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喂!常思慧!你幹甚麼!”王東憤怒地大喊。
常思慧不敢看他,匆匆摁下“鎖定”鍵,躲到劉銘身後。
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馮夏說的是真的,她會殺死王東,而且上一輪遊戲,劉銘幫了馮夏,她應該不會害他……
和劉銘待在一起很安全,她毫不猶豫進了。
2號跳樓機,兩個人。
還差一個就是質數“3”,王東丟開江回,朝中間那臺跳樓機猛衝過去。
眼看著還有幾步,斜地裡忽然出現個人,單手拿手機,遊戲音樂叮叮啷啷,他誰也不看,拇指點選水果,一腳走進跳樓機,插在褲兜裡的手伸過去,摁下了鎖定鍵。
像坐電梯一樣輕鬆熟練,卻讓王東急得用臉剎在屏障外,像沒趕上電梯的早班人,隔著梯門氣得直噴氣。
“你……”他指著萬豐,萬豐輕飄飄掃他一眼,繼續玩遊戲,毫不把他放進眼裡,那種上位者的輕蔑讓王東不敢罵,把手指頭挪向常思慧,惡狠狠地放話:“你給我等著!”
劉銘寬大的陰影裡,常思慧大大鬆了口氣,並沒有為王東的威脅感到害怕,反而笑了起來,她拽住衣襬,笑得微微顫抖,她賭對了,當萬豐進來的瞬間,她就知道自己賭對了,萬豐那種人,比誰都精明,不會冒險。
王東氣憤地走來走去,“3”沒了,還有甚麼,還有幾是質數?“4”肯定不是,不然石秋玲不會猶豫,還有幾!
他焦躁地舔嘴,眼睛毫無目的地亂看,江回剛從地上爬起來,水泥地把他的腿磨破了皮,他本來就白,血一出來,襯得人和血都刺眼,他煩躁地轉身,不可避免地看見馮夏、石秋玲、勾妙音三個人站在一起,站在最左邊的1號跳樓機前,說著話,尤其是石秋玲,她的眼睛時不時看1號跳樓機。
他屏著呼吸,悄悄地靠近她們,隔著一點點的距離,他聽見馮夏在說:“……4不是質數,不會有人進2號跳樓機,但‘2’是質數,你們兩個人鎖定,就能淘汰六個人。”
“你在說甚麼?”石秋玲的聲音有點尖銳,大概被猜中了心事。
“難道不是嗎?你想讓大家分成1、3、4,你佔據‘3’,就能淘汰5個人,現在‘3’先被劉銘佔了,正好給了你機會,你們鎖定‘2’剩下的三個人無論進哪裡鎖定,還是單獨鎖定,都會被淘汰,你正好可以淘汰6個人。”
“你猜這麼準,那我為甚麼不馬上進去鎖定?”石秋玲問。
“因為你不確定哪一臺是3號跳樓機,你比誰都更小心。‘非質數,淘汰’,質數不單單是鎖定的人數,還有跳樓機的數字吧,否則管理員不會把跳樓機明確分為1號、2號、3號,”馮夏對她彎彎眼睛,“我知道哪臺是3號跳樓機,我看見了。”
她抬起手,指向最左邊的跳樓機,“3號,裡面有標記。”
石秋玲皺眉,“……真的?”
“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按鍵上面有標註。”
石秋玲有幾分遲疑,試探性朝前邁出一步,突然,一個人從右邊撞過來,她反應極快地朝後倒退,王東擦著她衝進那臺跳樓機。
跳樓機內昏暗,他湊著頭,藉著按鈕微弱的藍光隱隱約約在按鈕上方半指的位置看見若隱若現的數字“3”。
非常不明顯,稍微偏一偏頭,換個角度,就看不見了 ,難怪萬豐拍的照片裡沒有。
那一瞬間,他心頭湧起狂喜——絕處逢生,對,絕處逢生!
“你們誰和我一組?”他裂開嘴,露出一口發黑發黃的牙,對勾妙音笑得下流,“你進來,來和我一組,淘汰他們,我倆一起進下一輪!”
他哈哈大笑,志得意滿,“啪!”地拍下鎖定鍵。
身前立刻浮現屏障,隔著屏障,他得意地甩了甩頭,他知道,一定會有人進來,這是唯一的機會了,沒人會放過“2”這個質數,外面的人,不管是誰,除了選擇進來和他一起,別無他法,因為“3”已經有了,“1”和“4”不是質數,只有“2”了,也只有他在的這臺跳樓機是質數了。
“你察覺到了吧?”馮夏朝石秋玲扭頭。
朝跳樓機走的勾妙音停了下來。
“本來沒察覺到,直到他衝過來……你說這臺是3號跳樓機的時候,我在想,管理員編號時,他是從哪個方向指的。沒記錯的話,他指的方向和我們是反方向,他說從左到右,分別為1號跳樓機、2號跳樓機、3號跳樓機,如果從我們面朝跳樓機的方向看,其實是從右到左為1號跳樓機、2號跳樓機、3號跳樓機。對吧?”石秋玲昂起頭,“電梯裡的提示,也是假的吧?”
馮夏取下口罩,透過微藍色畫面障,直視裡面的王東,那雙眼睛,和夜一樣黑,盯著他,黑洞洞的,王東有剎那的毛骨悚然,笑意褪了下去,渾身涼颼颼的。
他直覺不好,但安慰自己:沒別的跳樓機,只有這一臺是質數,她們不可能放棄……
電光火石之間,馮夏掏出一個東西,朝他走近,停在屏障外面,隔著微弱的藍光,她舉起來——
黑色筆帽、透明筆管。
中性筆。
王東登時白了臉,慌張地去摸按鈕上的數字,一擦,他自以為是隻有從某個特定角度才能看見的“3”被抹了下來。
被騙了!
他衝上去,藍光像一堵牆,擋在身前,怎麼都出不去。
他拍著藍光衝她喊、衝她罵,喊甚麼、罵甚麼,馮夏聽不見,全被過濾掉了,她揚起眉角眼梢,對他笑。
冷冰冰的,笑不進眼底。
“噗!”
王東還沒反應過來,手上猛地刺痛——她把中性筆狠狠插進他的手背,握著筆桿,朝下猛地一拉。
皮開肉綻,血流出來,傷口不是特別大,但痛得要人命。
“狗賤人!”王東抱著手背退到最外面的玻璃,兇狠地瞪著她。
馮夏把染血的筆丟進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石秋玲甚麼都沒有說,拉著勾妙音走進中間那臺電梯。
勾妙音想問甚麼,沒有問出來,沉默地跟著。
“你們……”常思慧不安地探出半邊身體,“……就變‘5’了……”
眼看著石秋玲和勾妙音先後按下鎖定鍵,她扯了扯劉銘的衣服。
劉銘安慰她:“5也是質數。”
常思慧縮回去,不再出聲了。
比起讓馮夏進來,她更願意接受石秋玲和勾妙音。
【】
馮夏站在3號跳樓機裡。
江回很慢地進來,進來就垂著臉站到旁邊。
“按。”
他乖乖按下鎖定鍵,按完了,手指揪住褲子,緊張得指關節都發了青。
啪!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四周、頭頂、腳下朝得一清二楚。
他們又看見了,從跳樓機的透明底部,看見下面矮小的房子,青灰色的柏油路,車流縮小成快速移動的線條。
機械電子音響起來——
【全員鎖定成功。】
【請所有玩家做好準備,十秒後,跳樓機接入軌道,正式向下墜落。】
【10,9……】
“很害怕?”
那個人沒說話,只是手指越拽越緊。
“布給我。”
他還是聽話的,掏出布條,遞給她。
“蹲下。”
他就蹲下。
馮夏把布條貼到他臉上,沿著消瘦的臉,繞過漂亮的白耳朵,柔軟的頭髮,在他好看的後腦勺繫上可愛的蝴蝶結。
她歪頭看,真像一塊包裝好的奶糕。
“你幾歲?”馮夏讓他站起來。
他還是貼著角落站,聲音輕輕的:“18。”
“我22。”
“嗯……”
轟——!
跳樓機咻地下墜。
失重感陡然襲來,他倉皇地轉了一下頭,朝著馮夏站的地方,緊接著,用鞋後跟死死抵住身後的玻璃。
他的嘴緊緊抿在一起,下頜線都繃緊了,她想他的牙齒肯定咬得非常緊,不然就會叫出聲。
馮夏也動了動,在急速墜落中,靠向他,非常近,比任何時候都近,近得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是那種被太陽曬過的,溫暖的味道。
讓她想起小時候靠在窗邊看天空的日子。
很美好。
她非常喜歡。
她還看見他的手指,在昏暗裡動了動,他很白,那雙手也白,讓她看得很清楚。
人在非常不安中,總想抓住甚麼。
馮夏伸出一根手指,碰著了,他張開手,最後還是握住了自己的褲子。
馮夏就笑了,直接握住他的手。
冷,非常冷,和他身上的味道完全相反。
他怔愣一下,和她完全握在一起,緊緊抓住。
“知道我為甚麼要幫你嗎?”她問。
江回搖了搖頭。
“你從下面來,一定知道甚麼。”
馮夏也握緊他。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沒有……”他說。
“是嗎?”馮夏鬆開了他,把手抽出來,退開一步。
跳樓機下降得非常快,她一離開,他就覺得四面八方都漏了風,人從空中摔了下去,那種恐慌的感覺又來了。
他拽緊褲子,慌亂地拿臉找她。
找不到,完全找不到。
她像不存在一樣,靜悄悄的,沒有呼吸,他找不到她,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在哪個方向,靜靜地看著自己。
他靜了下來,安靜的,身體和臉朝著斜對面,他覺得她在那裡。
“啊——!”
突如其來的慘烈尖叫。
1號跳樓機的底部消失了,王東像斷線的風箏,被跳樓機的重量壓得直往下墜。
越墜越快,越墜越深。
越墜,地面越清晰。
高樓,落地窗,室內天花板的白熾燈,五彩斑斕的廣告牌,車流,行人,熱氣球,小孩的歡呼,女人的叫聲,男人,啤酒,電視,地平線,水泥地……
所有的一切,在視野裡越放越大,越放越大……
下一秒,
嘭!
地面洞開的瞬間,他們看見王東摔在青黑色的柏油路面,跳樓機坐下去,剎那間,血肉齊飛。
斑斑點點,濺了滿玻璃。
馮夏扯下他的布條,貼在他肩側,溫柔告訴他——
“告訴我,我會留你到最後,否則,你會死得比他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