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02
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現在的狀況。
那就是‘天旋地轉’。
穿過了低壓區迎面而來的是海龍捲，氣象雷達失靈，機體結構受損，他勉強躲過，在大雨中如一片枯葉搖搖擺擺，看著馬上就要往下掉了。
很快訊號也受到了干擾，衛星導航失靈，只剩慣性導航還算準確。
雖然駕駛能力上乘，但他實戰經驗嚴重不足，此時全憑直覺和運氣在支撐。
從凌晨到現在已經飛了一整天，天完全黑了，積雨雲出現，預示著暴風雨馬上也會降臨，區域性性的強下沉氣流風力可達15級，但現在想離開已經來不及。
紀浩遠準備直接向下俯衝。剛剛他看見了雲層下隱隱約約有光，可一閃而逝，再想仔細再看，視線卻已經被烏雲徹底阻擋，一絲光也看不見了。
慣性導航告訴他方向偏移，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狴城就在那裡。
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害過他，是在每一個危急時刻最值得他信任的戰友。
這一次他同樣選擇了信任。
這架白色雙發戰鬥機像一隻獵隼急速衝破了層層烏雲，短暫的黑暗後，入目的是一座巨大的燈塔，突然出現的耀眼光芒刺得紀浩遠下意識閉了下眼。
再睜開眼時，他才看清，這不是甚麼燈塔，是一座城。
光線太亮，從外面看不清城市的容貌。
他不打算從中間位置進城，那太明目張膽，除了郵件提供的資料，他對這座城一無所知，還是從邊緣悄悄進去更安全。
燈光刺眼，紀浩遠把護目鏡鏡片調暗，他不想弄出太大動靜，於是在各種爆破手段裡選擇了最安靜溫和的鐳射。
紅色鐳射將透明鋁熔化，穹頂被慢慢熔出一個口子，他很耐心，但狂風卻不給他時間。
機身一抖，早已失靈的氣象雷達突然發出警報聲，此時鐳射在穹頂上開出的洞大小根本不足以讓飛機透過，而十五級大風也不打算給這架飛機活路。
沒有選項可以選擇。
紀浩遠果斷棄機。
下墜，穿過穹頂，從空中進入狴城的那一刻，周圍的風聲一瞬間變小了，環境一下子變得沉悶，空氣也變得渾濁。
紀浩遠拉開降落傘，在高空觀察著這座城。
這是座沒有顏色的城市。
除了黑白灰，他沒有看到任何其他顏色的建築。
也是，監獄能有甚麼顏色。
他緩緩下落，喉嚨有些發癢，這是個危險的訊號，莫非病毒不僅僅靠海水傳播？
空中漂浮著細小的顆粒，紀浩遠伸手去抓，觸碰到時顆粒卻化成灰消散在了手指間。
他嚥了口口水，抑制想咳嗽的慾望，皺著眉一隻手捂住口鼻，一隻手操作腰帶上的功能面板，很快腰間中央生成出一張半面型防毒面具。
他將面具戴上，按了按發癢的喉嚨。
戴遲了，也不知道吸了這幾口毒氣會對身體造成多少影響。
接近地面，紀浩遠餘光看見有甚麼正朝他的方向跑來，速度極快，讓他想到了在高原上奔跑的藏羚羊。
新物種？
紀浩遠穩穩落地，他解開降落傘，迅速轉身後退幾步，手按住腰側的槍正要拔出來，就見這速度極快的生物完全不存在慣性，直接穩穩停在了他面前。
居然是個人。
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黑長的頭髮有些毛糙，薄唇抿得很緊，鼻樑高挺，戴著護目鏡，一雙狐貍眼冷冷地看著他。
似乎沒有攻擊他的意圖，看上去可以交流。
紀浩遠鬆了口氣。
他可不想一落地就跟人槓上，特別是這個人還有超能力，跑得比豹子還快，而且看上去完全適應了病毒。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長期與病毒共存身體才發生了變異。
這時，面前的女人就把口罩拉上了。
場面凝固了幾秒，兩人互相打量了一會，最終紀浩遠選擇先開口。
“你好。”他的聲音清朗，“你是發郵件的......咳呃。”
他聲音頓住，捂住胸口，心悸的感覺讓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世界又剩下雨聲，茫茫草原，兩個人站在其中，就這麼隔著兩米遠站著對視，紀浩遠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驚訝，但不知道對方在驚訝甚麼。
或許是在驚訝他的到來。
是的，遙鳶這會兒受到了極大衝擊。
這個男人沒裝交流器，卻能說話，而她沒有裝交流器，居然能聽見他說話！為甚麼？
還有他臉上防毒面具，她只有在需要用臉對著訊號塔擴散頭的時候才需要去監管局申請防毒面具，可這裡空氣那麼清新，他戴防毒面具做甚麼？
兩人面對面呆站了好一會兒，正當紀浩遠咬牙決定繼續開口詢問時，遙鳶從兜裡掏出了本子和筆，提筆就寫。
‘你是誰？為甚麼會從天上飄下來？’
紀浩遠見遙鳶一聲不吭，心裡有了猜測，他接過本子和筆，看著歪七扭八的字艱難地辨認了一會兒，才寫道：
‘我叫紀浩遠，從蒼龍國的首都過來的，我收到一封郵件，是你發的嗎？’
郵件？遙鳶皺緊眉頭。這人從這裡飄下來，她很難不把他和哥哥聯絡上。
‘我叫遙鳶，我沒發過郵件，能告訴我郵件裡寫了甚麼嗎？’
‘有關狴城的資料。’看到這個名字，紀浩遠突然想起他在狴城資料上看到的狴城勢力劃分資訊，上面寫了各個勢力首領的資料，‘你認不認識遙翼？’
‘他是我哥哥！你知道他在哪嗎？’遙鳶快速寫完把本子懟到紀浩遠面前，放光的眼中滿是催促。
‘我只知道這裡存在這麼一個人，不知道他在哪。’
遙鳶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
她捧著本子，半晌問道：‘蒼龍國是哪裡？’
‘這片海域是蒼龍國的領土，所以蒼龍國其實就在你我的腳下。’見遙鳶瞬間蔫了，紀浩遠莫名感到有些抱歉，他提筆耐心解釋，‘狴城本該受到國家的庇護，卻不知為何與國家失聯了，我來這裡是想把這件事查清楚，也為了找到自然疫源地。’
海域？自然疫源地？甚麼意思？
還有，世界之外原來不是石頭，而是存在其他世界？
遙鳶看著這幾行工整的字跡，感覺她每次想象這個世界時約束著她的畫框，在此刻砰的一下被打破了。
‘海域是甚麼？’她先問道，本就歪歪扭扭的字隨著她搖擺的心情更飄了些。
紀浩遠皺著眉眯著眼，十分努力地看懂了這幾個字，但他不知該怎麼解釋，若遙鳶沒見過大海，就算他告訴她是大海，她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樣的景色。
‘大海就在城外，只要出城就能看見。’
遙鳶接過本子，先抬頭看了眼穹頂，然後被頂燈晃了眼，於是低頭寫：‘你有辦法帶我出去嗎？’
‘沒辦法。’提到這個紀浩遠也犯難，‘我的飛機墜毀了，現在我自己也出不去。’
飛機，顧名思義，飛行機器，遙鳶捏著筆想了會，問道：‘你會造飛機嗎？需要甚麼材料？’
‘我不會。’
......
兩人平靜對視，從對方眼神裡能看到十分無奈的‘你還有辦法嗎？’的眼神。
遙鳶心裡可惜，但也只能先詢問下一件事：‘自然疫源地是甚麼’
‘就是病毒的天然宿主生活的區域。’紀浩遠抓了把空氣中的顆粒，‘應該是這個。你知道這些顆粒是甚麼生物散發出來的嗎？’
‘這不是生物散發出來的。’遙鳶也學著抓了一把顆粒，跟往常一樣抓不住，她又寫，‘我從來沒見過病毒，不過這個我能肯定不是病毒。’
‘不可能。’紀浩遠完全不信，‘你無法開口說話，不就是因為吸入太多病毒？’
他把本子遞迴給遙鳶，摸了摸喉嚨，猶豫了下還是試著開口：“在外面，每個人都可以開口說話。”
他說著喉嚨又開始發癢，心跳也快了起來，但還是咬牙繼續說下去：“我就是最好的證明，你說不了話，是因為這座城裡有病毒，找到源頭，就有辦法治療鉗口症。”
鉗口症，不是天生就有的嗎？
清朗的聲音逐漸嘶啞，遙鳶聽著從未聽過的聲調，她很奇怪為何能從聲音裡聽出溫柔與自信，她看著捂著心口的紀浩遠，他戴的防毒面具在此時給他的話帶來了很大的說服力。
遙鳶摸摸喉嚨，偶爾，在她喘不上氣或者受到驚嚇的時候，這裡確實會不受控地發出聲音，只是心臟隨之而來的疼痛太強烈，所以聲音每次都會被她壓下去。
原來在外面，每個人都可以開口說話？
如果是這樣，就不用被交流器約束了，不用再過那種時刻緊繃著神經的生活了！
比起吳翛的推翻監管者理論，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解放！
既然如此，她可不能讓這個叫紀浩遠的男人跑了，遙鳶連忙唰唰寫道：‘合作嗎？我會幫你找到自然疫源地，你把治療方法告訴我。’
‘可以。’沒甚麼不可以的，紀浩遠心想，反倒說，這正合他意。
有了原住民的幫忙，他能省太多事，更別說，遙鳶可不是甚麼普通的原住民，她是遙翼的妹妹。
在那封郵件裡，關於監管者勢力劃分的資料貼了三張照片，其中一張是位年邁的老人，名為越切鴻，是監管總局局長，這座城官方勢力的首領。
另一張，是個圓眼薄唇，臉色陰暗，扎著馬尾辮的女人，姓名黔雯婷，是反抗組織‘硝煙’的首領，與越切鴻為敵。
最後一張，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他唇角微揚，帶出一抹冷笑，那雙狐貍眼和遙鳶一模一樣，氣質卻比她冰冷得多。
他名叫遙翼，除此外沒有其他任何資料，這反而顯得他神秘強大，深不可測。
這場合作他絕對不虧。
而得到紀浩遠的同意後，遙鳶很快就想到一招前往自然疫源地的方法。
若無處不在的緘默顆粒是病毒，那自然疫源地肯定就在世界之源，要靠近世界之源就得進入上層區，而能進入上層區的，只有上層監管者。
所以，她要讓紀浩遠成為上層監管者。
報名參選監管者並不難，缺的只有一個合適的身份。
遙鳶圍著紀浩遠轉了一圈，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指了指他的顳骨，寫：‘你的交流器呢？’
‘我沒有。’
也是，孔在哪裡都可以開，但交流器只能在監管局領取，沒有很正常。
遙鳶點點頭，寫：‘我有辦法，先跟我回二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