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警局來客
葉瑾初臉色依舊沉著,聲音硬邦邦的:“我不回家,我要去醫院,先送我去醫院。”
男人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受傷了?傷哪兒了?”他立刻伸手去拉她的胳膊,目光迅速掃過她周身,“我看看,哪裡疼嗎?”
“哎呀,不是我!”葉瑾初不耐煩地拍開他的手,“是去看朋友。”她頓了頓,語氣突然一轉,帶上了點蠻橫,“還有,我要吃小蛋糕,就上次那家,送我去的路上,給我買。”
男人怔了怔,隨即無奈地低笑一聲,鬆了手。那笑容裡沒有半分不悅,倒像是對一場預料之中的“無理取鬧”繳械投降。“都多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小饞貓。”他語氣輕緩,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你才饞貓,煩人,還有……”葉瑾初別開臉,過了兩秒又忍不住扭頭,“……你怎麼知道我在警局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以他的本事,想知道她的行蹤,又有甚麼難的。
男人沒接這話,只轉向司機,語調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先開車。到米記蛋糕店停一下。”
司機低聲應了,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車子平穩地滑行在夜色中。男人的目光無聲地落在葉瑾初側臉上。這麼多年了,這丫頭倔強的脾氣、眼睛裡那股不肯服輸的勁,真是一點都沒變。他想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
思緒被牽回了許多年前。
初見時,她大概才十歲出頭。穿著一條蕾絲公主裙,裙襬和袖口卻沾著灰撲撲的印子,就安安靜靜站在角落。她不哭也不鬧,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仰著臉,一雙清澈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執著地,盯著長桌中央那座奶油蛋糕。
那時候他就想,這小丫頭,看著乖,骨子裡倔得很——想吃,卻不開口要,就那麼盯著你看,盯到你心軟,盯到你主動遞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是從前那副樣子。
這麼一想,他嘴角忍不住就翹了起來。
“你笑甚麼?”葉瑾初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帶著狐疑。
他倏然回神,那點柔和迅速斂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沒甚麼。”他側過臉看向窗外,聲音平淡,“想起點舊事。”
“哦。”葉瑾初顯然不信,小巧的鼻子皺了皺,故意拖長了語調,“想起舊事就能笑?那您老的快樂可真簡單。”說完她把臉轉向另一邊,留給男人一個氣鼓鼓的後腦勺,“快樂完了嗎?能去買吃的了嗎?我快餓扁了。”
像是回應她的催促,車子恰在此時緩緩停穩。
男人抬眼望去——米記蛋糕店熟悉的招牌在夜色中散發著溫暖的柔光,玻璃門敞著,依稀能看見櫃檯後忙碌的身影。
“老闆,我去買吧。”司機見男人要下車,連忙開口。
“不用,我去。”男人推開車門,動作間帶著一種利落的優雅。他轉身扶著車門,微微俯身,目光落進車內,嘴角噙著一點無可奈何、卻又清晰可辨的溫柔笑意。
“你這丫頭,”他聲音不高,在夜色裡卻字字清晰,“這世上能這麼使喚我的,也就你了。”
他頓了頓,像在陳述一個早已公認的事實。
“等著,馬上回來。”
醫院裡,席南星剛做完檢查。傷口需要包紮,還得輸液。手機在剛才的混亂中摔壞了,他聯絡不上葉瑾初,心裡像燒著一把闇火,焦灼難安。正和護士僵持著準備強行下床——
“先生,您的傷還沒處理完,請您配合一下……”
“讓我出去。”席南星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半邊肩背裸露著,青紫交錯的傷痕在燈光下觸目驚心,可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上面。葉瑾初被帶走了,她一個人在那個地方,會害怕嗎?那些人有沒有為難她?她嘴上說沒事,可萬一……
念頭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他幾乎要掀開被子起身。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葉瑾初提著一個紙袋,走了進來。
懸了一晚上的心,在看到她完好無損的瞬間,重重落回原處。他甚至沒察覺自己繃緊的肩膀在那一剎那鬆了下來,牽扯到傷口,疼得他眉心一跳,卻一聲沒吭。
“幹甚麼去?”葉瑾初快步走到床邊,目光掃過他肩背的紗布,眉頭擰了起來,“剛才沒打夠?傷成這樣還不老實躺著。”
語氣是責備的,可眼底那層掩不住的心疼,席南星看得分明。
他沒說話,只是依言慢慢躺了回去,不再與護士爭執,任由她們處理傷口、掛上點滴。
看到她安然無恙,就行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醫療儀器細微的聲響,和她放在床頭櫃上的紙袋發出的窸窣聲。
“你怎麼樣?”席南星抬眸看向葉瑾初,聲音因久未開口而微微沙啞,緊繃的語調洩露了他壓了一晚的擔憂,“那邊……有沒有為難你?”
“我沒事。”葉瑾初輕快地搖搖頭,語氣放輕了些。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裸露的後背上——護士正用消毒紗布一層層覆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紅腫。她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放得很輕:“護士姐姐,他這個傷……嚴重嗎?”
“不算嚴重,都是皮外傷,沒傷到筋骨。”護士熟練地調整著輸液管的速度,語氣平和,“等會兒輸完這瓶消炎藥就可以走了。外用藥開了,記得兩天換一次。”
葉瑾初感激地點點頭,回應道:“好的,謝謝醫生。”
護士轉向席南星,又多囑咐了幾句:“回去傷口千萬別碰水,容易感染。換藥要是自己不方便,隨時來醫院。一週後記得來複查。”
“嗯,記住了,謝謝。”葉瑾初代他應下,見護士轉身去準備藥品,便也跟了出去,“我陪您去拿藥吧。”
拿完藥,送走了來換吊瓶的護士,葉瑾初轉身回到病房。
一眼就看見席南星正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趴在病床上——側著臉,半邊身子陷在枕頭裡,因為要避開背上的傷,整個人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葉瑾初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喲,”她走過去,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戲謔,“沒想到咱們一向風度翩翩、連頭髮絲兒都一絲不茍的席大總監,也有這麼狼狽的一天啊。”
席南星正趴得難受,聽見她的笑聲,有些窘迫地抬起臉,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還笑?剛才差點……”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沒事,你沒事就好。”
話沒說完,病房門被推開了。
南之尹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哥,你沒事吧?聽爸說你被人打了……”
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席南星此刻趴在床上的模樣上,話音戛然而止,眼底的關切卻更濃了。
席南星聽見他的聲音,臉色卻沉了下來,方才那點窘迫瞬間被一層冷硬覆蓋。
“你才被人打了,你來這裡幹甚麼?”他別開臉,語氣生硬地頂了回去。
南之尹對席南星的冷硬態度仿若未聞,徑直走到床邊,俯身伸出手,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後背纏著紗布的地方:“疼不疼?”
“嘶——南之尹!”席南星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一顫,聲音因疼痛和惱怒瞬間拔高,“你存心的吧?我說了沒事!出去!”
他反應之大,讓一旁原本想忍住的葉瑾初“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席南星立刻扭過頭,惱羞成怒地瞪向葉瑾初,耳根可疑地紅了:“葉瑾初!你還笑?!趕緊把他給我弄出去!”
葉瑾初見他是真急了,連忙收斂笑意,衝南之尹飛快地使了個眼色,又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南之尹看了看背對著自己、渾身寫滿抗拒的席南星,又看了看拼命打手勢的葉瑾初,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跟著葉瑾初退出了房間。
前段時間,席南星和南之尹這層尷尬的“兄弟”關係,蘇蔓早就動用她強大的人脈網打聽了個七七八八,轉頭就迫不及待地跟葉瑾初分享了這“豪門秘辛”。
因此,葉瑾初對他們之間那點表面恩怨——母親早逝、父親再娶、繼弟登堂、兄長負氣出國——是知曉的。但也僅限於此,那些藏在冰山之下的、更復雜的情緒與過往,對她而言,仍是一片迷霧。
或許,很少有人能真正心無芥蒂地接納父親重組家庭帶來的新成員吧。葉瑾初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送走南之尹,葉瑾初轉身正要回病房,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蓁兒”兩個字。
她剛按下接聽鍵,蓁兒連珠炮似的聲音便衝了出來,又快又急,幾乎沒給她留插話的空隙:
“初兒!你沒事吧?我剛聽說他去警局領你了!受傷沒有?到底出甚麼事了?要是有人欺負你,你一定得告訴我,我……”
“我沒事,”葉瑾初趕緊截住她的話頭,壓低聲音,“是我把別人打了。受傷的也不是我。”
“哦……那就好。”電話那頭的蓁兒似乎鬆了口氣,但語氣立刻又變得嚴肅起來,像在重申某個重要的家規,“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別人要是欺負你,千萬別手軟,不能吃虧,一定得打回去——但前提是,你得保護好自己,不能受傷,知道嗎?”
聽著電話那頭絮絮的叮囑,葉瑾初心頭微暖,輕聲應了幾句,才結束通話電話。
她握著尚有餘溫的手機,在病房門口靜靜站了兩秒,才伸手,緩緩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剛才還氣得丟枕頭的席南星,此刻卻安安靜靜地趴在病床上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眉宇間那層慣有的冷峻也被疲倦撫平。折騰了大半夜,到底是累了。葉瑾初看著他,心裡默默想著。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護士端著新的吊瓶走了進來。
她看到守在床邊的葉瑾初,臉上露出善意的笑容,壓低聲音說:“小姐,你男朋友可真緊張你。剛才在救護車上,他明明自己傷著,還一直追問你在哪,差點就要拔了針頭下車去找你。我們幾個人按都按不住他。”
護士一邊利落地換著藥瓶,一邊繼續輕聲感嘆:“長得這麼帥,還這麼疼人,你可真有福氣。”
葉瑾初聽了護士的話,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輕輕落在席南星臉上。他睡著了,雙眼緊閉,白日裡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疏離與銳利的面容,此刻在睡夢中顯得意外的平和,甚至有些……柔軟。
席南星的眉毛很濃,猶如墨染一般,平時威風凜凜的像個大獅子,睡著的樣子溫順得像只小貓咪。
一種陌生的、溫軟的情緒,悄悄漫過心口。
她看得有些出神,指尖無意識地動了動,竟生出一股想要碰碰他眉骨的衝動——想去感受那濃墨般的眉毛是否真的如看起來那般硬朗。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睡得正沉,背上的傷還疼著。她不想驚醒他。
最終,她還是緩緩收回了手,只是依舊靜靜坐在那裡,目光描摹著他的輪廓。窗外的天色已從濃黑轉為深藍,病房裡只剩下輸液管中液體滴落的微響,和他均勻的呼吸聲。
她在心裡,很輕、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席南星,謝謝你。
手臂一陣痠麻,將席南星從沉睡的邊緣硬生生扯醒。他蹙著眉睜開眼,視野裡一片混沌的昏暗,只有窗欞間漏進幾縷稀薄的月光,虛虛地浮在空氣裡。
意識還未完全清明,感官先捕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重量。
他緩緩側過頭——
葉瑾初正枕著他的手臂,睡得毫無知覺。她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袖口,半邊臉頰陷進他的臂彎裡,呼吸勻長,睫毛隨著氣息細微顫動,整個人浸在月色裡,像一幅畫。
席南星沒動。
痠麻感沿著神經絲絲縷縷地蔓延,他卻只是靜靜看著,任由那份重量和溫度,一寸寸滲進他剛剛甦醒的知覺裡。
窗外的夜風很輕,輸液管裡的滴答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他的手臂早就沒了知覺,可他沒有抽開,甚至刻意放緩了呼吸,怕那一點起伏驚擾了枕邊人的安眠。
很久以前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不會為甚麼人停下來。可此刻,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凌晨,在一間消毒水味道瀰漫的病房裡,他被一個睡著後毫無防備的小姑娘壓著手臂,卻覺得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被甚麼東西輕輕填滿了。
他垂下眼,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