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04
衝擊有點大。
“所以當初那些變異人並非被全殲,而是轉移到這裡來接受治療了。”在一陣沉默後,香蛇率先開口,“金知海院士在投身仿生科學之前是名醫生,他會做出這種決定我完全可以理解。”
“剛剛那人看起來可不像被治療了的樣子。”跳羚提出疑問,“這事國家領導人真沒一個知道?”
“比起懷疑自己的國家,不如先搞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香蛇語氣嚴肅,“當初的領導人決定欺瞞人民,可能是怕變異人尚存一事會造成民眾恐慌,畢竟戰爭剛剛結束,變異人給民眾帶來的身心創傷無法忽視。”
“可這事就算再怎麼絕密,也不可能沒人知道吧?”
【黑狐:真有可能。】
紀浩遠回想了一下當初他提出要前往狴城的時候,那些領導人的態度沒甚麼不對,【要來狴城其實是我自己的決定,並非高層要求我來的,一開始他們認為郵件內容是假的,所有人都阻止我來,後面我外公去跟他們溝通,又開了一輪投票,最後半數多一票透過的。】
“阻止你來不就是怕你發現這事嗎?”跳羚想不通,“不然幹嘛阻止你?”
【烏鴉:換你這個腦袋空空的呆瓜執著要來的話,恐怕第一輪投票就透過了。】
“死烏鴉,你特麼才腦袋空空!”
【黑狐:他這叫心跡雙清,挺好的。】
跳羚難得被誇,聽到個好詞高興得很,連忙附和:“就是!”
【烏鴉:就是個頭。我不解釋你能明白嗎?因為認為是虛假資訊,又沒有先例,覺得有去無回的可能性太高,所以必須先花時間調查,而不是貿然派人來探路,更別說這個人是黑狐。】
“退一步講,就算高層之中有人知道狴城的存在,那他為甚麼要裝作不知道?”香蛇站得板直,句句擲地有聲,“如果是想在研究成功前瞞住,那這百年來國家會想盡辦法將金知海院士的研究繼續下去,這裡的局面絕對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如果他抱有壞心甚至是幕後黑手,那會是甚麼時候開始?國家領導人個個都是飽受人民愛戴,用一個又一個實績升上來的,先成為領導人,才能接觸絕密檔案,在看到檔案之後,我不認為會有任何一個領導人會對此事視而不見,更不可能存有利用之心。”
【烏鴉:想也知道。香蛇,別跟腦袋空空的人計較。】
「香蛇在談到國家的話題時會比較嚴肅。」紀浩遠確認了周圍監管者與他們的距離後,用交流器實時給遙鳶補充一些細節,避免她聽不明白他們的對話。
「不管是金知海院士,還是我們國家的領導人,都不可能放任狴城變成現在這樣,這期間一定是出了意外。」
“香蛇,別介意啊。”跳羚這會兒完全癟了,“我的問題,我說話不過大腦了。”說完他還聲如洪鐘試圖表達他對祖國的愛:“我——”
被烏鴉一巴掌捂住了嘴。
【山羊:要死咯跳羚,你要隱身功能有甚麼用?】
跳羚被烏鴉使了大勁的一巴掌捂得一個踉蹌。旁邊,使用交流器的兩人自成一世界,正在對話。
「你很信任你們的領導。」遙鳶無法感同身受,因此十分好奇,「蒼龍國的人民是自由的嗎?」
「那要看每個人對自由的定義是甚麼。」紀浩遠微微搖頭否認道,「有些自由是需要被約束的,但這是為了更多人的自由。」
看遙鳶的表情顯然沒懂,紀浩遠措辭解釋道:「比如,為了讓狴城人民獲得思想自由,我們就必須限制部分監管者的暴力自由,以及茶壺老頭的支配自由。」
生怕遙鳶死腦筋責備自己的行為,他連忙又想法子開解:「雖然我們剝奪了他們的部分自由,但這種剝奪是為了保護更多人,所以不是錯誤。」
「自由也有對錯之分嗎?」
被紀浩遠這麼一說,遙鳶看著不遠處倒地的金雕變異人,突然又迷茫起來。
「自由本身沒有對錯,打著自由的旗號傷害他人、剝奪他人自由的行為才是錯。」紀浩遠摸摸遙鳶的腦袋,「我們正在阻止這種行為,你覺得我們做錯了嗎?」
遙鳶懂了,她搖頭:「我們沒錯。」
“聊甚麼呢?”跳羚橫插一腳打斷了二人對話,“該出發啦!”
於是眾人繼續趕路。
踏過被炸出來的缺口,四區另一邊守門的幾個下層監管者完全算不上威脅。
紀浩遠是第一次踏入中層區,他一眼望去,入目的全是由防彈玻璃建造的房子,除了衛生間,全屋一覽無餘,真正的毫無隱私可言。
這裡是監獄。
紀浩遠掃了兩眼周圍就開始尋找這個區域的鐘樓,看見鐘樓的結構和下層區的一樣,心裡這才好受了些。
整個區域也就這麼一棟鐘樓有點隱私權,對於這棟樓的居住資格,競爭肯定很強烈,遙翼恐能讓遙鳶住進去,想必在總局那邊地位不會差。
比起已經開始熱鬧起來的下層區,中層區依然死氣沉沉。統一的灰色,低著頭坐在玻璃房內的居民。
一路上,各種內容合規的語句透過交流器不斷傳進紀浩遠的腦中,凌亂的數字、街道地磚的數量、對著時鐘讀秒、背誦法律條款……
偶爾幾個往外看的,看見他們幾人一閃而過,便舉報他們。
街道上空無一人,巡邏隊不見蹤影。明明門沒有鎖,巡邏無人機也還沒出現,可沒有一個居民敢踏出玻璃房半步。
這裡不是上層監管者的家屬住宅區嗎?合該過得比下層區好些才對吧?怎麼全關監獄裡去了?
還是說,因為和上層監管者有相似基因,所以把這些家屬當作備選實驗品特意關在這裡?
他才想了個大概,居然就已經穿過中層區了。
隨著遙鳶在一堵高牆前停下,後面的五人及時剎住了腳步,紀浩遠收起鞋底的滑輪,走到遙鳶身邊:「到入口了?」
「到了,但我不知道門在哪。」
遙鳶從來沒觀察過通往上層區的檢查站長甚麼樣,因為對之前的她來說,上層區遙不可及,她本以為她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能觸碰到通往上層區的大門。
確實觸碰不到,因為沒有門。
「好像是封死的。」遙鳶甩出爪鉤,一躍跳到了寫著‘檢查站’三個字的大型立體標識上,
紀浩遠也跟著跳上去,他站在上面仔細掃描,沒發現這標識內有甚麼機關:「沒事,有門沒門都一樣,炸開就行了。」
他往上望了眼牆的高度,確實高,但不到頂:「或者翻過去也行,不過有風險。」
中層區是監獄,上層區是管理生活區,這之間不可能留出這麼個縫隙,要知道雖然他們遇上的金雕變異人只是雛鳥,但百年前的變異人可是雄鷹。
「肯定是有暗門的,但牆面太寬太長,尋找需要時間。」紀浩遠帶著遙鳶跳回地面,「右手邊1300米處的地塊比其它地塊更空曠,可以先從那裡找起。」
「直接炸開吧。」
經過在下層區的大戰,遙鳶多少有點豁出去的心態。既然能炸出一條路,幹嘛還守那些規矩?暗甚麼道啊,炸就對了!
【黑狐:香蛇,把炸藥塞在那個‘查’字後面。】
“收到。”
香蛇絲滑操作著輪滑鞋,優雅地S型走位,全副武裝炸牆去了。
【烏鴉:掃描不到牆後面的東西。】
【黑狐:有干擾,把關鍵節點炸了就掃得到了。】
【烏鴉:高技術?】
【黑狐:中等偏低。】
想讓這面巨大無比的高牆每一寸都能阻斷外界的窺探,需要裝上大量的干擾裝置,以狴城的科技水平,大機率只會用上光纖收發器或者匯聚交換機之類的裝置來連線這些裝置。
而收發器和交換機的分佈方式,在這種需要大面積部署的情況下,最常見的就是用鍊形級聯,也就是每隔一段距離設定一個裝有收發器或交換機的‘級聯匯聚箱’,這些箱子會像接力賽一樣傳遞訊號,最終到達‘中心箱’。
而‘中心箱’,就如同它的名字,自然是裝在了中心位置。
【烏鴉:山羊,架槍。跳羚,去保護香蛇。】
【山羊:收到。】
“收到。”
轟——隨著巨大的聲響,滾滾炮煙擋住了牆後的一切,牆體上的裂紋一路攀登,在最高點前停下。
如紀浩遠所料,關鍵節點被擊破,透過護目鏡,牆後一切的輪廓立刻變得清晰,可意想不到的是,迎面而來的是洶湧的人潮。
【烏鴉:後撤。】
【香蛇:牆不是我炸的。】
近千名年輕男女從逐漸散去的煙霧中奔跑出來,光著腳,穿著單薄的白色長衫,多數抱著嬰幼兒,除了孩子以外,所有人腦袋上都有插孔,但並未裝有交流器。
香蛇和跳羚這時候回來了,幾人退到安全位置,看著這近千人神色慌張衝出來,迷茫地環顧四周,在突然一聲巨響後驚恐地一齊回頭往牆內看去。
“哇,熊。”跳羚摸摸胸口,做驚恐狀,“好大一隻。”
“頂多兩米五,還不如那隻雕。”香蛇話音剛落,就見這熊的身體開始膨脹,沒幾秒就拔高了近四米。
“得,一下比雕大了一倍。”
又是變異人?紀浩遠掃描的同時開啟了相機錄影。
肩部肌肉隆起,額頭與鼻樑連線呈凹陷狀,這是隻棕熊。
棕熊攀爬能力弱,要對付它的話,站在高處是最安全的,但前提是對上的是隻真棕熊,若是面對棕熊變異人,這方法很可能不適用。
畢竟人能靈活使用工具,野獸不能。
【烏鴉:他看著比那隻鳥娃娃有力氣多了。】
【香蛇:人的特徵完全沒有了。】
【山羊:他好像在保護這些跑出來的人欸。】
「能試探一下他有沒有控腦能力嗎?」紀浩遠問身旁的遙鳶。
當然能。遙鳶點點頭,閉上眼。
一條小金龍在空中游啊遊,來到了身體裡閃著亮黃色光芒的棕熊變異人面前,戳了下他的鼻子,然後金龍一扭身,跑到另一邊的紅色光團那又試探了下。
沒反應。
於是小金龍又遊了回來。
「他不會控腦。」遙鳶道,「和他打架的那個人也不會。」
「好。」
【黑狐:前方無控腦能力者,直接隱身溜過去。】
紀浩遠熟練地把遙鳶背起來,幾人繞過棕熊,看著這隻熊拆下根柱子把一隻袋鼠擊飛,啪地把這隻袋鼠砸進了牆裡。
【烏鴉:內亂?】
突然槍聲響起,那隻袋鼠竟從自己的育兒袋裡掏出了一把槍,朝著棕熊連續開了好幾槍。
紀浩遠猛地停下腳步,目光鎖定這些子彈,看著它們飛蛾撲火一樣砸在棕熊身上,然後撲地一聲被彈開。
【跳羚:牛B。】
【黑狐:這隻熊要是失去理智就麻煩了。】
從袋鼠和棕熊的戰場上路過,上層區的面貌才真正呈現在眼前——依然是戰場。
崩塌的建築物,各種巨大的動物,轟隆的爆炸聲,久久不停歇的槍響,嘶吼聲,打鬥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在這之中,唯獨一座靠山而建的的辦公樓,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般鶴立雞群。
這樓就差把‘監管總局’四個字印在外牆上了。
【黑狐:去靠山那棟大樓。】
紀浩遠打完字,抬眼就見隊友們一個接一個竄上了旁邊樓的樓頂,顯然是找到了最佳觀戰席。
不過也是,這場面,他就算不駐足觀看,也得花點時間錄影,要儘量把全部品種的變異人都錄進去,以便之後能透過影像觀察細節。
【山羊:這裡是動物世界啊!鋼鐵叢林,動物放大版。】
【黑狐:愛看多看會,我得錄影。】
紀浩遠揹著遙鳶上了樓頂,然後放下遙鳶,兩人肩靠肩在山羊旁邊坐下,紀浩遠取出微型相機舉起開始錄影,一旁的遙鳶則掏出瞭望遠鏡。
周圍陌生的一切讓遙鳶感到興奮,但她看著看著,又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在這個不真實的地方,看著這種做夢都夢不到的場面,周圍的各種奇怪物種在廝殺,而她好似一個高高在上的看客。
就這麼坐在這裡,導致她差點就忘記了,她也屬於狴城。
【烏鴉:咱們算是找到老家了。】
旁邊四人聊起了天。
【香蛇:謝邀,但我已經是有人類伴侶的蛇了,住這不合適。】
【山羊:我感覺這裡有三個陣營。】
【香蛇:細說。】
【山羊:人、變異人、我們。】
【烏鴉:?】
【跳羚:好像也沒錯啊。】
【香蛇:按你這麼分,人和我們應該是一個陣營吧。】
【山羊:哦對!】
【烏鴉:你改名叫山豬算了。】
【山羊:?】
這四人在線上吵鬧了一會兒,錄完像的紀浩遠加入話題。
【黑狐:這裡確實有三個陣營。】
【香蛇:細說。】
【黑狐:從裡往外進攻的變異人屬於總局局長越切鴻的陣營,想要攻入總局大樓但不顧受害者安危的變異人屬於一個陣營,進攻總局大樓的同時保護受害者撤離的又是一個陣營。
後兩個陣營應該是臨時合作關係,有共同的敵人,但因為目標不同所以關係極其容易破裂,一方只想報仇,一方更多為了救人,等消滅了共同的敵人,這兩方肯定也會對上。】
「阿遠。」這時遙鳶晃了晃紀浩遠的肩膀。
「怎麼了?」紀浩遠停下打字的動作,轉頭問她。
「我看到了和你一樣顏色的光。」遙鳶指著戰場中央,「那個淺棕色偏黃的,長了尖耳朵的生物,感覺有些眼熟,但我看不太清。」
「我看看。」紀浩遠站起身,調整了一下護目鏡的變焦,在一群猛獸中找到了遙鳶所說的生物。
在各種放大版的獸形變異人裡,這一抹淺棕黃色顯得實在嬌小,體長大概只有250厘米不到。
獵豹?
紀浩遠想看得更仔細點,奈何只能看到這抹亮色留下的殘影,正想用點科技手段來掃描,就見這隻生物爆發起跳,一下跳了十多米高,隨後在空中急速漂移轉向,將一隻正向下俯衝的蒼鷹狠狠擊落在地。
蒼鷹不僅從高處摔落,還充當了攻擊者的緩衝墊,在二次受傷後他撲稜掙扎了一下,在下一秒被死死壓住了胸部和頸部。
作為猛獸,使用嘴部攻擊通常效率最高,鎖喉、咬頸,只需幾秒就能讓獵物失去意識或死亡。
且顯然,周圍幾乎所有變異人都明白這一點,他們全身上下流的血,加起來都沒有嘴裡的多,有的一開始會利用地形,會使用工具,但只要咬下去就能明白,嘴才是最鋒利的武器。
但這隻攻擊蒼鷹的猛獸卻沒有使用這種辦法。
他全身上下都很乾淨,嘴邊毫無血跡,他的姿態優雅又高傲,充滿力量的利爪死死按著腳下的獵物,直到獵物窒息而死才鬆開。
而這段時間,足以讓紀浩遠看清這是甚麼動物了。
「是哥哥!」
遙鳶雀躍的聲音傳來,紀浩遠想說一句‘還不能確定’,但他將護目鏡的變焦調回來,轉頭,看到遙鳶依然乖乖貼著他沒動,只是用閃著淚花的眼睛期待地看他後,他暗罵自己一聲,收回了所有悲觀的推測和假設。
那是一隻猞猁。
「走,去找他。」紀浩遠解除了隱身。
不能確定就過去當面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