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那是一個男生,當他從電梯裡走出來,站在天台上,風從左邊吹來,將他的T恤吹得緊貼鎖骨。
清瘦。
像春天的風,薄薄瘦瘦的。
馮夏走過去,逆著光,看他的下巴。他和面板白皙之間有一道溝壑——白血病。
病讓他整個人像陰天的雪,幹、酥、白,是一塊啞光的奶糕,酥酥的。
“蹲下。”馮夏說。
他頓了一下,很乖地蹲下去。
馮夏抓住布,一扯,綁在他後腦勺的結散開,風吹飛了布,那張奶糕似地臉露了出來。
眼睫掀起,是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瞳孔粼粼,一看就知道沒受過欺負。
“名字。”
他垂下眼瞼,說給她聽:“江回。”語速溫溫,讓人很舒服,聽著就是個禮貌人。
“10以下的質數是多少?”
他沒有任何停頓:“2、3、5、7。”
是真有禮貌,問甚麼答甚麼,任人捏扁揉圓。
“阿夏。”劉銘大步過來。
馮夏把布條遞人手裡,“拿著,揣好,別丟。”那人乖乖接過去,他的手太白,顯得那些指甲更粉,乾淨可愛地把布條疊整齊。
劉銘站在馮夏身邊,一個極具佔有慾的姿勢,瞪住對面的人。江回站起來,朝他微點頭。
“你……”劉銘直白地上下打量他,神色複雜。
馮夏轉身走了,劉銘嚥下嘴裡的話,跟著走。
石秋玲舉起手,“最終勝利者的名額有幾個?”
管理員13伸出一根手指,“有且只有一個。”
“下一場遊戲還會加入新人嗎?”
那根手指居高臨下地繞他們劃一圈,13笑起來:“你們中間,只有一個人,可以獲得這100億哦。”
王東的眼睛鎖定那座金山,兩顆眼睛熠熠精光:“那黃金是真的假的?”
“啪!”一塊黃金掉在他面前,王東抓起就一頓啃咬,嗅來嗅去,寡瘦的臉幾乎裝不下他的笑,“嘿……我從沒摸過這麼大的金子,這手感,就是好,嘿嘿!”
他寶貝地在手裡倒來倒去,親來親去,常思慧看了他好幾眼,學著石秋玲那樣舉起手,舉得顫巍巍的:“那個……能不能給點吃的……已經12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水、水也行……”
她的話一出,所有人忽然意識到他們從未進過食,在極度緊張之下,食慾被掩蓋起來,現在,飢餓頓時如沖塌堤壩的洪流,排山倒海襲來。
餓,很餓,胃是抽了真空的口袋,一點點貼到一起,咽兩口水,會感受到隱隱的抽搐。
大家仰頭,在等管理員給他們食物和水。
“沒有哦。”管理員輕飄飄地說,“這一場遊戲結束後,你們會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我們會為勝利者提供優渥的住宿和飲食。”
“加油吧,用你們的智慧贏得這場遊戲的勝利,你想吃到的、想喝的,米飯、海鮮、美酒、男人、女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根繞著他們的食指劃到電梯,“從左往右,分別是,跳樓機1號、跳樓機2號、跳樓機3號,每臺跳樓機的底部為虛擬底板,當所有人鎖定成功後,三臺跳樓機同時啟動,以每秒160米的速度直線下墜,通俗講,相當於事故飛機的墜落速度。”
“你們會感受到強烈的失重感和不安感。”
“前情提示:非質數和質數相同的跳樓機,在下墜過程中,底板消失,如果你的下墜速度能追上跳樓機,那麼你會和跳樓機一起墜落,如果你的下墜速度慢於跳樓機,那麼……”
他咧嘴笑。
“——你會在下墜的過程中,被跳樓機拍向地面,擠壓成爛泥。”
“也有可能摔成別的形狀,車輪碾爛的鮮花、油鍋底部的麵包渣、高溫的菜籽油……誰知道呢,不過……”
他掏出一臺相機,朝他們晃晃。
“我會為你們實時錄影,供後來者參觀。”
“所以……親愛的螻蟻們,你們盡情玩耍吧,用這場遊戲的勝利滿足你們低階的慾望吧!”
“第一場遊戲——”
他把計時鐘扣到大鐘的秒針上。
“正式開始——!”
“嗒!”
秒針轉動,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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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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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天台,八個人,三臺跳樓機懸掛在天台邊緣。
他們來時的房間消失了,吳修的屍體不見了,迎著嗆人的風,八人對視。
大部分人在看江回,毫不避諱地用眼神衡量他的危險程度。
一個白血病患者,站在那裡,不說話,不動,很輕易地和陽光融為一體。
對上那雙乾淨純粹的眼睛,王東下意識把他划進“可欺負”的行列:“質數是甚麼玩意兒?”
江回不負眾望地坐實了“可欺負”的標籤,老實回答他:“Prime number,是指在大於1的自然數中,除了1和它本身以外,不再有其他因數的自然數,也……”
王東掏掏耳朵:“說人話。”
“除了1和它……”
石秋玲打斷他:“10以內的質數是1、2、3、4、6、9。”
江回詫異,微微張大眼睛,瞳孔映著陽光,是很淺很淺的茶色,漂亮的透明珠子。
“好了,開始分組吧。”石秋玲並不和他對視,衝跳樓機抬抬下巴,“誰和誰一組,各自決定,快點分完,快點結束這場遊戲,再拖下去,真得餓死了。”
她的肚子叫了一聲,然後很煩地皺起眉。
王東立刻靠近她:“我跟你一組!”
常思慧也擠過去:“我、我也和你一組……”
王東朝勾妙音扭頭,很自信地分配:“你一個人一組,讓他們四個人坐一臺,這樣我們穩贏。”他笑眯眯去拉她的手,勾妙音偏手躲開,掀眉掃他一眼,“你想要我贏啊?”
“必須贏啊!”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有我在,一定帶你贏著出去!”
勾妙音樂了,“行啊,你和我換換,你一個人一組,我跟秋玲同學一組。”
“哎……你怎的不信我,放心,有我在,一定不會讓你遇到危險!就算你不信我,還不相信秋玲嘛,她可是你學生啊。”他抬手想拍拍她的胳膊,勾妙音扭身就走了。
她穿V領的禮服長裙,把腰勒得極細,踩著細高跟鞋,走路一扭一搖,看著就爽,王東舔舔嘴,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秋玲,你看,我們有三人,先去鎖定了?只要我們先鎖定,別人肯定不敢和我們鎖一樣的。”
石秋玲瞥他,“你去吧。”
王東搓搓手,興致勃勃就要去,剛邁出一步,眼角餘光掃見石秋玲朝勾妙音走過去。
“你幹嘛去?”王東不明所以。
石秋玲回頭衝他笑了一下,是那種捉弄了別人的笑,眼裡全是戲謔。
她讓他去是在玩弄他,太明顯了,王東愣住。
常思慧小聲說:“畢竟她是勾妙音的學生……不可能分開……”
不可能分開……
“秋玲……”王東一拍腦袋,追上去,擠在兩人中間,“你、我、你老師,我仨一組?”
“誰說要和你一組了?”石秋玲翻個白眼,走到勾妙音另一邊,離他遠一點,他身上有股味道,像很久沒洗澡餿掉了、熱臭了、餿烘烘的。
逆風站時,還沒甚麼味,一旦風順著他朝她吹,燻得人直想吐。
“那……那你要和誰一組?”王東問。
“再說唄。”石秋玲掃視所有人,“我看人人都想和我一組。”
天台上,每人各佔一角,都在看她,或多或少以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包圍她。
王東忽然意識到:不止他不相信石秋玲所說的質數,好像每個人都不相信,每個人都想和石秋玲一組。
石秋玲,學生,高三,尖子班,學校前三。
甚麼是質數,這場遊戲該怎麼玩,她最清楚。
和她在一起最安全。
【】
王東默默盤算在場的幾人:萬豐,他直覺惹不起。劉銘,他打不過。馮夏,剛殺了一個人,不太好惹。只有新來的那個和常思慧,是他能輕易招惹的。
他回到常思慧身邊。
常思慧用手遮著嘴,小聲說:“要、要不……我們找個人,組成三人,先鎖定……”
“三個人就對了?”王東咬牙,“萬一她說假的,三個人不就全死了?一口氣淘汰三個,怎麼想怎麼划算。”
“那、那幾個人?”常思慧小心翼翼地問,“一個人嗎……”
“喂,你叫甚麼名字?”王東眼珠一轉,計上心頭,朝江回橫行過去。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靜悄悄的,孤零零的,特別孤立無援好欺負。
“江……”
話沒說完,王東指著跳樓機:“你先去鎖定看看。”
江回說:“1不是……”
“喂,王東,”石秋玲截斷他的話,“人家想鎖定自己知道去,憑甚麼聽你的?”
王東好像抓住了甚麼,“你害怕他死?”
石秋玲聳聳肩,“玩遊戲就玩遊戲,想贏各憑本事,欺負病人幹甚麼。”
“病人?”他上手搡了江回一把,把他推得連連倒退。那人也沒說甚麼,站穩後,朝右邊走開兩步,和他離遠,連看都不敢看他。
泥塑的性子,太好欺負了,王東得意洋洋,毫不避諱地指著他說:“病人才好,我們直接淘汰他啊,反正他回去也沒幾天活,我們可不一樣,上有老下有小,你還要高考不是?”
石秋玲曲起食指,託著自己下巴想了想,“你說得對,你……”
突然,馮夏和劉銘往跳樓機走。
三臺跳樓機的門敞著,邊緣泛著幽幽的藍光,四壁透明得只能憑藉陽光在玻璃上的反射看出它是電梯那樣的大小高度。
1100米的懸空高度,劉銘有點虛,尤其是知道那塊透明底板會隨時消失,心裡特沒底,離著半米遠,他緊張地問:“真要去啊……”
馮夏鬆開他,“你在外面吧。”一腳踏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