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十四迷霧
席南星這才抬眼看她。她正託著腮，眼睛彎彎的，顯然對他這喝湯的反應十分受用。
靜默了片刻，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種自己都未預料到的柔軟：“這湯……很像我媽以前給我做的味道。”
葉瑾初正用勺子攪著自己碗裡的湯，聞言隨口應道：“那我做的肯定比不上阿姨的手藝啦。她以前常做給你喝嗎？”
席南星緩緩搖頭，將空碗輕輕擱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時光沖刷過的低啞：“我已經……很久沒喝過她做的湯了。”
葉瑾初有些詫異，自然而然地接話：““嗯？是因為你們沒住一起的緣故嗎？那你以後可要多回去看看阿姨了。”
席南星的目光仍停留在那隻空碗上，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她去世很多年了。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喝過魚湯。”他頓了頓，抬起眼，“你做的……很像她從前做的味道。”
葉瑾初呼吸一滯，所有輕鬆的笑意瞬間凝在嘴角。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不該說的，無意中觸及了席南星內心深處的傷痛，連忙道歉道：“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席南星見她神情侷促，反而微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像試圖驅散此刻過於沉重的氣氛：“沒事。可能……只是我太久沒喝了。”
他看見她依舊滿臉歉意地望著自己，便將那隻空碗輕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時的從容，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輕鬆：“你剛才不是說，鍋裡還有很多嗎？那……能不能再給我盛一碗？”
葉瑾初聞言，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接到了某種“將功補過”的重要任務。她用力點點頭，端起碗，聲音恢復了活力，甚至故意拉長了調子：
“好嘞——管飽！”
說完，她便轉身快步走向廚房，腳步輕快，彷彿想用行動驅散剛才那一瞬瀰漫的傷感。
就在葉瑾初轉身去廚房盛湯的間隙，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躍動著“蘇蘇”兩個字。
“你電話。”席南星朝廚房方向說了一句。
“誰呀？”葉瑾初的聲音混著湯勺碰撞的輕響傳來。
“蘇蘇。”
“幫我接一下！”她答得飛快，似乎雙手正忙。
席南星稍作遲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喂，你好。”
電話另一端。
蘇蔓正像只慵懶的貓，整個人陷在客廳柔軟的沙發裡，一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抱著一袋剛拆開的零食。
聽筒裡傳來的卻不是預想中好友清脆的嗓音，而是一道低沉、略顯疏淡的男聲。
蘇蔓的動作瞬間頓住，連呼吸都輕了半拍。
一個男人。
她腦子飛速運轉起來，無數甜膩旖旎的畫面爭先恐後地湧現——嘖，兩個人的關係現在已經到了能隨手接電話的程度了？
難道……她家那位母胎單身至今、對感情遲鈍得像塊木頭的老大，終於要迎來春天了？
這個想法讓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翹，幾乎要笑出聲來。她趕緊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笑聲憋成兩聲故作正經的輕咳，清了清嗓子，然後努力讓語氣顯得輕快隨意：
“你是席南星……席大帥哥吧？”
“嗯？”電話那頭的男聲似乎對她這熟稔的稱呼有些意外。
蘇蔓立刻笑著解釋：“其實也沒甚麼事啦！就是這週六我生日舞會，要求都得帶舞伴哦～”她故意在這裡拖長了音，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才慢悠悠接上，“所以提醒一下初兒記得帶上……嗯，就這樣！其他沒事啦，你記得幫我轉告她就好。”
她憋著笑，又飛快地補了一句：“對了，記得打扮得帥一點哈！”
話音剛落，不等對方反應，蘇蔓迅速掐斷了通話。她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抱著抱枕笑倒下去。
南之尹和席南星……她倒要看看，自家這位對感情遲鈍的老大，週六究竟會帶誰出場。而且這麼好的一個能撮合老大和那兩位大帥哥的機會，我可絕對不能錯過啊！
葉瑾初端著盛滿的湯碗走回餐桌，瞥見席南星剛放下她的手機。
“怎麼掛了？蘇蘇找我甚麼事呀？”她一邊放碗一邊隨口問道。
“她的生日會，讓你帶個舞伴。”
“舞伴？”葉瑾初動作一頓，臉上寫滿詫異。蘇蔓的生日會……甚麼時候說要帶上舞伴了？她怎麼不知道？
“就這事？”她追問，“沒別的了？”
席南星抬起眼，目光在她疑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回道：“沒了。”
“哦，好吧。”葉瑾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浮起一絲疑惑——蘇蔓這傢伙，又在搞甚麼？
蘇蔓的生日會如約而至。生日舞會定在週六晚上七點，地點選在蘇家那棟遠近聞名的豪華別墅裡。
其實在前一天，葉瑾初已經和謝仲炘偷偷給蘇蔓辦過一場驚喜的“零點慶生”，幾人一起吹蠟燭、切蛋糕，鬧到凌晨。
不過，畢竟這次是蘇蔓的 24 歲生日，再加上蘇蔓整個家族裡唯一的女孩，蘇家在當地頗有聲望，她的父親執意要為她舉辦一場盛大隆重的舞會，似乎是向整個社交圈宣告掌上明珠的成長。
週六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葉瑾初毫無負擔地睡到近午才醒。
離舞會開始還早，她吃過簡單的午飯，便像只慵懶的貓，蜷進客廳沙發裡。面前的茶几上散落著零食和水果，她抱著一隻靠枕，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里正在熱播的劇集，時不時發出輕輕的笑聲。
時光在劇情間隙悄然滑過。落地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將客廳染成一片溫軟的金色。
下午五點整，書房的門開了。
席南星從樓上緩步走下，身影被斜陽拉得修長。他走到客廳，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沙發——葉瑾初仍保持著那個慵懶的姿勢，看得正入神。
葉瑾初的注意力完全被電視劇勾了去，絲毫沒察覺席南星已在旁邊晃悠了好幾個來回。他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也被她徹底忽略。
就在這時，席南星目光瞥見了牆角的掃帚，於是順手拿起，開始清掃起客廳地面來。
“抬腳。”他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她聽見。
沙發上的人下意識縮起雙腳，眼睛卻還牢牢黏在螢幕上，隨著劇情微微前傾身子。
“零食碎屑掉得到處都是，”他邊收拾茶几上散落的包裝袋，便隨口道，卻聽不出責怪。”
“哦。”葉瑾初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注意力依舊集中在電視劇上。
就是這聲敷衍至極的“哦”，莫名挑起了席南星骨子裡那點不服輸的勁兒。
他慢條斯理地挪到電視機正前方，然後像一堵牆一樣直直地站在正中央，手中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光潔的地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葉瑾初正看到關鍵處，眼前的光線卻驟然被一道身影擋去大半。她皺著眉歪過頭，試圖從空隙裡繼續看——那道身影也跟著挪了挪，嚴嚴實實堵了個正著。
她的目光不得不追著席南星掃帚移動的軌跡走，心頭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終於，葉瑾初忍無可忍，“噌”地一下從沙發上坐直，聲音裡炸開火星子：
“席南星，你到底要幹嘛啊！”她音調拔高，幾乎要穿透屋頂，“那一小塊地方都快被你掃禿嚕皮了，你就不能換個地方掃嗎？”
席南星卻恍若未聞，依舊不緊不慢地揮著掃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飄來一句：“哦？是嗎？”
葉瑾初氣得幾乎要蹦起來。可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開火時，席南星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他轉過身，臉上掛起一副十足的無辜表情，甚至還微微睜大了眼，語氣裡透著恰到好處的“恍然”：
“哎呀，真沒注意。”他眨了下眼，從善如流地往旁邊挪了兩步，“那我換個地方。”
說罷，他果真換了個位置，繼續氣定神閒、慢條斯理地掃起地來，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對峙從未發生。
葉瑾初瞪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背影，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最後只能狠狠抓了抓頭髮，洩氣般地倒回沙發裡。
這人……簡直莫名其妙！
她決心不再搭理他，抱著靠枕往沙發另一端挪了挪，重新將視線投向電視。可沒消停幾分鐘，席南星的聲音又悠悠飄了過來：
“今天不是你朋友的生日舞會麼？”他掃帚沒停，語氣卻像隨口提起，“怎麼還不準備出門？忘了？”
“當然沒忘！”葉瑾初下意識回嘴，目光仍盯著螢幕，“我這不是還……”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察覺到甚麼，視線終於從電視上撕開，轉頭看向席南星。這一看，卻愣了一瞬——
不對勁。
平日在家，席南星總是一身寬鬆隨意的家居服，可此刻站在光影裡的他，竟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襯衫領口熨帖平整，袖口微微露出一截，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茍，泛著些許打理過的潤澤光澤，整個人挺拔利落，像是隨時能走進甚麼正式場合。
葉瑾初眨了眨眼，疑惑脫口而出：“你大晚上穿這麼正式……幹嘛去啊？”
“那你呢？”席南星不答，反而將問題拋了回來，“還不去收拾？”
葉瑾初盯著他那身顯然經過精心打扮的行頭，腦中靈光一閃，眼睛倏地睜圓：“你該不會……是要去相親吧？！”
“……”
席南星揮掃帚的動作驟然僵住，差點沒被氣岔過氣去。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葉瑾初，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寫滿了“不可理喻”四個大字，彷彿聽見了甚麼驚天謬論。
偏偏葉瑾初問完那句話，注意力又被電視裡突然爆發的精彩劇情猛地拽了回去，對席南星的反應視若無睹。
見葉瑾初這般不以為意，席南星大步走到她面前，再次擋住了電視：“我這個長相、身材、才華、能力——”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在強調某種不言自明的真相，“哪一點看起來像是需要去相親的人？”
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葉瑾初這才抬起頭，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隨後，她嘴角輕輕一挑，綻出一個近乎無辜的淺笑，聲音平穩地吐出兩個字
“像。”
說完，她便沒事人似的，抱著靠枕往旁邊一挪，重新對準電視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