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十四迷霧
書房裡，席南星從漫長的回憶裡抽回神。
黑暗中，母親的樣子還是那麼清楚。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母親還有一些舊東西，留在南家。
他摸黑從口袋裡翻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撥通了何志偉的號碼。
“星兒？”何志偉接得很快，聲音裡還帶著沒散的精神勁兒，“到家了吧？”
“嗯，到了。”
“怎麼還沒睡？是不是……還有事兒？”何志偉的關切隔著聽筒輕輕傳過來。
“抱歉何叔，這麼晚還打擾您。”席南星嗓子有點啞。
“沒事沒事，就是我這兒……還是沒想起來那人是誰。”
“不是問這個。”席南星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是突然想到……我媽還有些東西留在南家。您知道那些遺物……現在在哪兒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太太的遺物啊……”何志偉的語調慢下來，像沉進了某段舊時光裡，“應該……都還在老宅吧。”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記憶的脈絡。
“太太從前不是有個書房嗎？”何志偉慢慢說道，“她走後，南董就讓人把她的東西都收在那兒了。除了定期有人打掃……那間屋子，就再沒人進去過了。”
南家現在住的是一棟新房子，跟舊宅只隔了幾公里。當年南廷直再婚後就搬進了新家，舊宅就這麼空著。席南星一直以為父親早把母親的東西連同那座房子一起扔了或者賣了，從沒想過——它竟然一直留著。
“鑰匙……您還有嗎？”席南星聲音微微發緊，“我想去看看。”
“有的，有的。”何志偉連忙應道，“我回頭找出來給你。”
“好，謝謝何叔。”
掛了電話，席南星怔了好一會兒。
幾天後。
去舊宅的這條路，他太熟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時光交疊的影子上面。路兩邊的樹好像更高了，枝葉在暮色裡沙沙響，像在說一些只有他能聽懂的話。越往前走，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就越清楚——這裡的一磚一瓦，都曾經是他全部的世界。
舊宅的輪廓在視線盡頭慢慢浮出來。
他停下腳步，遠遠望著。
忽然之間，好多畫面不由分說地湧了上來：小時候在院子裡追一隻皮球，母親站在門廊下溫柔地喊他吃飯，父親高大的身影彎下腰把他舉起來，還有父親手把手教他騎車……
風穿過巷口，帶著黃昏微涼的溼意。
席南星深吸一口氣，重新邁開步子。
可惜，這些都已經過去了。如今的他，只能在回憶裡找那份溫暖。
席南星的手搭在熟悉的門把手上，頓了一下，才慢慢推開。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變得黏稠了。他的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的弦上，發出細微的顫音。
走進房間，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湧上來——混雜著歲月的灰塵和記憶的味道。
視線所及，讓他心頭一緊——客廳裡，所有傢俱都蒙著厚厚的白布，輪廓在昏暗中模糊地隆起，像一個被塵封很久的秘密。
他走近，猶豫了一下，伸手捏住沙發一角白布的邊緣，輕輕掀開。
舊沙發露了出來。絨面已經有些磨舊了，顏色也不像以前那麼鮮亮，扶手那兒還能看到一道淺淺的痕跡——那是他小時候調皮，拿小汽車磕的。指尖摸上那道痕跡，粗糲的觸感像通了電似的，回憶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曾經，這裡是他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的地方，充滿了笑聲和溫暖。那時候他還叫南之星，是個泡在蜜罐里長大的孩子。
爸媽恩愛，家庭和睦，他在他們的呵護下快快樂樂地長大。爸爸工作雖然忙，但總會抽時間陪他，把他扛在肩頭；媽媽溫柔賢惠，總坐在這張沙發上一邊看書一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空氣裡全是安穩的味道，燈光是暖黃色的，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溫柔地投在牆上。
想到這兒，他呼吸都頓了一下。
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把這一切都碾碎了。它不僅帶走了媽媽的生命，好像也把爸爸對他的愛一起捲走了。媽媽去世後那一年，爸爸肉眼可見地消沉下去，話越來越少，對他也好像越來越冷淡。
更讓年少的席南星受不了的是，僅僅一年後，爸爸就再婚了。
席南星沒辦法接受。曾經那麼幸福的家庭，變得支離破碎，然後在那一刻四分五裂了。他覺得自己成了舊日留下的、礙眼的碎片，被爸爸和他的新生活毫不留情地丟在了身後。
媽媽席英琦生在書香世家，門第清貴。從小就是個被古典韻味浸透了的美人，眉眼間自帶一股讀書人的靜氣。她喜歡安靜，愛看書，還彈得一手好琴。先後在國內頂尖大學讀書，又出國深造了兩年，學識和見識都很出眾，是大家公認的才女。
作為家裡唯一的女兒，她是父母掌心裡的寶，被寵著長大。後來嫁給了情投意合的人，婚後生活也美滿幸福，被人當成一段佳話。可命運總愛捉弄人，一場車禍無情地奪走了一切。
那架媽媽最愛的鋼琴，現在還靜靜立在老地方，琴蓋合著，光澤暗淡，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封著再也聽不到的音符。
那個能彈出好聽曲子的人，已經永遠離開了。
席南星閉上眼，媽媽的笑容還是那麼清楚，溫柔的叮囑好像還在耳邊。最難忘的是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門就有清亮的琴聲飄過來，把他整個人裹住。那是他聽過最溫暖的聲音。
如今物是人非，甚麼都不一樣了。窗臺沒關嚴，一絲涼風從縫裡鑽進來，輕輕吹動了琴臺上的罩布，發出細微的響聲。那點聲響像一把鑰匙，忽然開啟了記憶的閘門，把席南星飄遠的思緒猛地拉了回來。
他慢慢推開書房的門。媽媽生前用過的東西，還安安靜靜地待在原來的地方，好像時間從來沒流過。他在書架前停下來，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抽出一本。指尖碰到夾在書頁裡的一張舊書籤——紙已經泛黃了。這張泛黃的書籤，像一把鎖，把那些塵封的往事牢牢鎖住。
席南星把媽媽的遺物細細翻了一遍，卻始終沒找到任何跟那個“故友”有關的痕跡。
記憶裡，媽媽並不是一個愛社交的人，她唯一的愛好就是彈琴和看書。
多年的朋友……難道是媽媽在他出生之前就認識的人？
他沒有停。指尖繼續在舊物裡摸索，撫過紙張和布料細細的紋理。忽然，一本兒童讀物抓住了他的目光。他輕輕翻開——
一瞬間，褪色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一段被遺忘的往事也被重新喚醒了。
那是席南星八歲那年。
那時候他還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子。因為胖，在學校老被同學嘲笑，還被人起了個難聽的外號——“小胖子”。那段時間，席南星特別不想上學，開始厭學，跟小朋友打架，還把書撕掉，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霸王。
媽媽知道以後，並沒有像別的家長那樣訓他打他。她只是安靜地來到學校，摸了摸他的頭，然後牽起他的手，把他領回了家。
到了晚上，媽媽像往常一樣坐在他床邊，就著暖黃的燈光給他讀睡前故事。一個故事講完了，他還睜著亮亮的眼睛，拽著媽媽的衣角央求：“再講一個嘛。”
媽媽笑了，合上故事書，目光變得悠遠又溫柔。“那媽媽給你講一個……”
雖然八歲的席南星不一定能全聽懂故事背後的意思，但媽媽的聲音像柔軟的海浪，一下一下地安撫著他白天緊繃的神經。
“星兒，”媽媽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你現在還小，可能不太懂。但你知道嗎，你能坐在寬敞的教室裡，有書讀、有學上……這是好多人，做夢都盼不來的。”
八歲的他眨了眨眼，在媽媽懷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一臉天真地看著她：“真的嗎，媽媽？可是怎麼會有人……上不了學呢？”
媽媽看著兒子稚嫩的小臉，心裡酸酸的，軟軟的。她輕輕撫著席南星柔軟的頭髮，聲音更緩了：“星兒，有的人不僅上不起學，有時候連一頓飽飯都是奢望。媽媽……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就是。”
她的目光慢慢失焦，像穿過了歲月，望到了很遠的地方：“她小時候家裡特別困難，別說讀書了，能吃飽穿暖都不容易。”
回憶的潮水湧了上來。席英琦彷彿又看見了那個瘦小卻倔強的身影——十來歲就開始四處奔波，撿過廢品，在餐館洗過堆成山的碗，做過服務員……只要能賺錢，甚麼活都幹，就為了攢下一點點可能改變命運的錢去讀書。她甚至為了買一本心心念唸的書，整整餓過兩天肚子。
“後來呢，媽媽？”他聽入了神，揪著媽媽的衣角追問。
媽媽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在，眼底還留著沒散盡的感慨：“後來啊，她就靠自己一點一點地努力，咬著牙，一步一步讀完了書。”她收回目光，溫柔又認真地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所以星兒，你現在擁有的這一切，是很多人拼了命才能碰到的人生。你要好好珍惜，知道嗎？”
席英琦說完，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好像要看穿時光：“也不知道那位朋友……現在過得好不好。”
小小的席南星並不能完全理解媽媽話裡那份沉甸甸的感慨，但他讀懂了媽媽眼裡一閃而過的難過。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他不想再看到媽媽這樣的表情。他要好好讀書，再也不讓媽媽為自己難過。
回憶的潮水慢慢退去，席南星從往事裡回過神，指尖還停在泛黃的書頁上。
他皺起眉，細細地想著。媽媽確實提過這麼一位朋友，可他從小到大，這個人從來沒出現過。難道媽媽那天出門要接的“故友”，就是故事裡這個人？
也許……有一個人會知道答案。
這個念頭像一點火星，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