑾初又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盯著碟子裡剩下那塊糕點發呆。
帝昭珩注意到了:“怎麼了?”
“沒……沒甚麼。”她搖搖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你說……如果有人想把一個人徹底搞臭,甚至毀掉,會用到甚麼手段?”
帝昭珩眉頭微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關心的人?”
葉瑾初咬了咬嘴唇,沒否認。
帝昭珩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他放下茶杯,聲音沉了幾分:“今天熱搜上那個——席南星?”
葉瑾初猛地抬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帝昭珩輕哼一聲,“鬧得滿城風雨的。你當我活在真空裡?”
葉瑾初臉一紅,嘟囔道:“……那你也不主動問問我。”
“我問你,你會說嗎?”帝昭珩挑眉,“你哪次不是自己扛不住了才來找我?”
葉瑾初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沒接話。
帝昭珩看了她幾秒,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來,怎麼不打我電話?”帝昭珩問,語氣自然地切換回了兄長模式。
“還說呢!”葉瑾初立刻豎起眉毛,找到了發洩口,“我給你打了十幾通,全是關機,微信也不回。還好我聰明,記得你大秘書的號碼,不然今天真找不著你了。”
她確實撥過他的電話——聽筒裡冰冷的關機提示,讓她幾乎能想象出他坐在會議室裡,將外界一切隔絕在外的樣子。
“‘大秘書’?”帝昭珩略微挑眉。
“就是你身邊跟得最久、氣場最強的那個。”葉瑾初描述得理所當然。
“哦,”帝昭珩這才想起甚麼似的,指尖在茶杯沿上輕輕一叩,“我開會時,手機通常都關靜音。”
他是個徹底的工作狂,一旦進入工作狀態,整個世界都會被遮蔽在外。如果非要給人生排序,大概是家人第一,工作第二,自己……勉強第三。
葉瑾初太清楚他這性子了,聞言也只是笑:“我就猜到你肯定又在開會。”
她說完,滿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吃飽了。”
帝昭珩看著她臉上毫不掩飾的滿足,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可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她眼底那層淡淡的烏青上——那是連日沒睡好的痕跡。
“你最近沒好好睡覺。”他說,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葉瑾初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很明顯嗎?”
“你自己照照鏡子。”帝昭珩把手機前置攝像頭轉向她,“眼睛下面青了一片,跟熊貓似的。”
葉瑾初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就這幾天沒睡好。”
“因為那個席南星?”帝昭珩直截了當。
葉瑾初咬了咬嘴唇,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帝昭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擔心他?”
“嗯。”
“擔心到甚麼程度?”
葉瑾初抬起頭,眼睛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你不知道……那些新聞有多難聽。他們說他是色魔、敗類、靠爹上位的廢物……可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顫,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把那點脆弱硬生生壓了回去。
帝昭珩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樣子,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從小到大,這丫頭就是這樣。受了委屈不哭不鬧,自己扛著,扛不住了才會跑到他面前,還嘴硬說是“蹭飯”。可每次他一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心裡裝著多少事。
“行了,”他伸手,這次葉瑾初沒躲,讓他輕輕揉了揉發頂,“別這副表情,像只被欺負了的小貓。”
“我才沒有。”葉瑾初別過臉,聲音悶悶的。
帝昭珩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想讓我查甚麼?”
葉瑾初立刻把手機推到他面前,螢幕亮著那條刺眼的熱搜。
“喏,就這個,”她語氣故作輕鬆,但眼底的急切藏不住,“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吧?幫我查查源頭。我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目的是甚麼。”
帝昭珩垂眸掃了一眼螢幕,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就這?”他問。
“就這。”葉瑾初點頭。
“不順便讓我幫你把熱搜撤了?”
葉瑾初愣了愣,隨即搖頭:“撤熱搜治標不治本。我要知道是誰在搞鬼,不然撤了今天還有明天。”
帝昭珩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絲讚賞——這丫頭,關鍵時刻腦子還是清楚的。
“行,”他放下茶杯,“我讓人去查。”
“真的?”葉瑾初眼睛一亮。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葉瑾初立刻笑得眉眼彎彎,那笑容像撥開烏雲的光,讓帝昭珩也忍不住跟著彎了彎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