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沒有任何遲疑，馮夏轉身就跑。
手抓著樓梯扶手，三四層臺階併成一步跳，最後直接從扶手上滑下去。
二樓中間是開放式圓形餐廳，圓的兩端走廊延伸至船頭船尾，在閃爍不停的昏暗光影裡，有人在朝走廊深處走。
瘦弱的背影，裸露的雪白的面板，江回。
馮夏回頭往上看，吳修沒追來，這說明在第一個15分鐘內，每個人的房間是安全的，沒人會選擇離開安全地。
衝進走廊，她順手抓過沒吃完的西餐盤裡的餐刀，在牆上擦兩下揣進衣兜，跟著前面的背影走。
她想看看他要做甚麼。
走了兩步，那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在幽暗的走廊裡望著他。
“你還是來了。”
他的聲音低幽，滿是悲傷。馮夏見過他生氣、難受，唯獨沒聽過他用這種聲音說話，像一捧珍珠在自己手裡摔碎了，讓馮夏心疼得不行。
她急切說：“你騙我。”這種理由不成立，正常人都不會放棄99億去找一個不認識的還騙過自己的男生，她又說：“曉曉被人帶走了，我懷疑是遊戲方的人，他們讓我再次參加遊戲才告訴我。”
江回沒說話，和她擦肩而過，推開213號房，馮夏緊緊跟進去。反手把門關死。
腳下意識地撩地毯，地板上沒有符號，結果抬眼就看見門上正正方方印著清晰的“+”，她把地毯摁回去，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地轉身。
江回坐在床上看她。
燈光昏暗，把他那雙顏色的眼睛照得也昏暗。
馮夏吃不准他要做甚麼，有話沒話地把事情告訴他：“你來之前，我們還玩了一場遊戲，叫初場遊戲，那天我下班有點晚，回家被鄰居綁架了，你可能不太信，但事實就是這樣，他叫吳修，我隔壁，不知道你聽說過沒，他家有個女兒，叫曉曉。他綁架了我，我不甘心，在初場遊戲裡把他殺了。剛才，我在三樓又看見他了，他……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頓了一下，“曉曉被人帶走了，小區監控查不到，我給他們打電話，他們只說還活著，讓我來參加遊戲，我就來了。”
江回看了她好久，跟她說：“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你為甚麼要撒謊？”馮夏有點生氣了，“去年火災，走我旁邊的人根本不是你，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為甚麼要用這件事騙我？你住我對面，為甚麼要撒謊住平觀街？他們把我從平觀街帶到這裡來，你和遊戲有甚麼關係？”
“沒關係……”江回低下了頭，低聲說，“我和他們沒關係，這些事……和你……也沒關係……”
房間的窗關得很緊，海風漏不進來，聲音也漏不進來，以至於馮夏聽得很清楚，他說這些事和她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了？”馮夏訥訥，“被騙的是我，被綁架的也是我，我是受害者，怎麼和我沒關係了？”
江回搖頭，“我是說，我住平觀街還是住幸福小區，我為甚麼撒謊，這些事，和你沒關係，你已經回家了，你就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吃雪糕，看電視，吃瓜子，喝奶茶，睡覺，去看烏龜，那些事，你就做那些事，那些事，才和你有關。”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嗑瓜子？”馮夏顧左而言他，“跟蹤我？”
“上一次休息，吃完飯，回房間，門關了，你沒有進去……”江回顫著眼睫，“我去買了一份你的檔案，上面寫的……”
“檔案在身上嗎？”
“不在了。”
“我買的檔案上怎麼沒寫你的愛好？”
江回沒那麼好糊弄，他回到被她轉移走的話題：“這場遊戲結束後，你回家，不要再來了。”
“說得像我能贏似的。”馮夏洩氣地自嘲。
“能。”江回語氣堅定，他抬起手，遞給她一封信。
突然，叮鈴鈴一聲，馮夏衣兜裡的鬧鐘響了。救生艙每15分鐘重新整理一次位置，現在應該重新整理完成了。
“有筆嗎？”馮夏問。
江回從抽屜裡拿出鋼筆，馮夏拔掉筆帽，在紙上畫了三排房間號。
一樓，101——132
二樓，201——216
三樓，301——308
江回的房間是213，沒有重新整理出救生艙，她做好基表。
三個小時是12個15分鐘，會重新整理12次……
她越算越不對，總覺得少了最主要的東西——如果救生艙隨緣重新整理位置，12次，54間房，無疑是大海撈針。
有可能他們離開這裡，這裡就成了救生艙，又可能他們去的房間，在上一個15分鐘裡是救生艙……和騾子前的胡蘿蔔有甚麼區別？永遠咬不到一口。
她拆開江回的信，快速瀏覽。
—
你們之中隱藏著一個水鬼，他將在午夜12點手舉鐮刀，遊走每個房間，收割你們的性命。
提示一：被收割的人將淪為水鬼。
提示二：門上的“+”代表安全，“-”代表危險，“=”代表未知，每15分鐘重新整理一次，重新整理完成後，你有3分鐘的換房時間，此時間為安全。[注：成為“-”的房間永遠為“-”]
提示四：船上有唯一完全安全的地方，救生艙。請找到並進入它。[注，救生艙僅容一人進入]
提示五：當同時滿足船上無活人、進入救生艙並鎖定才算勝利。
祝您愉快！
—
和她那封信南轅北轍，這才是真正的遊戲規則！
馮夏忍無可忍，罵了一句：“草！管理員溜我！”
她把自己的信給江回，“上一場遊戲，我打了他一槍，記著賬呢！”
她氣鼓鼓的，帶著點憤憤不平，活鮮鮮的，和在遊戲裡算來算去的老成樣子完全不同，江回看得痴痴的。
“走了。”馮夏收好信，扭頭就看見門上的“+”變成了“-”。
江回埋著臉，不敢讓她看見，捏著她的東西，匆匆起身跟著她。
他悄悄抬眼，她怕冷，還穿著羽絨服，羽絨服胖胖圓圓的，把她裹得像冰糖蘋果，甜甜膩膩，想捧到手心裡。
她拉開門，探出頭，小手在後背衝他招了招，江回趕緊靠上去。
“換房間好像結束了，外面沒人。”馮夏說。“我們要不要試試？”
“嗯。”江回解開手錶錶帶，快速套到她手腕上。
“幹甚麼呢？”馮夏扭頭。
“手錶，”江回紮上最緊的孔，“把鬧鐘扔了，它會響，有聲音，水鬼能聽到。”
“你呢？”
“我數學好，會數數。”
馮夏摸著手錶，有些年頭的表了，但用得很珍惜，錶盤圓潤光亮乾淨，“我在網上看見了，你考了7……”
突兀地一下，江回把她拽進懷裡，用力關上門。
鼻尖撞到他肩膀上，隨著清清皂香湧進鼻腔的還有濃郁的魚腥臭，耳裡是淅淅瀝瀝水聲，從門縫滲進來。
“水鬼？”馮夏暈頭轉向地離開他的胸口，去搬立櫃。
兩人用櫃子和椅子把門堵上，還沒鬆口氣，窗戶從外面砸開，一個魚頭人身的人爬了起來，他抽出鐮刀，朝他們一步一步過來，那雙死魚眼變成猩紅，閃爍捕獲到獵物的興奮。
兩人又飛快推開立櫃，衝進走廊，連著三間房全是“-”。
馮夏問他：“現在只有一個魚人，他跑不過我們，我們現在把每個房間搜一遍是不是就能找到救生艙？我們可以先摸一遍救生艙的特性，等他們……”
她停下腳，撐著牆喘氣，“看來不止我一個人有這種想法。”
前面樓梯口，三三兩兩結伴朝船尾摸進。
江回悄聲跟她說：“不用找，等所有房間重新整理成‘-’，唯一一個“+”就是救生艙。“
馮夏一下子理解到了，管理員是個小肚雞腸又喜歡玩弄人的傢伙，他一定會讓每層船尾和船頭的房間都是“+”，直到遊戲的最後，確保他們待在兩個極端點上，然後在最後一次重新整理，把救生艙的位置重新整理到三樓盡頭的房間或者一樓盡頭的房間。
這樣，他們豁出性命都沒法在安全時間內跑到救生艙，至少她不行。
她把三層樓跑完，耗時接近7分鐘。
江回說：“我們分開行動，我去三樓，你去一樓。”
馮夏覺得他說得對，不管是三樓盡頭還是一樓盡頭，他們兩人，總能活一個。
“啊——啊啊啊啊！！！”
前頭爆發出尖叫，剛跑去船尾的人推搡著跑回來，在樓梯口倉皇逃竄。
慘白的船尾燈下，鐮刀劃出一條血痕，鮮血洋洋灑灑落在甲板上，抓鐮刀的魚人彎腰撿起腳邊的頭顱，就地坐下來，把頭顱抱在懷裡，用鐮刀勾勒削磨。
一顆頭被削成血淋淋的三角形。
他端著頭，左右看看，給脖子湧著血、渾身抽搐不斷的屍體把頭裝了回去。
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屍體蠕動著爬了起來，耷拉著肩膀，前搖後晃晃，慢騰騰朝馮夏轉過來。
那血窟窿一樣的眼睛，透過幽暗的走廊，直勾勾瞪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