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馮夏躺在床上,鼻腔裡是一股陳年乾燥的灰塵味,聞著鼻子癢,這種癢讓她感到分外真實,鏡子裡的那個人,和她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相似度高達99.9%,連耳垂上的痣都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位置。
那是她15歲的樣子。
所以這是她嗎?還是她以本身進入到江回的15歲?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每翻一下,鐵床就嘎吱一聲,印著樓下男人的呼嚕聲,讓人煩。
她扯扯頭髮,換了幾個姿勢,最後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著。
然後被鬧鐘的鈴聲吵醒了。
叮叮叮——
她睜開眼,迷茫地盯了一陣天花板,極度的寂靜裡,能聽清楚鬧鐘的兩隻腿在木頭桌面快速震動。
啪!鬧鐘停了。
馮夏翻身爬到視窗,挑起一側窗簾,下巴擱在窗稜上朝對面看。
對面的窗簾關著,她剛要滑在床上,那窗簾掀開,江回探身朝她看,“今天冷,你多睡會兒,我自己去。”
馮夏這會兒才驚覺自己的臉僵僵冰冰的,她一哆嗦,完全清醒了,視野裡全是白茫茫的霧。
她爬起來穿衣服,圍巾帽子全裹上,墊著腳尖,偷摸摸下樓梯,穿過黑暗的堂屋,拉開老木門。
一頭鑽出去,登時覺得整個世界都清明瞭,雖然冷,但清新。
她仰著臉,猛吸幾口冷氣。
綠鐵門推開,江回戴著手套出來,手套剛戴上手,他又脫下來塞馮夏手裡,把她的圍巾往上扯,罩住她的嘴巴。
他們穿出巷子,在路邊買了四個大包子和一杯豆漿。他自己留兩個,別的都給馮夏。
豆漿熱和得渾身舒服,“你不喝嗎?”
江回咬著包子說:“我在家喝了牛奶了。”
路上全是背書包的學生,三五成群地啃著早餐往學校走。
馮夏啃著包子喝著豆漿,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樣,直到學校門口,他說:“我進去了。”
馮夏站在那裡,看他揹著書包走進學校,一群群背書包的學生從她身邊湧過,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羨慕。
江回和他們才是一樣,她充其量不過是個年齡一樣。
她踢著石頭,無聊地晃來晃去,聽見學校的打鈴聲,聽見讀書聲,上班的人騎著腳踏車來來去去,她找了個石凳子坐下。
屁股冰涼,又站起來繼續走。
走得太陽都出來了,她就躺草坪上曬太陽,曬得昏昏欲睡。
從沒覺得日子能這麼無聊、無所事事,讓她都不知道該幹甚麼才好。
“馮夏!”
一聲暴吼從前頭傳過來,嚇得她翻身坐起。
來的是個中年女人,手扶著腳踏車,朝她喊:“你還在這兒躺!老鍾到處找你,等會找你屋頭去,讓你爸曉得了,不打死你!”
“誰?”馮夏有點懵。
“還誰誰誰,快去啊!”女人恨鐵不成鋼地上手攘她,“嫌挨的打不夠多是不!看你被打又覺得你可憐,說你不被打,你真是連自己姓啥子都忘記了!一個上午了,門也不開,把老鍾氣得……你說你,你才15歲,你這年紀上哪兒去打工人家要你,老鍾看你可憐讓你去幫他,才上幾天啊,就不幹了!還不去!”
“哪兒?”馮夏趕緊問。
“彩票店啊!睡糊塗了真是,上來,我搭你過去!”
馮夏坐到腳踏車後座,阿姨搖搖晃晃把她馱了過去,她算是明白了,昨晚那個男人是她後爸,說問多少錢,是問的工資,她現在在老鐘的彩票店上班。
老鍾是個小老頭,坐在彩票店裡,看見馮夏就吹鬍子瞪眼地罵了一通,馮夏理虧,連連道了歉,坐到機子前,手法熟練地給人打彩票。
打到下午一點,老鐘的媳婦兒提著保溫盒進來,“小夏,來吃午飯了。”
還給包飯,馮夏坐過去,邊吃邊問老鍾:“我一個月幾天假來的?”
老鍾說:“兩天。”
“工資多少?”
“一千。”老鍾看她一眼,“忘了?”
“沒。”馮夏說,“等會我爸來問你工資,你跟他說只有400。”
“喲,小小年紀學會撒謊騙老子了。”老鐘擺擺手,“這事兒不談,你又不是不曉得你爸那個德行,我懶得跟他扯。”
“鍾叔……”馮夏急得不行,“就是我爸那樣,才更要說,不然他把錢全拿去喝酒打牌了,我們日子還怎麼過嘛!”
她把臉轉向鍾叔的老婆,語氣可憐兮兮的:“秦嬢嬢,我是女孩子,他拿了錢,又不給我,我要買東西都買不了……”
“誒,”秦嬢嬢嘆口氣,跟老鍾說,“400太少了,你就說600。”
馮夏連忙加上一句:“要是他不信,你就說我是童工,是違法的,要是警察抓走我了,他一分錢都拿不到。”
馮夏後爸那種人,能拿到200塊錢都高興。
剛吃完中午飯沒多久,後爸就來了,叼著一根老菸葉裹成的粗煙,把老鍾叫了出去。
兩人在外面嚷嚷一陣,後爸拿上200塊錢,滿意地走了。
老鍾進來瞪了馮夏一眼,端起茶杯喝了好幾口,說:“你的工資,他拿走了200,月底我再給他400,給你400……這都甚麼事兒!”
大概是氣的,他說:“你媽跟人跑得好,這日子換誰都沒法……”他瞟馮夏一眼,“好好幹哈,不準再亂跑!我去遛彎了。”
拿上茶杯,匆匆走了。
下午的彩票店沒甚麼人,馮夏撐著下巴、盯著螢幕發睏,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當年把中獎號碼都背一遍,現在就發了,直接拿錢走人,不用為了400塊錢左拉右扯。
6點後的生意就好了,全是下班的人來打彩票,忙得馮夏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匆匆忙忙刨兩口飯、打完彩票,已經是九點了。
店裡還坐著等著開獎的人,她把地掃了,頻頻看時間,9點25開獎,這會才10分,還早。
“今天不去接小江啊?”秦嬢嬢撐著傘進來,抖抖傘上的水,立在門口。
馮夏抬頭,天黑透了,飄著細雨,風吹一下,冰涼刺骨。
“快去吧,一天不去你就難受,等會小江在學校等你呢。”秦嬢嬢說。
馮夏戴上帽子,裹緊圍巾,朝學校跑。
沿路都是往家趕的學生,有些撐著傘,有些家長陪,三五成群,唯獨江回,孤零零在雨裡走,有女生悄悄指了指他,躲回傘下和朋友們笑著說話,說著說著就紅了臉。他也不去看,就揹著書包悶頭走。
“江江!”馮夏脫口而叫,揮著手跑上去,“剛上班有點不適應,來晚了,明天我早點。”
江回抓住她的手,皺眉問她:“手套呢?”
“哦!店裡,沒事,明天我記得拿。”
他抓著她的手給她搓,搓得又熱又暖和,然後揣她衣兜裡,馮夏感覺到手心有個東西,小小的,方方正正的。
她“咦”了一聲,拿出來看,是個摺疊的小鏡子,上面畫著可愛的小貓咪,粉嘟嘟的,“誒?”
江回小聲說:“送給你。”
“挑了很久?”馮夏笑著問他,這麼可愛的東西,不多挑挑都挑不到。
江回垂著臉,不吱聲。
那就是很久。
肯定是因為昨晚她要照鏡子,專門給她挑的。
“喜歡,”馮夏說,“我喜歡。”
連說兩遍,強調得江回紅了臉,他扯起圍巾攏住臉,彆扭地問:“晚上想吃甚麼……”
“都想吃。”
他們踩著細雨回家,馮夏家的黃木門敞著,她後爸翹著腿坐在桌邊,悠哉悠哉地喝著白酒吃著花生米,看見她“呦”了一聲,“把人接回來了。”
馮夏沒吭聲,江迴轉身進了綠鐵門。
“臭小子,見人也不喊!”他拿筷子指著馮夏,“你就是眼瞎!找這麼個臭東西,以後有你要死的!”
馮夏沒理他,徑直跑上樓,坐在窗邊,看對面的燈亮起來,沒一會兒,江回端著碗遞過來。
熱騰騰的麵條,臥著一個煎雞蛋,下面還藏著兩大勺的紹子。
香得不行,她晚上沒吃幾口飯,聞著這面跟鬧饑荒似的,猛吃一半,忽然抬頭問他:“你不餓嗎?”
江回說:“我在學校吃過了。”
“學校飯好不好吃?”馮夏問。
江回想了想,“還行。”
馮夏把空碗遞過去,江回一手接碗,一手給她一張試卷,她登時苦了臉,“你早說要寫這個,我就不吃你面了。”
“吃都吃完了,寫。”江回洗了碗回來,坐在窗邊寫作業。
他寫得有多認真,馮夏就有多痛苦。試卷是初一數學,放她眼裡就是天文密碼,反正她解不開。
她拿筆算,一個月400,一年12個月,就是400x12=兩年是她省著點用,差不多能存個9000。
等江回去上大學,她也成年了,這九千足夠支撐她找個班上,存點錢,租個房子。
馮夏懷揣著這樣的夢想,每天早上送江回去上學,順便吃個包子豆漿,再認認真真上班,晚上去接江回放學,順便吃個江回親手做的夜宵。
暑假,江回就在彩票店門口支個板凳看書,等她下班。
休假時,他們去河邊曬太陽,要麼陪江回去醫院拿藥。
除了家裡有個動不動就嚷嚷的酒鬼,日子過得還行。
直到,高考結束後的夏天,江回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