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枕邊的獠牙
越過蔥鬱繁茂的綠植,謝仲炘此刻像只貓一樣安靜地蹲坐在宴會廳上一層某間寬敞雅緻的臥室陽臺上。
他懷裡抱著一臺改裝過的電腦。螢幕上,宴會廳的畫面清晰呈現,每一個細節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抬頭,目光越過陽臺欄杆,露天宴會廳的全貌盡收眼底。穹頂之下,燈火輝煌,璀璨如星辰。裝飾奢華又不失格調,五彩斑斕的燈光在夜空中交織出一幅幅流動的畫卷。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花香和食物香氣,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誘人氣息。
葉瑾初正優雅地站在宴會廳一角,又一次拒絕了邀舞的人。
她那高挑的身型和氣質,往那兒一站就是個焦點——不用刻意擺甚麼姿態,也不用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就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嘖嘖,老大,請停止散發魅力啊,電力過強,波及範圍太廣了吧。”謝仲炘戲謔的聲音再次從隱形耳麥裡傳來,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
葉瑾初沒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後花園散步。她甚至還有心情朝路過的侍者微微頷首,從托盤裡又換了杯香檳。
“哼,你以為老大是吃素的?”蘇蔓的聲音緊接著切進來,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正穿梭在人群裡,“用得著你救?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尾巴藏嚴實點,別耽誤正事。”
“我這不是關心老大嘛,萬一有哪個不長眼的……”謝仲炘嘟囔著反駁,後半句話被蘇蔓一聲輕哼堵了回去。
“蘇蘇。”葉瑾初對兩人的拌嘴早就見怪不怪了。她不著痕跡地換了個姿勢,指尖似有若無地撫過左手食指上的戒指,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穩定,“你那邊情況怎麼樣?目標出現沒?”
“我這邊還沒看到。”蘇蔓的聲音傳來,她正從外廳往主廳走,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掃過一張張面孔。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焦躁,“一路進來都沒發現照片上的人。會不會……還沒到場?”
她停下腳步假裝整理裙襬,指尖輕輕碰了碰胸前的寶石胸針——那裡藏著她的傳聲器——又快速環視了一圈華麗又喧鬧的會場。意識到邊走邊講太顯眼,她順手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拿了杯香檳,若無其事地踱到廊柱後面的陰影裡。
她靠著冰涼的大理石柱抿了一口酒,不動聲色地掃視著人來人往的宴會廳。
這會兒,宴會廳入口的人流已經漸漸稀疏了。葉瑾初微微抬手,腕錶在水晶燈下折射出一道冷光——七點四十五,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刻鐘。
“老大,裡面需要支援不?我這兒都快坐出繭子了。”謝仲炘在遠端監控點扭了扭發僵的脖子,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點坐不住的躁動。
葉瑾初姿態沒變,只把酒杯緩緩抵到唇邊,語速平穩如常:“再等等,魚還沒入網。”
謝仲炘聽了,把後半句話咽回去,重新把注意力投到監控螢幕上。
陰影裡的蘇蔓可沒那麼好耐性。她本來就性子急,再加上剛才喝了不少酒,這會兒小腹有點發緊。她蹙了蹙眉,對著胸針壓低聲音:“我再去內廳和側邊的房間轉轉。”
說完,她把高腳杯輕輕擱在一旁的邊几上,轉身快步往內廳深處走去。
片刻後,她的聲音又從耳麥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還是沒發現目標啊,我都在這晃悠半天了,酒都喝了兩大杯——還好我酒量好,不然人沒到我先倒下了。”
葉瑾初聽出她語氣裡的煩躁,唇角微微一彎,聲音放軟了些:“這種場合,遲到才是常態。你先緩一緩,別把自己繃太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長桌上琳琅滿目的精緻餐點,語調輕快起來:“再說了,這麼多好吃的,不吃白不吃。你剛才不是還說那個蛋糕不錯?再去嚐嚐別的,別光顧著找人了。”
蘇蔓那邊沉默了兩秒,語氣明顯鬆弛下來:“……好吧,我去嚐嚐去。”
宴會廳裡,人聲像潮水一樣起伏。悠揚的絃樂和清脆的碰杯聲、氤氳的笑語纏在一起,匯成一片浮華又喧騰的背景。
葉瑾初垂眸,目光再次掠過腕錶——指標已經穩穩指向八點整。她放下一直虛握著的酒杯,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一叩,聲音透過戒指清晰傳出:“時間到了,人應該已經入場了。謝仲炘,切宴會廳全域監控,定位目標實時位置。”
“明白,老大。”謝仲炘的應答簡短利落,背景音裡隨即傳來鍵盤急促的敲擊聲。
“老大,那我呢?”蘇蔓緊接著問。
“你?”葉瑾初抬眼望向長桌上琳琅滿目的精緻餐點,唇角微揚,聲音裡透出幾分慵懶的笑意,“美女當然該去享用美食、欣賞美景啦。任務要辦,肚子也不能委屈。我從下班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這麼多好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她頓了頓,語調輕快,“也不枉白來這一趟。”
“得令!酒是喝不下了,美食倒是可以再來點。”蘇蔓的聲音立刻明朗起來,隱隱帶著摩拳擦掌的雀躍,“那謝仲炘你就好好幹活吧,我們先補充能量啦。”
葉瑾初緩緩起身,裙襬拂過椅邊。她目光掃過大廳,最終停在遠處的餐檯——水晶燈下,各色精緻點心像藝術品一樣擺著,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邁步走向餐檯,挑了幾樣喜歡的食物放入餐盤,打算找個風景優美且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大快朵頤。
一個身影與她擦肩而過。
帶起的氣流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卻讓葉瑾初整個人驟然頓住。
那輪廓……似乎在哪裡見過。
短暫的怔愣後,等她反應過來,轉身——裙襬在腳踝處絆了一下,她踉蹌半步,扶住身旁的椅背。
目光穿過人群,卻只看見衣香鬢影間,那個背影早已沒入人海,再也尋不見蹤影。
只剩她站在原地,心跳還沒緩下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失落感毫無預兆地漫上來。緊隨其後的,是一陣清晰的寒意,從脊椎悄然爬升,漫過肩頸,讓她在暖意融融的宴會廳裡,不由自主地輕輕一顫。
好奇怪的感覺。
席南星一踏進宴會廳,一切彷彿做夢般不真實。
昏暗的燈光使得整個宴會廳顯得有些朦朧,讓人看不清楚周圍人的面容。
他身在其中,卻像隔著一層玻璃。一切喧囂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西裝革履之下,他的身體保持著無可挑剔的禮儀姿態,靈魂卻冷冷地懸浮在半空,審視著這片與他格格不入的浮華場。
他正遊離於喧嚷之外,忽然,一抹耀眼的綠毫無預兆地切入視野的邊緣。
那是一個身著人魚偏光綠流珠長裙的女人,像一泓從深海浮上來的幽冷極光,在光線下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她臉上覆著銀色面具,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雙靈動嬌媚的大眼睛。身姿婀娜,步履卻輕飄得近乎鬼魅,就這樣與他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一縷淡雅的香拂過——不似玫瑰濃烈,倒帶著幾分清甜的果木氣息,清清淡淡地,卻直直鑽進鼻腔。
那股香氣彷彿有魔力。席南星的大腦像被甚麼驟然抽空,瞬間只剩一片空白。
他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水晶燈的光暈、晃動的人影、斑斕的色彩——瞬間扭曲、褪色,變成一片嗡嗡作響的空白。
這味道……好熟悉。
在哪裡聞過?
想不起來了。
腳下的地毯彷彿變成了洶湧的波濤,他整個人晃了晃,一股強烈的眩暈與虛脫感攥住了他,幾乎要將他拖倒在地。
他踉蹌著疾走幾步,勉強扶住一旁冰涼的大理石柱。微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稍稍拉回一絲神智。
不太對勁。
“難道是因為我剛剛回國,還沒有完全倒過來時差的緣故?”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以前也有過時差問題,但從未像今天這樣強烈不適。
他靠在柱子上,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發覺剛才那個綠裙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抬手看錶——不過才過去一分鐘而已。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不自覺地又在人群中搜尋了一圈。沒有找到。
那股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不遠處,甜品臺旁。
蘇蔓用銀叉切下一小塊慕斯蛋糕送入口中,細膩綿密的口感瞬間在舌尖化開。她微微眯起眼,品鑑道:“你別說,這個蛋糕還挺好吃。”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真實的讚賞。她又送了一口,仔細品味,“嗯,綿密度和空氣感的平衡,比肩米其林主廚。”
蘇蔓的嘴很叼,大概是從小吃慣了各種珍饈美味,能被她誇好吃的一定不會太差。
她此刻正斜倚在落地窗邊的護欄上,指尖捏著一柄小巧的銀叉,碟子裡是一角慕斯蛋糕。
螢幕中的她,即使斜倚著也能看出高挑的身段。
她今天踩著一雙六厘米的尖頭淺口細跟鞋,更顯腿型修長流暢。一襲黑色亮片裹胸長裙妥帖地勾勒出優美的肩頸與腰線,瀑布般的黑髮垂落肩頭,幾縷髮絲慵懶地拂過鎖骨。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疏離又耀眼的高貴。
此刻她漫不經心地送了一勺入口,目光卻輕盈而銳利地滑過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每個人細微的表情、走路的姿態、交換的眼神,都落進她懶散卻從不鬆懈的餘光裡。
“是嗎?我看這賣相也就平平無奇,味道能好到哪裡去?”電腦螢幕裡傳來謝仲炘的聲音。他湊近螢幕,盯著蘇蔓碟中那塊蛋糕,語氣裡充滿了懷疑,以及一種近乎天生的自信,“有我上次做的好吃嗎?肯定沒我做的好吃。”
蘇蔓:“……”
謝仲炘一直自稱出身糕點世家。上次三人聚會,他表示一定要大展廚藝,給大家秀一波手藝。於是興致勃勃地承包了甜點環節,宣稱要讓大家見識“流淌在血液裡的糕點師基因”是如何做出世間孤品的。當時,看著他煞有介事地稱量、攪拌、送入烤箱的背影,連素來挑剔的蘇蔓都生出幾分期待。
就在大家滿懷歡喜地等待這位世襲糕點大師的傑作時,最終呈上的“作品”,卻讓人大失所望。其慘烈程度,堪稱一場對味蕾發起的無差別恐怖襲擊。
那蛋糕的造型……挺抽象。
至於味道,第一口下去,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混合了焦苦與生面粉的氣息便直衝天靈蓋。
蘇蔓記得自己當時只嚐了一口,就默默放下了叉子,轉而灌下大半杯紅酒才沖淡那徘徊不去的複雜滋味。
總之,那苦澀且生硬、吃起來很是費牙的蛋糕令人終生難忘。
此次展示,讓葉瑾初和蘇蔓印象深刻——從此以後兩人再也不提讓謝仲炘大顯身手的話,並且對他出身糕點世家的身份表示嚴重懷疑。
但謝仲炘並不介意,因為他對自己廚藝相當滿意,說這次只是自己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翻車而已,大家不用在意,下次還可以幫大家做更多更好的蛋糕。
回應他的是兩雙翻上天的白眼,以及蘇蔓的一記暴揍——因為謝仲炘把她剛買的、法國空運過來的烤箱烤糊了。
蘇蔓新粉上的偶像男神最喜甜食,被蘇蔓親切地稱為她的“人間小甜甜”。為此,她咬牙斥巨資購入了一臺專業級智慧烤箱,引數精準得足以媲美小型烘焙坊,方便給她的偶像做最愛吃的糕點。
那次,伴隨著一聲悶響和一股焦糊中帶著電路板特有氣味的青煙,烤箱徹底宣告罷工。
每每提及此事,蘇蔓都感覺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後槽牙隱隱發癢——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臺剛從法國空運來的烤箱,在一聲悶響後,連同她為偶像做甜點的美夢一起,徹底宣告罷工。而罪魁禍首那張欠揍的臉,此刻正隔著螢幕,在耳麥裡嬉皮笑臉。
她深吸一口氣,腦海裡已經有一萬種方案輪番上演——每一幀的最後都是把謝仲炘塞進那臺報廢烤箱裡,一起回爐重造的。
“謝、仲、炘——”耳麥裡,蘇蔓的聲音幾乎是擠著牙縫滲出來的,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又因極力壓制怒火而微微發顫,“你還有臉給我提上次?你給我等著,等任務結束,我、再、慢、慢、收、拾、你!”
耳麥裡傳出蘇蔓發怒的聲音,葉瑾初剛要開口,謝仲炘那辨識度極高、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腔調的聲音已經懶洋洋地穿透過來:“嘖,不就一烤箱嘛,蘇大小姐,至於這麼記仇?怎麼跟個河豚似的,一氣就鼓。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回頭賠你一個,賠你一個比上次那個更高階的——”
“謝仲炘,你……!!!”
蘇蔓氣得胸口起伏,手裡的銀叉差點沒捏穩。她咬了咬後槽牙,把到嘴邊的罵人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畢竟這是在任務中,不能太張揚。
可她心裡清楚,謝仲炘那傢伙,就是故意的。每次她一提偶像、一提做甜點,他就陰陽怪氣地湊上來,然後“不小心”搞出點么蛾子。
上次烤箱的事,事後她越想越不對勁——哪有“不小心”能把溫度引數調成那樣的?那分明是故意的。
但她沒有證據。而謝仲炘那張無辜的臉,每次都能讓她有火發不出。
“蘇蘇,冷靜。”葉瑾初的聲音適時插進來,不緊不慢的,像一瓢溫水澆在火上,“謝仲炘,你也少說兩句。正事要緊,吵架回去吵。”
“聽見沒?老大說了,正事要緊。”謝仲炘的語氣立刻變得乖巧,但尾音裡那絲得意怎麼都藏不住。
蘇蔓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她重新端起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總算把那股邪火壓下去幾分。
謝仲炘,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