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歲鳶島,一座遺世獨立的小島。
這裡被湖環繞,遍地種植著霧鳶,除此外就只有一間木屋和一架鞦韆。
其實歲鳶島本沒有名更沒有物,直至她到來,這裡種滿霧鳶,島才被賦予了名字。
洛尋坐在鞦韆上獨自沉浸,這裡有太多和歲歲的回憶,如今卻只有他一人記得。
望著未發芽的草木,他禁不住又擔憂起來。
洛尋知道歲歲那邊一定發生了大事,可具體的無法探知,一是他身體受損仍未恢復,二是銀葉耳墜暫不宜與溯心鏈產生共鳴,而且不知為何他有點感應不到溯心鏈的存在了。
江熠那傢伙定是搶走後做了甚麼來干擾。
若不然他也不會被操控而身陷於此。
其實他怎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歲歲。
歲歲她向來執著又重感情,發生這種事定然無法接受,洛尋都能想到她流淚的模樣、痛苦的神情、甚至憤怒的自毀……
也不知她有沒有聽進去他話,好好活下去,對自己好一些,遇事不要總勉強。
但其實很難吧,一個人應對那樣的局面……
她是個不尋常的女孩,卻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啊。
如同堅強與脆弱在一個人身上從來就不矛盾,歲歲不該是任何人期望下的“完美女孩”,她該是她自己。
想到這裡洛尋的心驀然抽痛起來。
他還真是沒用啊,更不是個合格的師尊。
甚麼都做不了,連最簡單的安慰也不行。
甚至今年的生辰也失約了……
洛尋握緊了鞦韆架。
他衝動地想折回衍千宗與江熠對抗,再把歲歲親自帶回來,保護在無人之地。
可理智又告訴他不可以、絕不可以再幹預。
否則,歷史和悲劇都將重新上演。
不是早就意識到了嗎?歲歲該按她自己的意志活著,而不是他的保護圈。
他應助她飛翔,而非折斷翅膀。
可現在這種境況對歲歲來說實在太不公平了,她缺失太多,根本算不上完整,又談何做出選擇?
神那個傢伙就一心只想著完成故事,從不考慮故事中的人會如何。
自私又傲慢。
洛尋覺得不能再繼續視而不見了。
所以,是時候做出抉擇。
他將違背神的旨意,助顏歲歲找回一切重塑自我,即便代價是永久瓦解。
……
寂寞神明遺落在孤島,無人拾起破碎的他。
眼前的人與物讓顏歲歲徒生感想。
許久未見洛尋好像更單薄消瘦了,他形影單隻,一定比她過得還不好。
顏歲歲遙遙望著那清冷縹緲的銀髮男子,決心把所有酸楚嚥下,不想讓他擔心更不想讓他自責。
她是這麼想的。
可真到了男子回頭喚她名字時,所有的所有又瞬間忘卻,唯剩下無盡的委屈和淚水。
洛尋:“歲歲?”
顏歲歲:“……”
像一個流落在外的孩子落了個灰頭土臉終於歸家,未進家門便已淚溼沾襟。
顏歲歲眼睛哭成悲傷荷包蛋:“師尊……嗚……”
洛尋一震,忙起身向她走去,伸手就要擦拭掉眼淚,可少女卻先一步撞入他懷中。
顏歲歲死死抱住他不撒手,熟悉的雪松香叫她泣不成聲:“師尊……”
洛尋愣住了,伸出的手也跟著僵硬,但很快還是選擇回抱住顏歲歲。
他眼眸和語調都如過往般溫柔:“嗯,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讓顏歲歲哭得更兇了。
好像夢一樣不敢確信,她忍不住反覆確認。
“師尊。”
“我在。”
“師尊。”
“我在。”
“師尊。”
“我在。”
他不厭其煩,字字都認真回應著,對於歲歲永遠有無盡的耐心。
洛尋沒再想著擦乾顏歲歲的淚,而是提供依靠任她哭泣。
這是她的權利,無論年歲多少都可以袒露脆弱、都可以像個孩子。
“你受苦了,歲歲。”
“哭吧,全哭出來吧,師尊一直都在呢。”
“嗯……”
溫柔碾碎在時光裡,所有傷痕都在此刻癒合。
真的很奇怪。
死和瘋蕩然無存了,一個早就病入膏肓的患者竟奇蹟般甦醒。
洛尋是她的藥嗎?還是精神支柱?
顏歲歲禁不住抬頭望向那雙蒼藍色眼眸,但很快卻被洛尋的手遮罩住視線。
她看不清他此刻神情,更不明白他此刻心境。
洛尋不願讓顏歲歲看見他眸中的不純粹,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在她的注視下只會跳得更快。
再繼續下去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顏歲歲:“師尊?”
洛尋:“……”
洛尋:“我雖說過你可以不設防去依賴我,但也別真一點防備都沒有。”
顏歲歲:“師尊為甚麼要這樣說?”
洛尋:“……”
她還是真是他的剋星。
洛尋放下手與她隔開距離,直接轉移了話題:“我是說,你不怪我手染鮮血、屠戮宗門?”
顏歲歲搖頭嘆息:“宗門的事我很難過,但我相信師尊並非出於本意。而且,一定會有辦法挽救的,對吧?”
洛尋蒼藍色眼眸愈漸深邃:“為甚麼?為甚麼如此信我?”
顏歲歲再度搖頭:“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排除那些過去相處的經歷,我就是想去信你。師尊,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就像刻在本能裡,即便失去記憶,身體也會替我記得。”
洛尋沉沉凝視著她沒說話。
顏歲歲想起甚麼,趕忙從乾坤袋拿出一堆靈藥來:“師尊,我光顧著哭,都忘了問你傷口如何了?這些靈藥可以助你恢復嗎?不行的話,我再試試能不能用我的靈力治癒。”
說罷,她下意識伸手,卻又及時在他胸膛前停頓。
等等,這……好像不太對?
意識到觸碰位置的尷尬,顏歲歲縮了縮手。
好在洛尋沒甚麼明顯表現,他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顏歲歲腕上的鐲子。
“歲歲,這鐲子是?”
“……”
顏歲歲瞬間垂了眼:“江熠強行給我戴上的,說甚麼保護我,分明就是想限制住我,好將我徹底困住。試了很多辦法都沒能摘下,師尊有辦法嗎?”
洛尋仔細探查了下,隨後神色複雜:“解鈴還須繫鈴人,這鐲子我也無法摘下,但它的確是起保護作用的。”
顏歲歲詫異:“那為甚麼我會被限制?”
洛尋道:“他和你的力量相剋,自然會限制到你。”
他解釋完立馬擔憂起來:“歲歲,溯心鏈拿回來了嗎?”
顏歲歲一震,自責又悲傷:“沒有……還被他燒掉了……”
洛尋斂眉沉思:“難怪,我會感應不到。但不應該啊,溯心鏈是無法輕易破壞掉的,更別提燒掉了……”
顏歲歲後知後覺:“師尊,你……知道溯心鏈?”
洛尋:“……”
洛尋:“知道,一直都知道。那日我受控屠戮宗門便是因為江熠用溯心鏈支配我。”
顏歲歲:“……?”
她有種世界崩塌混亂的感覺。
洛尋見狀,面有苦澀,但決定要將真相全抖落出來後,反倒終於輕鬆釋然。
早該說的,不該遵從神那傢伙的話,讓歲歲一人困在迷宮。
該把真相交給歲歲,助她找回完整的自己。
這才是身為師尊該做的事。
他早就受夠監察者這個身份了!
洛尋眸光平靜,聲音縹緲而虛妄:“歲歲,我除卻是你師尊外,還有一個身份——監察者。你的溯心鏈連結著我的銀葉耳墜,靠著這份特殊我掌管著你的動向,記錄著你的每一個結局,這也是我存在的意義。”
“還記得嗎?我能聽見神的諭旨,”他自嘲一笑,“從某種意義來說的確是這樣,但其實你也能聽見,我們聽見的是同一個。”
太多資訊倒灌腦內,顏歲歲驚駭且茫然:“甚麼意思,我不明白……”
洛尋目光微移:“你識海內出現過的聲音,便是祂。”
顏歲歲:“……”
識海內出現過的聲音?系統?系統是神?
開玩笑的吧?
可仔細回想又全都有跡可循,系統的存在何嘗不像一個凌駕於一切的神?
還有監察者?記錄著她的每一個結局?那又是何意?
莫非透過星霜石窺見的夢便是所謂的結局?所以它們都曾真實上演過?
那如今的她算甚麼?又是行走在第幾次結局的路上?
嗡——
顏歲歲腦中一片嗡鳴混亂,突然發覺這段時日裡自己的意識總被摧毀再重塑,以一種奇特詭異的方式不斷推翻上演。
世界在崩塌瓦解,她置身於罅隙之中,搖搖欲墜而惶恐不安。
洛尋知道真相很難被一時接受,忙扶住快跌倒的她,隨後伸手按在她額頭上做最有力的支撐:“歲歲,醒過來,看著我……有我呢,我會陪你到最後……”
顏歲歲:“……”
細雨般的聲音讓顏歲歲重新回神,似霧鳶的蒼藍眼眸如永恆誓約,她喃喃:“陪我到最後?”
洛尋點頭,鄭重其事:“嗯,無論發生甚麼、無論重來幾次,我都會站在你那邊。”
他拿出融合好的星霜石叫予她:“我已將星霜石重新融合,裡面有你缺失的記憶,想起來吧,歲歲。”
“你該是你自己,而非神期望下的主人公。”
掌中的星霜石晶瑩透亮,附著著純澈璀璨的藍,光芒隱隱散發著,宛若希望般的存在。
可是……
顏歲歲擔憂起來:“可是溯心鏈沒了,我該如何與它共鳴呢。”
洛尋溫聲安撫:“沒關係的歲歲,就算沒有溯心鏈也無妨,一切還沒有結束,我會想辦法的。”
顏歲歲:“師尊……”
洛尋:“嗯,我在呢。”
他將她從窮途末路拉回,顏歲歲覺得就算此刻是末日也不恐怖了,有他在她總能一往無前。
曙光會再度降臨的,對吧?
她內心重心燃起希望,而就在這時,幾聲刺耳的掌聲突然響起。
“真是好一齣感人的師徒情深啊,我都要看哭了呢。”
江熠的出現令本有的溫情蕩然無存,他就立於對面,眼底盡藏譏誚,捉摸不透的模樣,誰也猜不到他下一步會做甚麼。
但毫無疑問的是無論做甚麼,敵意都先一步揚起。
沒人會覺得他特地追來是辦好事的。
洛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顏歲歲護在身後,顏歲歲也同樣心生防備。
江熠視而不見,反朝她招手:“歲歲,過來。”
“你在說甚麼胡話?”
顏歲歲自然不依,江熠就向她而去。
於是長霽和落鳶赫然出鞘。
雙方對立,水深火熱。
立場相悖下,她毫不猶豫站在洛尋那邊的行為狠狠刺痛到江熠。
呵。
果不其然,永遠是這樣,用盡各種手段也敵不過她的好師尊。
他沒有停下步子,繼續向前走著:“歲歲,你為了他竟對我刀劍相向?”
顏歲歲斂眉冷聲,帶著幾分嘲弄:“不然你以為呢?”
江熠:“……”明知故問的自己是挺好笑。
顏歲歲沒有放下劍:“別再過來了,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她以為江熠會憤怒、會報復、會傷害洛尋,不曾想卻停在了原地,隨後,泛紅的眼梢染了水霧,就差要哭出來。
他幾乎是在卑微祈求:“歲歲,來我這邊好不好?哪怕只有一次,選我,好不好?”
她拿劍的手抖了下,最後還是移開視線:“別痴心忘了,事到如今已經回不去了。”
“江熠,你我之間結束了。”
死神在宣告,可有人偏生不認。
“結束?”江熠死死盯著顏歲歲,“休想。”
“你我之間永沒有結束一說,碧落黃泉、週而復始,我們註定糾纏。”
“誰要和你糾纏?”
“是嗎?”
綴著蝴蝶的銀鏈突然於他掌心浮現,江熠故意晃了晃:“寶貝,你看這是甚麼啊?”
溯心鏈?!
顏歲歲瞪大眼睛:“你不是……燒掉了嗎?”
江熠戲謔回應:“我怎麼會傻到真把籌碼燒掉?當然藏起來了。還要站在原地嗎?寶貝?”他開始蠱惑,“過來,我給你戴上。”
顏歲歲猶豫了,總覺得很像陷阱。
江熠冷哼,頑劣地開始威脅起來:“你再不過來,我就用它控制洛尋,這次會做出甚麼呢?哦,來換點有趣的事吧,讓我想想,比如光著身子在街上奔跑、比如四肢著地學狗爬,再比如倒立跳舞找個地方行乞。”
洛尋:“……”
顏歲歲:“……”
好一個沒有技巧、更沒有感情,全是私人恩怨。
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顏歲歲徹底被他整無語了:“江熠,你要不要臉?”
江熠毫不猶豫:“不要,要你。”
“歲歲,這次我不是來打架的,我只要你。”
顏歲歲:“……”
那種沒下限的事江熠肯定做得出來,她不能真讓他如此折辱洛尋。
顏歲歲看向滿眼擔憂的洛尋,最終選擇收回劍向江熠走去。
江熠嘴角跟著揚起,先一步將她迎入懷中,隨後當著洛尋的面印下一個宣誓主權般的吻。
顏歲歲不悅,當即給了他一巴掌。
他卻興致上頭,反倒吻得更狠了:“來啊,再打我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那一巴掌都讓我興奮起來了,寶貝。”
“你有病啊!”
“是啊,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滾!”
“滾你身邊。”
洛尋閉上了眼,不願再看。
他想:這一定也是神降給他的懲罰。
江熠凝眸落在顏歲歲手腕上,最終還是選擇摘下鳶尾鐲,為她重新戴上溯心鏈。
壓制的靈力重湧回靈臺,身體猶如枯木逢春。
她聽見江熠在耳畔輕輕說:“歲歲,去找回你自己吧。”
“抱歉,讓你痛苦了,可這就是我的愛,全部的我對你全部的愛。”
“我不求原諒,我等你全都想起來,再給我答案。”
江熠想:等歲歲想起來,或許會殺掉他的吧,那個化身惡魔的自己……
但同時他在心裡的夾縫中也期待著別的答案。
畢竟,在對抗神這一件事上,他們是統一戰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