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設局共簷
這該死的歡迎儀式終於結束了。
葉瑾初貓著腰,緊貼著人群的縫隙,慌慌張張地往外擠。不慎撞到椅子腿也顧不得疼,只想儘快逃離這個讓她如坐針氈的空間,臉上寫滿了“此地不宜久留”的驚慌。
儘管她坐的位置離主桌頗遠,自以為足夠隱蔽,但那一連串縮頭縮腦、急於遁走的小動作,卻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臺上某人的眼中。席南星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那個倉皇的背影,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等人員散盡,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兩人。
“怎麼樣,哥們夠意思吧?”簡時光環顧著四周尚未撤去的鮮花和裝飾,頗為自得地拍了拍席南星的肩膀,“看今天這場歡迎會,排面給得足吧?是不是很‘驚喜’?”
“嗯,是不錯。”席南星望著滿室過於“喜慶”乃至有些浮誇的佈置,無奈地搖了搖頭,揶揄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們簡大少爺今天大婚,順帶請我來當個伴郎。”
簡時光在時尚穿搭上天賦異稟,引領潮流,但將這份“才華”運用到場景佈置上,審美就透出一股別具一格的、讓人哭笑不得的怪異。這場歡迎會,再次重新整理了席南星對他這位老友“綜合藝術修養”的認知下限。
“哪有……真的很像嗎?”簡時光摸了摸後腦勺,對自己的“傑作”顯然非常滿意,絲毫沒聽出席南星話裡的調侃,反而覺得這是讚美。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席南星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慢條斯理地繼續“補刀”,“你這審美品味,這些年倒是……一如既往的穩定。不不,準確說,是頗有‘返璞歸真’的趨勢。”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終落在那片最扎眼的紅色裝飾上,眼神裡帶上了幾分追憶的戲謔,“這場景,莫名讓我想起了小時候你給我搗鼓的那場生日會。不得不說,當年那個胡亂拼湊的生日派對,都比今天這個……要‘洋氣’那麼一點點。”
簡時光聞言,臉色微微一紅,有些尷尬地乾笑兩聲。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點顏面:“好吧好吧,就算審美不線上,可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你說是不是?”說罷,他突然神色一變,捏著嗓子,扭捏著朝席南星靠過去,故意用矯揉造作的腔調說道:“席總監,人家可是為你忙前忙後了呢~”
“可別,打住!”席南星被他突如其來的“妖氣”激得渾身一抖,立刻起身避開,一臉嫌棄,“你這腔調……最近是接了宦官的戲,這還沒出戲呢?”
“你才演太監!”簡時光一聽,抬手就給了他一拳,笑罵道。
鬧過之後,席南星正色道:“對了,那件事?”
“知道啦,你的家境家世身份保密嘛。”簡時光恢復常態,攤了攤手,“不過,一般也沒人敢直接來問我。真要有人問起……”他故意頓了頓,眨眨眼,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我就說,你是鄰市家道中落的貴公子,隱姓埋名來咱們公司……體驗生活,順便尋找真愛?”
“簡時光,你——”席南星抄起手邊一個文件夾作勢要打。
“保密!低調!君子動口不動手啊!”簡時光連忙舉手討饒,臉上卻還是笑嘻嘻的,“你可不能‘謀殺’我這唯一知情還任勞任怨的兄弟!我還要幫你查東西呢,我有用,非常有用!”
“哦,對了,”席南星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放下文件夾,拍了拍簡時光的肩膀,語氣轉為工作式的平淡,“市場部最近一年所有新入職人員的簡歷資料,你那邊有許可權調閱吧?我需要一份。”
“入職人員的簡歷?當然有!”簡時光應道,“你是要看所有人的,還是特定誰的?”
“所有人的。”
“行,我馬上讓人事那邊整理好,直接送到你辦公室。”簡時光爽快答應。
“好。”席南星應了一聲,轉身就往會議室門口走去。
“誒?這麼快就進入工作狀態?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嘛……”簡時光立刻跟上去,湊近好奇地追問,“不過你要這個幹嘛?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火燒人事檔案?”
“保密。”席南星腳步未停,言簡意賅。
“對我還保密?!”簡時光誇張地叫起來,一副受傷的表情,“虧我一直對你掏心掏肺、死心塌地……”
“離我遠點。”席南星嫌棄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加快步伐。
“我就不!”簡時光嬉皮笑臉地又貼上去,像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少在這兒噁心我。”席南星終於受不了,一把將他推開些許,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將簡時光故作哀怨的嚷嚷聲拋在身後。
“……”
“……真無情啊。”
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細密縫隙,在深色木質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柵。席南星深陷在寬大的真皮轉椅裡,左手支著微微發脹的太陽xue,右手無意識地滑動著滑鼠滾輪。
電腦螢幕上,正迴圈顯示著葉瑾初的幾頁簡歷。那張證件照上的她,戴著略顯笨重的眼鏡,露出標準而剋制的職業微笑,弧度恰到好處,卻與他在酒店、酒吧、乃至沙發上見過的每一個她都截然不同。席南星已經盯著這份簡歷看了許久,目光在字裡行間逡巡,彷彿要從這些格式化的文字里,勾勒出那個總是意外出現的女人的另一重輪廓。
擱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嗡嗡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席南星摸索著按下接聽鍵,簡時光中氣十足、帶著邀功意味的聲音立刻撞進耳膜:
“怎麼樣,席大總監?對新辦公室的‘驗收’成果還滿意嗎?這間屋子我可是下了血本的——沙發和你國外常用的同款,連窗簾軌道都換了靜音軸承!夠不夠貼心?快誇我!哈哈哈!”
“簡大少今年貴庚?還需要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求誇嗎?”席南星嗤笑著直起腰,腕錶反光刺得他眯起眼——竟然已經過了正午。他下意識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頸椎,踱到窗邊,“唰”地一聲掀開一層紗簾,目光漫無目的地朝樓下望去。
“誇我一句怎麼就這麼難?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中午了,一起吃飯去,我在樓下等你。”
“嗯……那你等我十分鐘。” 席南星應道,目光卻並未從樓下收回。此刻的市場部辦公區已幾乎空無一人,午餐時間,大家都去吃飯了。
不對,應該說是除了葉瑾初外空無一人,此刻她正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打著,神情專注,不知在忙些甚麼。
其實上午一走進這間辦公室,席南星就留意到了這個視角。HR為他安排的這間總監室位置頗費心思,內側的窗戶正對樓下開放式的市場部辦公區,幾乎一覽無餘。這大概是為了方便新任總監觀察和管理團隊吧。
此刻,他就站在窗後,目光輕易地鎖定了那個熟悉又讓他此刻覺得有些微妙的身影。窗戶的角度,恰好正對著她的工位。
“十分鐘?你要幹嘛?從你辦公室的專用電梯下來,到車庫最多兩分鐘!”地下車庫裡,簡時光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對著手機滿臉疑惑地追問。話音未落,聽筒裡只傳來“嘟——嘟——”的忙音,電話□□脆地結束通話了。
就在二十分鐘前。
“葉瑾初?葉瑾初!你發甚麼呆呢?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同事紅袖晃了晃葉瑾初的胳膊,連叫了幾聲她才恍然回神。從散會回到座位上,葉瑾初就一直對著螢幕愣神,連午飯時間到了都毫無察覺。紅袖走過來拍了拍她,關切地問道:“叫你好幾聲了,沒事吧?臉色怎麼有點白?”
“哦,紅袖啊,怎麼了”葉瑾初回過神,轉頭看向身邊的同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到午飯時間了,一起去吃飯嗎?”紅袖問道。
“哦……我、我不是很餓,你們先去吧,我晚點再說。”葉瑾初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沒精打采。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從早上開會回來就一直心神不定的,臉色也不太好。”紅袖微微蹙眉,語氣裡透著真誠的關切。
葉瑾初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伸了個懶腰,彷彿想借此驅散周身的疲憊。“可能是最近沒睡好,有點累。我等下趴著眯一會兒就好。”
“那……需要我給你帶點吃的回來嗎?或者幫你打包一份?”紅袖不放心地追問。
“真的不用,我早上吃多了,現在一點都不餓。謝謝你啊紅袖。”葉瑾初擠出一個笑容,試圖讓對方安心。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一下。”紅袖見她堅持,也不好再勸,轉身跟著其他同事離開了。
辦公區漸漸安靜下來。葉瑾初把臉埋進交疊的手臂裡,趴在桌上,準備去找周公聊聊天。
睡意剛剛朦朧地籠罩下來,還沒來得及與“周公”會面,放在桌面的手機就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亮起的光芒在昏暗的桌面上格外刺眼。
葉瑾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睏倦的溼意。她瞥了一眼螢幕——
來電顯示:蘇蔓。
“喂,蘇蘇……”
“老大!”電話那頭,蘇蔓的聲音傳來,顯然她已經從謝仲炘那裡聽了大概,“我聽說了房子的事。別折騰了,下班我過來幫你搬家,暫時住我這兒。”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心。
“沒、沒事,其實我……”葉瑾初試圖推辭,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就這麼定了!”蘇蔓的聲音斬釘截鐵,“你先好好上班,下班我去接你。掛了啊!”接著,聽筒裡便傳來忙音。
電話結束通話,葉瑾初睡意全無。
她是個極其注重個人空間、也最怕麻煩別人的人。去蘇蔓那裡暫住,雖然能解燃眉之急,卻非她所願。算了,還是趕緊看下房子吧。
她重新坐直身體,點開電腦瀏覽器,繼續瀏覽網上的租房資訊。合適的房源依然寥寥,要麼價格遠超預算,要麼位置或環境不盡人意。她還是耐著性子,將幾個看起來尚有希望的房源資訊記錄下來,開始逐一打電話詢問細節。
就在她全神貫注地與電話那頭的中介溝通房子細節時——
“叩、叩、叩。”
不輕不重的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突兀地在近旁響起。
葉瑾初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那張熟悉的臉龐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玩味。
“啊——席、席總好!”葉瑾初心中一驚,一個激靈讓她迅速站起身來。動作太急,帶倒了桌邊一摞文件,連帶著那盒還沒吃完的薯片,稀里嘩啦撒了一地,發出凌亂的聲響。
“怎麼,”席南星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又落回她寫滿慌亂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大白天的,做了甚麼虧心事,嚇成這樣?”
葉瑾初心頭“咯噔”一沉,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和慌亂,連忙擺手:“沒、沒有!席總,您……有甚麼事嗎?”
打工人的卑微與心酸,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散會時她還心存僥倖,以為茫茫人海中,他未必注意到縮在角落的自己。沒想到,這位新上任的頂頭上司,不僅注意到了,還徑直“殺”到了她工位前。看來,認出她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