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她的遺書
“你懂甚麼，都跟你異樣穿的那麼土嗎”女子輕哼一聲，優雅地調整了一下帽簷，“我好歹也是個大明星、公眾人物啊，公眾人物出門，當然得全方位防護。來這種……鬼地方店，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狗仔拍到，我還不得上熱搜？”她說著，又警惕地環顧了一圈，確認環境“安全”後，才終於將口罩和手套一一取下，墨鏡下面露出一張妝容完美半張臉。緊接著，她極其自然地伸手端過葉瑾初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噗——怎麼這麼苦！”她蹙起精心描畫的眉，嫌棄地放下杯子。
“那個……”葉瑾初默默看了一眼自己遭劫的咖啡，“是我的。”
“那你也不早點幫我點一杯。”女子理直氣壯地抱怨道。
“拜託，說得好像全世界都該認識你似的。不信你把帽子和墨鏡摘了，看看這裡有沒有人能認出你來。”葉瑾初說著低頭掃了眼自己的白色短袖配牛仔揹帶裙，明明挺青春靚麗的啊，小聲嘟囔，“我哪裡土了？這分明是青春活力好不好！”
“我真是好奇”女子沒接她的話，再度抬眼仔細環顧這間小店，目光掠過原木桌椅和牆上手繪的選單，最終落在一旁好奇觀望的服務生身上。她隨即展露一個訓練有素的微笑，聲音清亮：“Excuse me～麻煩給我一杯卡布奇諾，謝謝。”
說話間，她終於將那副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摘下，隨意擱在桌上。
她的面容完全顯露——看起來與葉瑾初年紀相仿，約莫二十出頭，但眉眼間卻有一股被精心呵護和長久注目養成的矜貴之氣。五官深邃，輪廓分明，帶著幾分混血兒般的立體感，英氣與俏皮奇異地糅合在一起，讓人過目難忘。
“所以，”她轉回視線，指尖輕輕點著桌面，“這麼個犄角旮旯的地方，這麼小的店，你是怎麼找到的？”
葉瑾初不以為然地皺了皺鼻子：“大小姐，這世上有個東西叫優質店鋪推薦，好嗎？”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務實，“而且這裡的咖啡不僅便宜，而且口味不錯，最重要的是這個位置比較隱蔽，所以很適合你我來這裡。”
話一出口，葉瑾初才突然想起對方的日常：出入有車接送，吃喝玩樂自有人安排得妥帖周到，想吃甚麼自然會有人推薦最好的，根本不需要這種推薦方式。
就在這時，葉瑾初的腦海裡毫無預兆地翻湧出一件大學時的舊事。
那時她雖不缺吃穿，卻一直堅持勤工儉學。沒課的日子去做家教，週末沒事和同學一起發發傳單。因為葉瑾初一直認為，錢要靠自己用雙手去賺，這樣花的才有踏實，活得才有意義。
恰逢自己生日，人緣不錯的她收到了不少禮物。其中有一件讓她格外歡喜——是一件柔軟蓬鬆的粉色羽絨服。第二天剛好降溫，她滿心雀躍地穿上它去上課。
剛走高階梯教室後門，幾句壓低的議論便順著風，清晰地鑽進了耳朵：
“快看，她那件……好像我偶像打歌穿的那款啊！不過我偶像那件是黑色的。”
“不會吧？那牌子一件羽絨服聽說要五位數呢。”
“肯定是仿的。你看那車線，還有logo的繡法……高仿都算不上。”
“她不會被人騙了吧？還穿得這麼高興……”
“我剛悄悄問了她室友，說是朋友送的生日禮物。”
“哦——那就是送禮物的人買了假貨糊弄她唄。她還美滋滋的，真是……”
議論聲漸漸低下去，湮滅在教授講課的開場白裡。葉瑾初抱著書包，在靠後的位置靜靜坐下。教室裡暖氣很足，她卻覺得那件嶄新的、蓬鬆溫暖的粉色羽絨服，突然變得又重又扎人。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只是從那天起，她對粉色的喜愛便無聲地淡了下去。那件羽絨服被她仔細疊好，收進了衣櫃最深處，再也沒穿過。
“發甚麼呆呢？”女子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了出來。葉瑾初猛一回神，才發現服務生正端著卡布奇諾站在桌旁。
“哦，沒事。”她有些倉促地應道，對服務生點了點頭。
“您的咖啡，請慢用。”服務生將杯子輕放在女子面前，微笑道，“本店飲品可以免費續杯。”
“我就知道。”女子聽到“續杯”二字，頓時瞭然，挑眉看向葉瑾初，“我說你怎麼千挑萬選定了這兒呢，原來是因為能續杯啊。”她拖長了語調，帶著點兒嬌嗔的埋怨，“還以為你多少是替我著想，怕我被拍呢。算了，不跟你計較。”
她端起杯子，儀態優雅地抿了一小口，這才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葉瑾初臉上，切入正題：“言歸正傳，你火急火燎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她放下咖啡杯，從那隻精緻的手袋裡取出一個略顯厚重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用指尖緩緩推了過去。
“不過咱們電話裡可說好了，”她抬眼，目光裡帶著不容含糊的確認，“我幫你這個忙，你也得幫我一個忙。可不許耍賴。”她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你這個‘小忙’，我可費了不小的力氣。”
“知道啦知道啦，你辦事最靠譜了！”葉瑾初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接過文件袋，手指已經摸上了封口的棉線。
“瞧你這不值錢的樣子，”女子看著她毫不掩飾的急切，忍不住笑著輕嗤，伸出做了精緻美甲的手指，虛虛點了點葉瑾初的額頭，“也就有求於我的時候，臉才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嘖，你這個勢利眼的小丫頭。”
葉瑾初卻不以為意，俏皮地挑了挑眉，反駁道：“哪有啊，我可沒你說的那麼勢力！在說了，我之前不是說過嘛，除了殺人放火這種違法犯罪的事情，其他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答應你一件事哦！”
“讓你去殺人放火？”女子立刻雙手抱胸，做了個誇張的瑟縮表情，“我怕有人先把我滅口了！”那副矯揉造作的害怕模樣實在滑稽，逗得葉瑾初“噗嗤”笑出聲來。
笑鬧過後，葉瑾初擦了擦嘴角，好奇地湊近：“好啦，不逗你了。所以，到底要我答應你甚麼事？”
女子端起咖啡杯，指尖在杯柄上輕輕摩挲。她垂下眼簾，抿了一小口，才用幾乎含在喉嚨裡的聲音嘀咕道：“其實也沒甚麼……就是、就是一次相親而已啦。”
“甚麼？”葉瑾初沒聽清，她疑惑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也抿了一口，然後把耳朵湊過去，再次問道，“你剛才說甚麼？我沒聽清。”
女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豁出去了般稍稍提高音量：“我說——就、是、一、次、相、親！”
“What？！”
“相親”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直接把葉瑾初從椅子上炸了起來。她整個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直，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彷彿要掀翻咖啡館的屋頂。更糟糕的是，她嘴裡那口還沒來得及嚥下的咖啡，隨著這聲驚呼，結結實實地噴了出去——
“噗——！”
深褐色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精準地濺落在對面女子昂貴的套裙、精心打理的髮梢，甚至她微微錯愕的臉頰上。
幾滴咖啡還掛在她的帽簷上，將落未落。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女子舉著剛抽出半張的紙巾，僵在原地。她眨了眨眼，帽簷上那滴咖啡終於不堪重負地滑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她緩緩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狼藉的汙漬，又緩緩抬頭，看向還維持著“噴壺”姿勢、目瞪口呆的葉瑾初。
“……葉、瑾、初。”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你搞甚麼——”
可葉瑾初剛才那聲石破天驚的“What”已經引起了鄰座客人的側目。幾道好奇的視線明晃晃地投了過來，女子臉頰微熱，迅速抓起桌上的墨鏡重新戴上，試圖將那張引人注目的臉藏回安全的陰影之後。
“咳咳咳……”葉瑾初被自己嗆得滿臉通紅，好不容易順過氣，眼睛瞪得溜圓，像盯著甚麼不可思議的生物，“你……你剛才說……相親？我耳朵沒出問題吧？”
女子深吸一口氣，隔著墨鏡都能感受到她的無奈，似乎覺得葉瑾初的反應有些過度了，她定了定神，用清晰而肯定的語氣重複：“對，你沒聽錯。就是相親。”
“我、不、去！”葉瑾初斬釘截鐵，三個字擲地有聲。
“是替我去相親，又不是讓你自己去相。”女子連忙解釋，似乎這是天大的區別。
“有區別嗎？”葉瑾初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反正都是要和陌生男人面對面尬聊，光是想想我雞皮疙瘩就起來了。”她對感情一事向來敬而遠之，覺得麻煩至極。光是想象要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那裡，沒話找話，甚至還要考慮後續發展……她只覺得頭皮發麻。
“要不是我實在推不掉，怎麼會來找你？”女子向前傾身，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那個牛皮紙袋，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反悔的意味，“東西你可都收下了。說好的，我幫你一件，你幫我一件。”
“那我也不去！”葉瑾初試圖掙扎，“你剛才可沒說是相親這種‘大事’！”她把“大事”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女子有些急了，身子往前一傾：“你剛才不還信誓旦旦說，除了殺人放火甚麼都行嗎？女子一言，駟馬難追！”她說著，從身旁座椅上拎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袋子，放在桌上，緩緩推到葉瑾初面前。
葉瑾初的目光瞬間被袋子吸引，手像有自己的意識般伸過去：“這又是甚麼？”
“啪！”女子眼疾手快，輕輕拍開她的手，“當然是相親的‘戰袍’。”她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故意放慢動作，將袋子又往回拉了幾寸，指尖在紙袋邊緣若有若無地敲了敲，“巴黎當季新款，和我身上這件是同款不同色的，專櫃還沒全面到貨。”她留意著葉瑾初神色的每一絲變化，果然捕捉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光。
成了。女子心中暗笑，趁勢加碼：“知道這款在國內二手行情多少嗎？”她報了個足以讓葉瑾初睫毛微顫的數字，語氣卻輕描淡寫，“不過嘛，你要實在不願意去，我也不能勉強，只好……”
話音未落，葉瑾初已經閃電般伸出手，一把將紙袋奪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裡，彷彿生怕它長翅膀飛走。
“去！我去！”她聲音響亮，帶著一股壯士斷腕般的豪邁，“上刀山下火海都去，區區相親算甚麼，小意思！”
女子見狀，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開來，她鬆開了拉著袋子的手，開心地說道：“這樣就對啦！”女人果真很瞭解葉瑾初，這一招從小用到大，沒有一次失手。
陽光透過咖啡館的格子窗，恰好照亮她懷裡那個印著品牌Logo的紙袋，也照亮了她臉上那副“為奢侈品折腰”的、混合著心痛與狂熱的複雜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