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她的遺書
工作的間隙裡，葉瑾初猛然想起蘇蔓的生日已近在眼前，而最關鍵的場地卻還沒著落。她揉了揉眉心，決定忙裡偷閒，開始在網上搜尋京川市內有特色、適合辦生日派對的場所。
用謝仲炘的話說，蘇蔓這人“物質上甚麼都不缺，對心意和形式卻挑剔得要命”。年一度的生日更是馬虎不得，不然會被她唸叨一整年，成為日後無數次調侃的“案底”。
葉瑾初翻看了半天，網頁上推薦的不是過於喧鬧的KTV，就是千篇一律的酒店包廂，總感覺缺了點甚麼，配不上蘇蔓那股子藝術生特有的“矯情”勁兒。這樣大海撈針顯然效率太低，她靈機一動，點開了微信朋友圈，決定向萬能的朋友圈發起求助。
她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急求生日會場地！要求：風格獨特，氛圍到位。Help！Help！Help！」下面配了張眼睛水汪汪、雙爪合十作哀求狀的貓咪圖。
動態剛發出去不久，手機就陸續震了幾下。幾個曾經合作過的夥伴發來私信推薦，可葉瑾初看了一圈，不是場地太商務，就是風格太俗套，都不太合心意。朋友圈點讚的人倒是不少，可真正能提供有效資訊的卻寥寥無幾。
她有些洩氣，正打算把手機丟到一邊，先處理手頭堆積的工作，通知欄突然又彈出一條新回覆。她點開一看，竟是南之尹。
他的留言簡潔而直接：需要生日場地？對風格有甚麼具體要求嗎？我這邊倒是有一些資源，或許可以推薦。
午後，陽光慵懶地爬過總監辦公室的落地窗。剛結束一場冗長會議的席南星靠在椅背上，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簡時光端著兩杯咖啡晃了進來。他將其中一杯穩穩放在席南星面前：“喏，給你提提神。” 濃郁的香氣立刻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送完咖啡，簡時光也沒打算走。他極其自然地窩進旁邊的皮質沙發裡，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十分愜意地將一雙長腿架在了面前的茶几上，鞋尖還悠閒地晃了晃。
“我說小星星，”他抿了一口自己那杯咖啡，聲音帶著午後特有的鬆散，“你這一天到晚繃著張臉，不累嗎？來，跟哥哥聊點輕鬆的。”
席南星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那雙“無處安放”的腿，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醇的液體滑入喉嚨，確實驅散了些許疲憊。辦公室裡，一個專注於電腦螢幕，一個癱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聲，混雜著咖啡的香氣，構成了這個下午寧靜而微妙的一角。
“我的新單曲下週要上線了！”簡時光突然從沙發上彈坐起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雀躍，“接下來我可得忙宣傳了，估計有陣子不能來公司了——可別太想我啊！”他本就是孩子心性，此刻嘴角翹得老高。
席南星從手中的文件裡抬起眼，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喲，原來我們簡大少爺還有正經工作呢？”他故意頓了頓，翻了個優雅的白眼，“你不說我差點忘了，還以為你是無業遊民呢，每天在我眼前飄來飄去。如果能清淨幾天？那我求之不得，趕緊的。”
“是嗎？我不信——”簡時光拖長了調子，站起身晃到席南星辦公桌旁，忽然張開雙臂，作勢要撲過去，臉上堆起誇張的依依不捨，“哎呀，我的小星星，嘴上這麼說，心裡肯定已經捨不得我了吧！”
“趕緊的，”席南星眼疾手快，抄起手邊的皮質靠墊就朝他丟了過去，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一團圓潤的，帶著你那一身‘藝術細菌’，有多遠滾多遠。”
簡時光眼疾手快，一把撈住飛來的靠墊，順勢抱在懷裡，得意地笑了起來：“哈哈，你看，靠墊上都是我，你還嘴硬說不想我？”
“那靠墊難道不是你上次死皮賴臉放這兒的？”席南星簡直要被他這顛倒黑白的本事氣笑。
簡時光卻渾不在意，反而舉起靠墊，煞有介事地端詳起來，指尖劃過上面印著的自己——某次單曲發行的封面單人照。“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了。”他眨眨眼，忽然把臉湊近席南星，語氣得意洋洋，“不過話說回來，你看看我，要才華有才華，要顏值有顏值，唱歌還這麼好聽——身邊有這麼一位閃耀的朋友，你難道不應該感到與有榮焉嗎？”
席南星對他的自戀行徑早已免疫，聞言只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涼薄的輕笑，毫不留情地反駁道：“呵，那我衷心祝願你這次的單曲，重現出道時的‘輝煌’戰績——收聽人數慘淡得能讓製作人連夜改行。”
“喂喂，說不過我，就人身攻擊啊！”簡時光誇張地捂住心口，隨即又笑嘻嘻地挺直腰板，“你可以說我長得醜——雖然這毫無道理——但絕不能質疑我的音樂！等著吧，等新歌上線，我第一個發給你，保準讓你單曲迴圈到地老天荒！”
他邊說邊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指尖隨意地划動著螢幕。忽然，重新整理的朋友圈裡，某條動態讓他滑動的手指停了下來。
“咦，這個小葉葉要過生日嗎？怎麼發了朋友圈求助生日場地啊？”
席南星聽到“小葉葉”這個熟悉的稱呼，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側身瞥向簡時光的手機螢幕，果然看到了葉瑾初那條配著可憐貓咪表情的求助動態。
“生日？”席南星迴想了一下那份他看過不止一次的人事檔案，語氣平淡地糾正，“不是。檔案上寫的是11月。”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順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指尖滑動螢幕，快速瀏覽了一遍朋友圈——並沒有看到葉瑾初的任何動態。
他不動聲色地往簡時光那邊又靠近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對方的手機螢幕。朋友圈下方的評論區裡，十幾條回覆一目瞭然。就在這時，一條評論瞬間抓住了他的視線——
南之尹：需要生日場地？對風格有甚麼具體要求嗎？我這邊倒是有一些資源，或許可以推薦。
席南星沒有南之尹的微信，自然不認得那個頭像和暱稱。但簡時光給對方的備註清晰直白，讓他在一堆五花八門的回覆裡，一眼就鎖定了這個名字。
簡時光顯然也看見了，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邊緣敲了敲，然後才若有所思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玩味的探究：“看來……這個小葉和南之尹關係不錯啊？”
席南星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他沒有接話，目光仍停留在那條刺眼的評論上，彷彿要透過那幾行字，看清螢幕另一端正在進行的對話。
剛說完這句話，簡時光心裡就“咯噔”一下。糟了，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他連忙找補：“不過這也正常嘛，我們兩家有商務合作，有來往很普通的合作關係啊。不過話說回來，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席南星的聲音截斷了他，語調不高，卻像一塊冷硬的石頭，堵回了所有未盡的言語。
“其實我想說的是，”簡時光還是試圖緩和，“南之尹和你，或許……可以不用像現在這樣。你在國外那些年，他私下沒少向我打聽你的情況，他……”
“夠了。”席南星打斷他，聲音裡沒甚麼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
簡時光立刻收聲，抬手在嘴邊做了個拉上拉鍊的動作。他太瞭解席南星了，有些舊事是碰不得的逆鱗，有些心結也不是外人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
席南星沒有告訴簡時光，那晚在酒店房間裡與他共處一夜的“意外”就是葉瑾初，更沒有提及南之尹與葉瑾初之間，應該除了合作方以外可能存在的更深層次的關係，那令他隱隱不快的熟稔。
夜幕低垂，城市燈火逐一點亮。席南星結束工作，駕車緩緩駛出地下車庫。輪胎碾過減速帶，車身輕微一震的瞬間，他的目光捕捉到了路邊那個熟悉的身影——葉瑾初站在路燈下，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是在等車。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手指移向了車窗控制鍵，想降下車窗叫住她。
就在這時，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從側後方疾速駛來，精準而平穩地剎停在她身邊。駕駛座車門開啟，南之尹下了車，繞到葉瑾初面前。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帶著笑意的側臉輪廓，他似乎在說甚麼，葉瑾初抬起頭，臉上隨即綻開一個清晰的笑容，還點了點頭。接著，她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彎身坐了進去。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卻像一幀幀被刻意放慢的電影畫面，無比清晰地烙在席南星的視網膜上。
黑色轎車很快重新啟動，匯入車流，轉瞬消失在前方路口。
席南星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骨節微微泛白。一股毫無來由、卻又異常猛烈的躁意猛地竄上心頭，像一團找不到出口的闇火，在胸腔裡悶燒。他不知道這無名火究竟因何而起——是因為葉瑾初與南之尹之間那種刺眼的熟稔？還是因為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更私人化的情緒在悄然作祟？
他沉著臉，將車駛入主路。窗外的霓虹化作流動的光帶，晃得人有些心煩意亂。前方路口紅燈亮起，他踩下剎車，呆呆地凝視著前方，腦海裡反覆閃現著剛才葉瑾初上車時那個毫不設防的笑容。
“嘀——嘀嘀——！！！”
後方車輛不耐煩的喇叭聲驟然炸響，尖銳地刺破了他的怔忡。席南星猛地回神，才發現綠燈早已亮起。他蹙緊眉頭，踩下油門，有些突兀地衝過了路口，將那刺耳的喇叭聲和心頭那團亂麻般的情緒，一併甩在了身後沉沉的夜幕裡。
“這裡真的太完美了！比我預想的還要好，這次真的多虧了你！”看完場地，葉瑾初長舒一口氣，臉上綻開由衷的笑意，連日來的焦慮一掃而空。
“別客氣，能幫上忙就好。”南之尹唇角揚起，笑容乾淨溫和，“對了，我們應該差不多大吧？就別總是‘您’啊‘您’的了，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葉瑾初有些不好意思：“這……不太合適吧？”
“有甚麼不合適的？”南之尹笑得更明朗了些，語氣自然隨意，“同齡人之間，這樣反而更自在。”
葉瑾初想了想，覺得南之尹說得也有道理，沒再堅持，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好吧，恭敬不如從命，謝謝你之尹！她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哦，對了，蘇蔓的生日會你一定要來哦，她應該也很希望你能來的！”
“好，到時候一定到。”南之尹爽快應下，目光無意間掃到街角一家奶茶店，像是想起甚麼，“你等我一下。”
他說完便快步朝那邊走去。葉瑾初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不禁感慨：人和人真是不一樣。眼前這位，相貌出眾，溫柔又體貼，待人接物如沐春風，細緻又周到。再想想另一個人，整天繃著張臉，脾氣又硬又冷，霸道，蠻不講理……
等等。葉瑾初猛地回過神，思緒怎麼跑偏了，於是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把某個不合時宜闖入腦海的人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