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同室暗流
這次,葉瑾初一改往日張牙舞爪的模樣,如此“端莊正式”地出現在面前,反倒讓席南星感到一陣微妙的不適,彷彿習慣了野貓亮爪子,突然見到它端坐行禮,渾身都不自在。
葉瑾初用筷子夾起一塊尚且能看的煎餅,手腕懸停,動作刻意放緩,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小心翼翼,將它放入席南星面前的骨瓷盤中。隨後,她的臉微微前傾,帶著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化微笑,湊近了些。
席南星眉心一跳,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靠了靠:“我自己來。”
葉瑾初彷彿沒察覺到他細微的抗拒,笑容弧度絲毫未變,聲音輕柔得能掐出水來:“那麼,尊敬的甲方大佬,您是享用橙汁,還是牛奶呢?”她微微偏頭,眼神專注。
席南星看著她那副彷彿戴上完美面具的笑臉,心下明瞭:這女人還真是會演戲啊!
演戲誰不會?葉瑾初面上滴水不漏,心裡的小算盤卻撥得噼啪響:這頓飯可是抵了一支天價牙刷,相當於我一個月生活費呢!服務不到位,豈不虧了?她彷彿能看穿席南星那點審視的心思。
“橙汁富含維生素C,特別推薦您嚐嚐哦。”她笑意盈盈,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己“勞動成果”的推銷意味,“純手工鮮榨,誠意滿滿。”
她邊說邊優雅地俯身,雙手捧起那杯早已滿溢的橙汁,試圖平穩地放到他手邊。然而,液體在杯沿危險地晃盪了一下——
嘀嗒。
幾滴鮮豔的橙汁,終究還是掙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精準地飛濺而出,落在席南星熨帖平整、質地精良的灰黑色西裝袖口上,暈開一小片刺眼的溼痕。
空氣瞬間凝滯。
葉瑾初心頭一緊,暗叫不好,連忙抓起手邊的餐巾,嘴裡疊聲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小失誤,我馬上擦掉!” 說著便伸手去提席南星的袖口,指尖已觸到那冰涼的寶石袖釦。
“不,不用了。”
席南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阻止意味,清晰地響起。
葉瑾初動作猛地僵住,愕然抬頭——兩人的臉竟在頃刻間離得極近,不過幾厘米的距離。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放大的倒影,能感覺到席南星撥出的氣息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頰。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雜亂地撞起來。
而席南星垂眸看著她,目光卻莫名被她臉頰上一處細微的痕跡吸引——柔軟的絨毛在晨光中泛起極淡的金色,旁邊還沾著一點……白色的麵粉?大概是剛才在廚房手忙腳亂時蹭上的。
鬼使神差地,他幾乎沒經過思考,右手便下意識地抬了起來,拇指微曲,彷彿想替她揩去那點礙眼的白漬。
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面板的剎那——
他倏然清醒。
動作硬生生頓在半空,隨即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一股陌生的燥熱爬上耳根,他倏地站起身,別開臉,語氣比剛才更生硬地重複道:“我說不用了。”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葉瑾初被他這過激的反應弄得有些懵,解釋道。
可席南星彷彿沒聽見,在她再次試圖靠近時,他像躲避甚麼洪水猛獸般,猛地向後撤開一步,隨即轉身,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步伐凌亂地匆匆衝向了一樓的衛生間方向,留下葉瑾初一個人捏著餐巾,站在原地,滿臉錯愕。
“你不吃了嗎?這、這一桌……”葉瑾初見席南星從衛生間出來,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向樓梯,不禁詫異地開口。
不吃了,你自己慢慢吃吧。”席南星頭也不回地回答道,腳步絲毫沒有停頓。
“不知道今早的這一大桌飯菜,席總可還滿意”葉瑾初尚未察覺他那一系列反常舉動背後的微妙,仰著頭,帶著點完成任務的期待追問。
“滿意。很滿意。”他的回答從樓梯上飄下來,短促,甚至帶了點難以察覺的敷衍。
“可是,可是……”葉瑾初還想說點甚麼,比如問問他具體滿意哪樣,或者解釋一下煎餅其實內裡還能吃,卻見他身影已消失在二樓轉角,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樓梯上再次響起腳步聲。手裡拎著簡約的電腦包,步履從容地走了下來,一副準備出門的架勢。
“上班?哦,對哦!”葉瑾初這才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抓起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讓她瞬間瞳孔地震!“糟了!要遲到了!!”
她尖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扯掉身上那件可笑的“服務生”圍裙,隨手往椅背上一扔,也顧不上餐桌的狼藉,三步並作兩步,像陣風一樣“噔噔噔”衝上了樓。這個月已經遲到兩次了!如果再遲到一次,就要扣錢了!
光線被厚重的窗簾嚴密隔絕,房間沉在未散的昏暗裡,只有傢俱的輪廓在幾絲僥倖滲入的微光中隱約浮現。
一道身影在門外駐足,指節曲起,在門板上叩出兩聲輕而清晰的“叩、叩”。
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他推門而入,動作輕緩,又將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隨後,他徑直走向房間深處那個隱在陰影中的輪廓。
“查得怎麼樣了?”南之尹並未回頭,指尖緩緩摩挲著水晶杯壁,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去了S集團任職。”來人低聲彙報,姿態恭敬。
“嗯,這個我知道了。”南之尹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似乎這並非他關注的重點。
“應該是簡家那位少爺牽的線。”來人補充道。
南之尹聞言,微微側頭,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我說的是上次的事。查出幕後之人了嗎?”
“……是。”來人應道,聲音卻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絲遲疑。
“是他嗎?”南之尹追問,語氣裡滲入一絲微不可查的緊繃。
“嗯。”回答是肯定的。
南之尹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個答案似乎並未出乎意料,但某種沉甸甸的失望與瞭然的複雜情緒,依然在寂靜中瀰漫開來。他沉默了片刻,杯中的酒液在掌心溫度下微微盪漾。
“住的地方,已經確定了,在這裡。”男人上前幾步,將兩張照片輕輕放在南之尹身側的矮几上。
南之尹放下酒杯,拿起照片。指尖觸感冰涼,他的目光落在影像上——那是一棟熟悉的別墅外觀,以及幾個不同角度的抓拍。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氣都彷彿凝滯。
“有件事……”男人再次開口,欲言又止,似乎在謹慎地挑選詞彙,“我覺得……有點奇怪。”
“說。”南之尹的指令簡潔有力,目光仍未離開照片。
“他不是一個人住在裡面……”
“嗯?”南之尹的尾音微微上揚,帶出明顯的詢問意味。
“據我這幾天的觀察……他房子裡,似乎還有另一個人。是個女人。”男人終於說了出來,語氣帶著不確定的揣測。
“女人?”南之尹猛地轉過身,酒杯在手中微微一頓,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女朋友?”這個話題顯然極大地挑起了他的興趣。
“這個……還不太清楚。”男人顯得更為難了,斟酌著用詞,“看上去像是……但又好像不是那種關係。因為剛搬進去不久,兩人的互動……有些微妙…………”
“微妙’?”南之尹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那你就去調查清楚再來“
“是!我這就去查清楚,然後……”男人連忙躬身應道。。
沒等他說完,南之尹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重歸寂靜。南之尹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指尖捏著那兩張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一想到公司裡埋著席南星這麼個“定時炸彈”,稍不留神身份就可能暴露,葉瑾初就提不起精神來。
葉瑾初倚在鏽跡斑斑的陽臺鐵欄上,她無意識咬著指甲——這是她焦慮時的小動作,彷彿只要把指甲咬禿,身份暴露的危機就能迎刃而解。
掌心突然傳來震動,手機嗡嗡作響,驚得她手一抖,險些沒拿住。指尖劃開螢幕的剎那,昨夜席南星舉著手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龐,又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定了定神,按下語音鍵,聲音壓得很低:“上次酒店的事,幫我查得怎麼樣了?”
聽筒裡很快傳來謝仲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熬夜後的沙啞:“老大,我連夜黑進了十二家可能拍到現場的媒體後臺資料庫,包括他們的素材庫和已刪除快取。”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確信,“當晚所有流出的、未流出的影像資料裡,凡是拍到你的鏡頭——要麼被現場的應急燈反光嚴重遮擋,要麼因為人群突然衝撞導致畫面虛焦、拖影嚴重。沒有一張能清晰辨認你正臉的照片流出。你的身份,至少在影像層面,應該沒有暴露。”
聽筒裡突然傳來瓷器碰撞的脆響,蘇蔓慵懶的聲線傳了過來:“嗯,我這邊也動用了點人脈,私下問了幾家跑現場的記者朋友。口徑基本一致,沒人拿到你的清晰正臉照。奇怪的是,他們甚至沒怎麼提起‘還有個女人’這回事,焦點全在席南星身上。”
“那就奇怪了……”葉瑾初眉頭緊鎖,喃喃道。腦中再次閃過席南星手機裡那張角度刁鑽、卻清晰捕捉到她驚慌神情的照片。
那他到底是從哪裡弄到的照片?以及怎麼認出自己的。
至於席南星的身份,以及他和簡時光那明顯不一般的關係……倒不算難查。只是查清了,似乎也解不開此刻最讓她心悸的謎團。
葉瑾初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在腦海裡反覆梳理、拆解。
從當天席南星在酒店最真實的驚愕、暴怒,以及後來認出她時的意外反應來判斷,他似乎並非設局之人。更準確的推測是:席南星很可能也是受害者。當然,但是也不能排除他是裝的。
如果真的是裝的,那演戲未免也太逼真了吧。所以——這一點,她暫時無法百分百排除。
先做個假設,他不是裝的,也是受害者,那麼陷害自己的又是誰?或者說誰要陷害席南星。
幾條思路逐漸清晰:
1.目標是她。席南星偶然入局
2.目標是席南星。她純屬倒黴,偶然捲入。
3.有人同時針對他們兩人。
4.有兩撥人目標分別是她和席南星,兩人在錯誤的時間地點不幸撞在一起。
她仔細回想自己的人際關係。她向來謹慎,與人保持適當距離,自問並未結下甚麼非要如此大費周章構陷她的仇家。可這次任務從一開始就透著詭異,資訊虛假,目標錯位……難道真的有人處心積慮要對付她?圖甚麼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再看席南星這邊。他曾透露,因為這次風波,導致他不能回家。
那麼首先排除掉 1.
那麼就剩下234 了。
234 一個共同點就是有人要陷害席南星,並且成功了,那麼……看來得找個機會旁敲側擊一下席南星了。
“老大?你沒事吧?把你現在的地址發過來,我們過去看看你。”聽筒裡,蘇蔓久未得到回應,擔憂地追問。
葉瑾初握著手機,指尖微緊。猶豫了一瞬,她還是決定暫時隱瞞與席南星“合租”的複雜情況,免得他們擔心,也避免節外生枝。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我沒事,別擔心。現在住的地方有點偏,你們過來不方便。等我安頓好,有空就去找你們。”
蘇蔓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裡那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緊繃:“不對,老大,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們。你聲音都不對。”
“真沒事,就是最近有點累,腦子亂。”葉瑾初快速截住話頭,不想再繼續這個讓她心虛的話題,“晚上有空再細說,我先掛了。”
不等蘇蔓再開口,她便匆匆按下了結束通話鍵。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她靠在冰冷的鐵欄上,緩緩吐出一口鬱結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