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淘汰馮夏，已成定局。
氣氛輕鬆下去，大家有興致地湊一堆說說話。叫王東的瘦杆子男人貼到勾妙音身邊，渾濁的眼睛色眯眯地黏著屁股。勾妙音背對他，和石秋玲面對面說話，大概每個學生都害怕老師，儘管是個音樂老師，石秋玲那張臉始終繃著，時不時皺一下眉，勾妙音倒是笑微微。
萬豐擺弄手機。
常思慧縮在角落。
劉銘坐在中央，抓著揹包帶子，時不時看一眼馮夏，再看一眼，又看一眼。
“你怎麼想的？”吳修坐到馮夏對面，擋住劉銘的視線，壓低聲音，“現在都要淘汰你。”
他用領帶擦臉上的血，血幹了，黏著汗毛整個地摳下來，疼得嘶嘶抽氣，“你為甚麼要騙他們說你自殺過？”
“吳哥，你想不想回去？”馮夏問他。
“當然想！”他不摳了，丟開領帶，很堅定的，“曉曉還等著我回去接她！”
“我也想回去，”馮夏抱住他的手，“吳哥，在這裡，我們只有彼此，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我們沒有比他們更有力的不被淘汰的理由，我想讓他們放鬆警惕，拖延時間，淘汰一個人。”
吳修和她握在一起，緊緊的，“淘汰誰？”
“我得先睡一覺，不然他們會立刻淘汰我，吳哥，你多觀察一下，看看誰更容易被淘汰。”她在羽絨服上躺下來，把所有希望都交給他，“還剩一個小時再叫我。”
——一個小時夠嗎？吳修還沒問出來，她就睡著了，給足了信任感。她睡得踏實，吳修卻不踏實。
現在，在場七個人，六個人都決定淘汰馮夏，怎麼樣才能讓六個人回心轉意淘汰別人？哪怕是讓三個人回心轉意呢。
吳修左思右想，看來看去，別說三個人，讓兩個人回心轉意都很困難。
這種地方，睜開眼就是敵對戰場，稍不留神就能擁有幾個敵人，誰會和他結盟？一旦讓別人放棄馮夏轉而淘汰別人，那麼馮夏的標籤一定是“撒謊”、“欺騙”，誰會和張嘴是謊言的人結盟？
沒有人。
吳修頭疼，一陣疼一陣暈，想多了，更疼更暈。他捂著後腦勺，直抽氣。
怕吵到馮夏，他挪遠點去抽氣，視線有些糊，看東西有重影，彷彿世界離他很遠，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摸不著。
身體一歪，他倒在地上，再次暈了。
“誒！”劉銘一個箭步衝上去，拍他臉，叫不醒，他讓石秋玲把揹包拿過去，裡面有點兒藥和水。
石秋玲擰開水，喂吳修喝，嘴巴閉得緊，水從嘴角流下來。她攤攤手，“我不會照顧人。”
勾妙音掐開吳修的嘴，藥和水送進去，強行順進胃。
馮夏被吵醒了，挪著羽絨服到離萬豐不遠不近的位置，躺下繼續睡。
萬豐從手機螢幕上方掃她一眼。
馮夏聽見很小的遊戲聲音，像水果對對碰，鐺啷啷的。她皺了一下眉。萬豐調小聲音，她鬆開眉。萬豐調大聲音，她再次皺起眉。
故意的。
馮夏睜開眼，嘆氣：“做個交易吧。”
萬豐沒抬眼，似乎玩遊戲入了迷。馮夏知道他聽得見，用很小的聲音，被壓在遊戲音量之下的聲音：“音樂小一點，讓我睡一覺，我已經三天沒睡覺了。我保證陪你贏到最後，在最後一輪遊戲裡，我淘汰。”
萬豐從鏡片後掀起眼皮，視線掠過馮夏，落到對面的吳修身上，“你算好他會暈？”
“後腦勺被開瓢的人能支撐幾個小時？”馮夏語氣平靜，“不需要算。”
萬豐指頭點來點去，碰掉一對香蕉，再碰掉一對玉米，“在你的計劃之內？包括來這裡和我說話？”
“……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和高智商的差距，像我和長臂猿的差距。”
“嗯？”
馮夏扯扯嘴角，“我以為你是這裡最聰明的一個，能看見規則裡的規則。”
碰掉一對西瓜，萬豐隨口問：“規則裡有甚麼規則？”
“還有下一輪遊戲，”馮夏連著打了兩個哈欠，生理淚都打出來了，她擦掉眼淚，“石秋玲說她見過豐融的董事長，猜測你是豐融的太子爺，這並不能證明你每年捐助了1000萬。”
“沒人提出質疑。”萬豐說。
“石秋玲模糊了焦點，讓人下意識相信你，這是她拋給你的橄欖枝，你們無形中結盟了，還有勾妙音，應該是你們三人結盟了，但是……”馮夏又打了一個哈欠，她是真的挺困的，眼睛半眯著，馬上要睡過去，“——劉銘會站在我這邊，他極具安全感，如果我告訴他我不想被淘汰，那麼，這局遊戲的勝利在我這邊。你們三個人……”
“——沒用。”
她落下這句話，磕上眼皮，真的睡了。
呼吸均勻。
睡得真快，萬豐沒有再碰水果，而是看她。她的睫毛還溼著，毫無防備的熟睡讓她看起來非常乾淨純粹，像掬起的春水，新芽的嫩芽，乾淨得毫無雜質，如果她沒有說那些話。
他調小遊戲聲音，繼續對對碰，只是眼角餘光無時無刻地觀察著房間裡所有動向。
【】
吳修暈著，鼻孔有氣，氣還不小，不是要死的樣子。
大家沒有擔心他。
【】
時不時看時間。
還早，沒人想去叫醒馮夏，已經確定淘汰她，再去叫醒她，顯得自己不近人情。
【】
看時間看得很頻繁，有點坐不住了，仍舊沒人當出頭鳥。
【】
大家不看馮夏了，開始看吳修，想叫他起來。
把他叫起來，就可以叫醒馮夏了。
【】
石秋玲戳醒吳修，戳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用力，吳修迷茫睜眼，等看清她的臉，咻地坐起，“幾點了？”
【】
吳修長長撥出一口氣，腦袋因為起太猛又開始暈了，他掐一把自己的腿，保持清醒。
石秋玲委婉提醒他：“快沒時間了。”
“還早，”吳修看著地上的藥板和水，“她說最後一個小時叫她。”
勾妙音略顯疑惑地問：“你怎麼發現她自殺的？”
吳修顫了顫睫毛，“聞到煤氣味。”他抬起頭，直視勾妙音，“我們住的是老房子，門窗陽臺都離得近，我剛好下班回家，在過道里聞到煤氣味，以為是曉曉在做飯，後來才發現是她家。”
【】
馮夏維持著側躺的睡姿，沒翻過身。
石秋玲皺眉：“她怎麼那麼能睡？七個小時了。”
“可能最近沒怎麼睡吧。”
“她幹嘛的，忙成這樣？”
“電話銷售。”
石秋玲詫異：“這很忙？”
“每天得打1000個電話，沒打夠要加班。”吳修說，“有些人不接，有些人接起來就掛掉，通話時間沒有超過10秒，都不算。有時候會遇到老人，家裡沒人陪的，難得接到個電話，就絮絮叨叨，阿夏就陪他們聊，時間耽擱了，幾乎天天加班。”
石秋玲驚大了眼，“這麼聖母？”
吳修苦笑：“阿夏心腸好。”
“沒考慮換工作？”
“小城市啊，有甚麼工作啊，好工作輪不到我們，別的工作大差不差，換來換去都是混口飯吃。”
“她長得挺好看的，也不矮，去當個前臺也好啊。搖奶茶也可以啊。”
“當過。老闆摸她腿，不幹了。”
石秋玲唏噓：“我一定要選個好專業。”
吳修問她：“準備讀甚麼？”
“我媽讓我學醫，我想讀計算機，或者經濟學。”
【】
不等吳修叫，馮夏自己醒了——被萬豐的遊戲聲音吵醒的。她打個哈欠，告訴萬豐：“你應該求著我留下來，如果下一輪遊戲是體力遊戲，你必輸。”
萬豐碰掉最後一對水果，螢幕爆出煙花，叮啷啷地祝賀他勝利，他收好手機，“我每天兩小時的鍛鍊，況且……”他似有若無地瞥劉銘，“他和我智商的差距，和你與長猿臂的差距不相上下。”
馮夏：“……”
她爬起來，問大夥兒：“誰有水？”
劉銘疾風般捲過去，抓起揹包，“我有！”
礦泉水遞給她，馮夏伸手接，他又收回來，擰開瓶蓋，再遞給她。
“謝謝。”馮夏喝了幾口，“你包裡有甚麼？”
劉銘就把揹包敞得開開的，兩瓶水、耳機、本子、筆……亂七八糟的東西，馮夏抽出本子和筆，舉起手，拍兩下，在本子和筆的撞擊聲下，所有人看向她。
“我們採用投票的方式淘汰，現在，我把我的名字寫在上面，你們投我。”
她把“馮夏”兩個字大大寫在上面。
石秋玲問吳修：“那是她名字嗎？”
“嗯，阿夏是夏天出生的。”吳修說，“5月21日，小滿。”
【】
馬上就可以淘汰她，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沒那麼心慌不安了，只有萬豐在笑。
馮夏背對人，在那個名字下面刷刷寫下一行字，撕下來給劉銘。
劉銘看完了，驚愕地張大眼。
“噓……”馮夏悄悄示意他噤聲。他把嘴巴閉得緊緊，牢牢盯著她，直到她轉身離開，他才朝吳修看過去，眼神惡狠狠的。
吳修起身時，兩眼一黑，腦袋暈，他捂著頭，又坐下去，完全沒注意到劉銘的眼神。
石秋玲說：“你這腦震盪有點嚴重，得趕緊上醫院。”
吳修擺擺手：“沒事。”
“這兒還有止疼藥，吃不吃？”石秋玲撿起地上的藥板，遞給他。
勾妙音走到劉銘面前，衝他手裡的紙抬抬下巴，“她給你寫甚麼了？”
劉銘把紙團巴團巴，塞褲兜裡，“沒甚麼。”
勾妙音看見了那道視線，被他瞪住的方向只有三個人：“關於我？石秋玲？還是吳修？”
吳修吃了兩顆止疼藥，沒那麼暈了。馮夏走過來，一張紙撕成兩半，一半給石秋玲，一半給吳修。
兩人看完，錯愕地抬頭。
那張紙上，寫的——
淘汰劉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