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00
大廈將傾。
總局最高層,空曠浮灰的廳堂內,一名白髮白衣、體格健碩的老人站在玻璃窗前,看著底下混亂的場面,將手中最後一顆樹莓塞進嘴裡。
這些人吃得飽飯,睡得好覺,資源公平,受到保護,生活安全穩定,最終不還是演變成了這種局面?底下殘暴的廝殺,和他八歲前在家鄉見到的有甚麼兩樣?
當上掌權者已經六十多年,依舊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世界,甚至連護住這片好不容易奪取來的領地都做不到。
若要讓他回到八歲前的生活,那他繼續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總局大樓巍峨,內部卻已經被掏空,機密文件被盜走,他花費資源培養的下屬也都背叛了他,用他給予的能力來攻擊他。
老人看看自己粗糙蠟黃的掌心,心想算了,反正他歲數也到頭了。
他不想再敗一次了。
……
遙翼破窗而入,一眼就看見了靠牆坐在地上,已經嚥氣的越切鴻。
他回頭看了一眼,底下的混戰變了局勢,被越切鴻控制的人已經清醒過來,失去了戰意,節節敗退。
他又轉回來看地上的越切鴻。
這個即將邁入九旬的老人,平時最愛做的事就是到頂樓來觀賞這座被他侵佔的城市,順便測試他的能力,試試自己一次效能控制多少人。
現在就這麼死在這裡,實在太便宜他了。
遙翼心中的怒火無法就此平息,他走到越切鴻的屍身前,狠狠拔出了劍。
這該死的變異人總覺得自己是個明君,覺得自己把世界建立得很完美,但這份完美建立在誰之上?
他要的交流器,他要的天籟系統,他要的零副作用猛獸化,他要的心智干預能力植入。
無人機、訊號塔、邊防站、隔區牆、通訊系統、醫療系統、甚至總局大樓,哪個不是他們家族帶著國人所建?
金家世代被這該死的變異人監禁,被迫滿足他的一切慾望,無時無刻被逼著要一個結果,如果一代給不出他想要的結果,那就生下一代。
若不是爸媽炸了研究所,自願葬身火海,留下一座廢墟切斷了延續,恐怕他和妹妹現在也被囚禁在研究所裡,繼續為這傢伙的‘完美世界’添磚加瓦。
變異人可不會輕易死了。
遙翼舉劍用力往越切鴻心臟刺了進去,他緩緩轉動劍身,確定越切鴻死得不能再死了才拔出來。
紫色的血液淌了出來,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把剛從碎掉的玻璃窗外跳進來的遙鳶刺激得嗅覺差點失靈,連忙戴上防毒面具。
「哥。他好臭。」
比之前在地下聞到的血臭味臭了三倍不止,儘管戴上了面具,遙鳶還是不願靠近,不停往牆角處退。
遙翼卻對這股味道沒有反應,他拔出劍,嫌棄地在越切鴻的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劍身完全乾淨了才把劍收回劍鞘:「一個變異人,在病毒源頭邊上住了五十多年,當然臭。」
叮——這時候紀浩遠等人坐電梯上來了。
跳羚一進門就喊:“弟妹,你和你哥簡直是超人啊!”
眼看遙翼眉頭皺起來了,顯然知道‘弟妹’是甚麼意思,紀浩遠連忙給了跳羚腦袋一巴掌:「他沒腦子,亂喊的。」
「天然宿主就在總局背靠的這座山裡。」遙翼懶得計較了,「下樓吧。」
於是剛上來的五人又進電梯。
總局大樓一共有15層,包括地下兩層,每一層都貼著標識,一眼掃過去,2到10層竟都是娛樂層,只有11到13層是辦公層,而地下兩層,負1層貼著‘輸送間’,負2層貼著‘開採間’。
遙翼按下了負2層的按鈕。
「百年前,狴城擴建時,意外在這座山裡開採出一種體記憶體在活體細胞的晶體。」電梯間內,他說起了他從小了解到的歷史,「於是鉗口症出現,曾祖父當機立斷破壞了穹頂的開關,決定在研究出治療疫苗前封鎖狴城,以免病毒傳播全世界。
「之後,國民在曾祖父的帶領下花了十多年時間規劃、測繪,對這座山進行爆破、切割、打磨,把山體表面的晶體全部剔除乾淨後拋光,貼上自適應過濾膜。
「然而就在工程進行到最後一步時,那些變異人趁監獄防守人手不足時越獄,殺了一千餘人,摧毀了所有工程機械,囚禁了曾祖父。
「先是阻止他將從山上剝離出的病毒晶體運到下層區研究所做淨化實驗,再逼他改變實驗方向為變異人效力,最後又讓他給蒼龍國傳送島嶼因風暴和海嘯導致地塊下陷,馬上沉沒的不實訊息。
「曾祖父怕病毒傳播出去不肯在郵件內暗藏求救資訊,蒼龍國也是傻的,從來沒有想過要前來驗證,因此待變異人摧毀了所有訊號發射器後,狴城和蒼龍國徹底斷聯。
「為了保護國民不受傷害,當時曾祖父不得不聽從越切鴻這個空有蠻力、目不識丁、愚不可及的變異人的命令。那時他已是高齡,越切鴻就找來女人逼他生下後代,逼他教養後代,讓後代繼承他的任務。」
電梯來到地下2層,門緩緩開啟,外面是一片黑暗。
遙翼率先往外走,他熟門熟路的走到一個地方按下按鈕,霎時燈光大亮,房間的一切都暴露出來。
到處都是碎石,靠山的方向有個巨大的鐵門,鏽跡斑斑,被遙翼砰地一腳踹開,露出了裡面幽深的洞xue。
「在裡面。」遙翼踢了腳被人放在地上的手電筒,「別碰任何機器,看到紫色結晶摳下來帶走,一塊結晶就夠你們用了,我和小鳶沒燈,在外面等你們。」
「好。」紀浩遠看眼地上滾到角落的手電筒,根本不敢質疑。
【黑狐:進裡頭摳兩塊紫色結晶出來。】
【烏鴉:他倆呢?】
【黑狐:在外面等。】
【烏鴉:你擱外頭看著他倆,我們進去。】
【黑狐:收到。】
四人開著胸燈進礦洞裡了,留下外面三人面面相覷。
最終是遙鳶先開口:「哥,你跟黔雯婷真的有合作嗎?」
「有。」遙翼點頭,「怎麼問起這個?她跟你說甚麼了?」
「她說你做了很多見不得人的事,還利用她成為了總局高層。」遙鳶說完立馬又道,「我一點不信她,她肯定在說謊。」
「不信她是對的,我與她的合作從來只有保管圖紙這一項。」遙翼眼中閃過冷芒,「這個女人太蠢,是我看錯了人。
我救她,引導她起義,又在前往鎮壓時放了她一馬,我教她如何鍛鍊能力,告訴她要且戰且退,以退為進,她答應了我,結果我前腳剛走,她後腳就開始濫用能力,不停擴張領地。
能力不用在敵人身上,反而用在擁護她的人身上,按她這種打法,只需要輸一次就會徹底失去人心,持續勝利會衝昏人的頭腦,讓人覺得被控制也無妨,但只要失敗一次,他們就會害怕、後悔,開始退縮。
而她會輸是註定的,另一支起義軍比硝煙更強,他們眼光更長遠,理念也和硝煙不同,硝煙被擊垮或被吸收是遲早的事」
「黔雯婷已經死了。」紀浩遠認同遙翼的判斷,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和遙鳶加快了這個程序,「她想殺我,被我一槍斃了。」
「是嗎。」遙翼正經打量起紀浩遠,直看得紀浩遠心裡發毛,半晌他點頭,「可以。」
可以甚麼?
紀浩遠摸不著頭腦,遙鳶則是氣道:「黔雯婷果然在騙我!」
她道:「對了,哥,我們在四區碰見了你的奶奶,還有一個擁有很多音樂磁帶的老人。」
「我們的奶奶已經去世了。」遙翼右手撫摸著腰間的劍柄,回憶道,「你遇到的是配種間的接生嬤嬤和隔壁負責清掃樂房的保潔員,他們曾經照顧過我一段時間。」
「她也騙了我。」遙鳶氣鼓鼓道,「她還跟那個樂房的保潔員合作給人洗腦!」
然後她想起照片,疑惑問道:「哥,她怎麼會有你小時候的照片?還有你長大後跟他們的合照。」
「我管理配種間時發現他們私藏相機,違規攝影,便將之沒收,等他們退休時悄悄歸還,離開上層區前,他們要求跟我合影,我顧及舊情便同意了。」
遙翼撫摸劍柄的動作用力了些,他冷冷說道:「我讓他們管好自己,他們也答應了我。」
如果不是感受到光芒的溫暖,他不可能和他們多說一句話,更不可能答應合影。
這座城裡的愛確實稀有,但嚐到點甜頭就開始擅自做主,以為這麼做能得到更多的話,那就太過愚蠢了。
「他們在我眼裡是暖橙色的。」遙翼不放過任何教導遙鳶的機會,他話是對遙鳶說,眼刀卻往紀浩遠身上扎,「所以愛和欺騙是不衝突的,一個人愛你,不代表不會騙你,若是騙了你,那這個人就不值得你去信任,而愛,只會建立在信任的前提下。」
捱了無數眼刀的紀浩遠覺得自己必須說點甚麼了,他侷促但真誠,勇敢憋出了一句:「你哥說得對。」
「哥。」結果遙鳶幽幽道,「愛和隱瞞衝突嗎?」
哇。紀浩遠默默後退兩步讓出空間。一物降一物,看小狐貍這表情是要發飆了。
「如果你愛我,怎麼會甚麼事情都瞞著我?」果不其然,下一秒遙鳶就說出了讓在場兩人都驚嚇到的話,她用力咬著下唇,在腦中聲嘶力竭吼道,「你還騙了我!你是不是從來沒有信任過我!你這個混蛋!我到底是不是你妹妹!」
遙翼太陽xue又開始痛了,連顳骨插孔處都感覺嗡嗡響,他才知道原來靠交流器也能發出這麼響亮的聲音。
他剛想說話,又聽見遙鳶音量降低了好幾分貝,放緩了語氣跟他道歉:「哥,對不起。」
這是憋得狠了。旁邊的紀浩遠暗暗點頭表示理解,哥哥甚麼事都瞞著不說還玩失蹤,當妹妹的擔心後怕急得要哭了,找到人後發發脾氣怎麼了?
瞧,發了脾氣後還道歉呢,多乖一狐貍。
「愛好複雜,我分不清。」狐貍確實乖巧,但也蔫了,「哥,就算不信任你我也愛你,這樣不對嗎?」
「沒有不對,是我錯了。」不再被信任的遙翼心酸極了,感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痛得不行,又挽回不了,只能補救,「你當然是我妹妹,我也當然信任你,瞞了你很多事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
事情都結束了,很快環境會發生變化,鉗口症將被治療,交流器會被取締,一切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妹妹終於可以離開這座壓抑的城市,奔向全新的環境自由地體會喜怒哀樂、學習愛恨,接觸感興趣的一切,度過不被約束的餘生。
他已經沒甚麼需要瞞著她的了。
轟隆!
礦洞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是跳羚標誌性的大嗓門傳出來,還帶了點回聲:“我去香蛇你謀殺啊!”
【黑狐:?】
【香蛇:無事,他大驚小怪。】
【烏鴉:差點塌了。】
【山羊:那一刻,我連葬禮要放甚麼音樂都想好了。】
【香蛇:他們大驚小怪。】
【烏鴉:找到紫色結晶了,馬上出來。你問問遙翼怎麼聯絡首都。】
【黑狐:收到。】
電梯來到總局12樓。
一年有12個月,鐘錶有12小時,規律、完整,在越切鴻看來,12這個數字代表著圓滿的秩序。
他愛極了這個數字,以至於他的辦公室裡掛了一幅寫滿了‘12’的畫。
實在滑稽。
遙翼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拔劍砍了這幅畫,免得看了心煩。他踩著畫布碎片,在越切鴻的辦公桌抽屜裡內找到了自己的電腦。
這是他主動上交給同僚的,也就是剛剛在禁閉室放他出來的那個人。
這是一場合作。
他幫助此人以及其追隨者們改造交流器,又頂替了他起義軍首領的身份被關進禁閉室。
而這位首領將以審訊為由儘可能拖延他被處死的時間,並儘快發動起義攻佔上層區,讓上層區失守,之後把越切鴻交由他來處置。
這次他沒有看錯人。
可惜的是,越切鴻太懦弱了。
電腦成功開機後,遙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越切鴻冒充他傳送給遙鳶的郵件。
他氣得想衝回頂樓把那具屍體刺成馬蜂窩。
‘解放這個世界’?越切鴻能用上解放這個詞,看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還是有點數的。
這個變異人蠢就蠢在太小瞧小鳶,這傢伙怕是真以為小鳶是個甚麼都不懂、離不了交流器的失敗品,覺得能靠追蹤她把他在下層區的‘勢力’一網打盡。
擒賊先擒王確實有用,但這隻愚蠢懦弱的變異人根本想不到,這王並非他遙翼,更不可能是他妹妹遙鳶。
他只是一陣風,路過海時隨手掀起了風浪,浪是因他而起,但風與浪毫無關係。
「連上了。」遙翼將越切鴻冒充他發的郵件刪除,然後把膝上型電腦擺在辦公桌的最中央,「自己發。」
紀浩遠同聲轉述,烏鴉依言彎下腰打字。
「是怎麼連上的?」紀浩遠必須得搞懂這個,「方法能共享嗎?」
「六十年前曾祖父研究發現可以利用緘默顆粒來傳播訊號,於是透過推測國家網路防火牆的疊代方向,給後人留下了繞過防火牆的方法。
「家族世代都在嘗試聯絡,但苦於訊號不足,從未成功過。」遙翼一邊看烏鴉打字一邊解釋,「爸媽死後我就繼承了這件事,訊號傳到蒼龍國後,我透過進一步推演連上了網路。」
說完他還補了句:「蒼龍國真的是世界強國?網路防火牆疊代速度太慢了。」
這話國家網路資訊保安委員會的主任聽了怕是要暈過去。
「之後網路安全部門的領導可能會拜託你幫忙指導一下。」紀浩遠試著談合作,「關於猛獸化和心智干預的研究,也需要你的配合,我們保證不會做出任何不人道的行為。」
「我需要先確認蒼龍國對於‘不人道’的定義在這百年間是否有改變。」遙翼沒有立即同意,他看著烏鴉將郵件傳送,平靜道,「這些事,等相關人員齊了再談。」
‘蒼龍國陽光多嗎?’另一邊,遙鳶和跳羚三人聚在角落裡聊起了天。
“多啊。”跳羚把自己的護腕摘下來給遙鳶戴上,瞧了眼辦公桌邊談公事的三人,小聲說,“來來來,弟妹,我教你打字。”
“學摩爾斯電碼急不來的。”香蛇調出自己的光屏演示道,“弟妹,我們先教你點簡單的。”
【跳羚:我會的呀。】遙鳶學著香蛇點按護腕上的小圓點和小方形,【原來這兩個是這樣用的。】
【烏鴉:?】
【山羊:弟妹會打字了。】
【烏鴉:弟妹會破解網路防火牆嗎?】
【跳羚:甚麼是網路防火牆?】
【烏鴉:會跟仿生機械聊天嗎?】
【跳羚:仿生機械會說話嗎?】遙鳶雙眼放光,【怎麼才能跟他們說話?】
【烏鴉:我也不知道會不會說話。】
【烏鴉:弟妹你也是猞猁嗎?】
【跳羚:不是,我是狐貍。】
【香蛇:你和遙翼不是親兄妹嗎?】
【跳羚:是啊,但阿遠說我是狐貍。】
【烏鴉:聽他放屁。】
【山羊:烏鴉,不雅啊。】
紀浩遠正在跟遙翼討論國內情況,結果護腕嗡嗡地震個不停,不得不暫停對話看了眼,這一看差點沒厥過去。
【烏鴉:你喜歡黑狐哪點?】
【跳羚:他笑起來很好看。】
【香蛇:越好看的笑容越危險。】
【烏鴉:還有呢?】
【跳羚:他很誠實,也很溫暖。】
【山羊:弟妹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烏鴉:我看是。】
【黑狐:?】
如果不是打不過,他高低得這四個隊友一人來一拳。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腦叮了一聲,是首都傳來了回信。
‘經調查,記載狴城相關資料的卷宗在九十二年前因遭遇戰亂,從中央歷史檔案館被轉移出省,過程中意外丟失,內部知情人員也均已去世。
‘雖無法還原全部真相,但讓上萬國民陷入險境是不可掩蓋的事實,國家將盡全力彌補,給所有國民、金知海院士及其後人一個交代。
第一批科研隊(2千人)與醫療隊(1.3萬人)將攜帶關鍵醫療裝置與防護物資,由海、陸、空軍(共計8千人)護送,乘坐軍用運輸機,於明日中午十二點前到達座標點,以鐳射切割方式從穹頂中心進城。
最後,懇請遙翼先生提供所有已知情報,幫助談判組與狴城各勢力談判,配合科研隊進行疫苗開發、猛獸化症狀干預與治療、心智干預能力反制措施(被動反制防禦裝置)的研究。
如需簽訂合作協議,請待明日,我與您當面協商。
等待您的回覆。
蒼龍國□□/嶽戎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