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她】
我討厭她。
小樂站在屋簷下,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老先生讓她進屋來等,看她真是厭煩了那環境,一刻都不願待著,非要候在門外,朝煙雲青山的遠處眺望。
沒望多久,她又低下頭來,粗魯地擦著袍袖上的血跡。
那血跡是小樂與那混小子打架留下的,彎扭斜長、或深或淺,要是被她看到了,肯定又要嘮叨幾分了。
竹鞋斷了兩根編帶,髮髻也亂糟糟的,鼻血的紅痕還留在臉上,小樂總能聞到一股腥臭;她掀起袍袖,混小子的牙印啃在胳膊上,越看越煩。
小樂抬起頭,再望望遠處荊門,細雨朦朧,門口蕩著層飄渺的霧,霧中久久不見她的身影。
遲到了,又遲到了。
小樂悶悶不樂地在心裡說。
小樂,我走啦——一隻小蝶妖撲扇翅膀,同她揮動前爪;更大一隻的蝶妖飛在她身邊,搓動足肢,撒下細密的金粉,小蝶妖的身子便不會被雨水沾溼了。
嗯。小樂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我討厭她。
她總是最晚來接我。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雨水漸停、青煙散開,山腰陽光湧現,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才映入眼簾。
她揹著把鬼頭長劍,手臂挎著菜籃子,身上的鋼甲還來不及卸下,就是長髮鬆鬆垮垮,像水一般流到了腰間。
腳尖落地,紅光微顯——儼然是用了鬼血之力,速度才快上幾分。她推開荊門,忙把紅光隱了,故作一副自然模樣,從疲倦繁忙的臉上擠出點兒侷促的笑。
“小樂啊,我接你來啦。”
娘說。
東方大荒,鬼界各事初入正軌。
小樂一手托腮,一手將炭筆架在嘴唇上玩,她看著不時進出家門的鬼類,想這些鬼如果能幫自己做功課就好了。
高個子,就做天文;矮個子,就做地理;那個小胖子,就做詩文;那個竹竿兒,就做數法……鬼類真是甚麼樣子都有,有的像鳥,有的像魚,蝶妖說看起來真可怕,可自己卻沒覺得有甚麼。
或許是自己見多了,才覺得稀鬆平常吧。
也不知道今天要幾點才吃上飯。小樂“砰嗵”一下倒在木桌上,百無聊賴地用指甲摳著桌子,那兒已有一道道劃痕,每道都意味著一天遲到的接送、遲到的晚飯。
她總要處理鬼界的事情,連在家也不放過。小樂覺得她就像一個八爪魚,一個穿著打扮十分怪異的八爪魚,總要戴上不同顏色的手套,處理許多複雜的事情。
不知等了多久,燭光閃爍,桌上終於端來了飯菜。
她將盛好的米飯端給小樂:“娘今天來晚了,鬼界那邊有事,你餓肚子了沒?”
小樂可是早就餓到不餓了,她捧起飯碗,倔強地說:“……不餓。”
她笑了笑,又說:“你要是餓,我就跟虎彥娘說說,讓她晚上多做你一份飯,你到虎彥家吃去。”
小樂卻飛快地說:“我才不要!”
虎彥……虎彥!那個混小子,今天他咬我胳膊,明天我打爛他的屁股!
她將肉夾到小樂的碗裡,忽然筷尖一頓:“你衣服怎麼又破了。”
小樂沒說話。
她放下筷子,神情嚴肅起來:“小樂,我送你去書院,不是讓你去打架的。”
小樂依舊沒說話。
她凝視她幾秒,下了座位,抄起一旁木桌上小樂的題紙。
小樂急道:“哎,你別——”
她已經翻開了。
小樂的雙腳纏在一起,手心出了汗。她知道娘一定將那些紅叉叉、紅圈圈,還有大面積的空白都看進眼底了。
於是她先發制人,雖然底氣不足:“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我不想去書屋,我不喜歡跟人類玩。”
嗯,雖然她本身也是人類。
孃的面上有點兒無語,她放下作業本,說:“不是還有些妖嗎?你跟他們玩,跟他們學,我聽老先生說,那鹿妖詩文很是厲害,你……”
“我跟那些妖也尿不到一個壺裡。”
“哎,你在書院就學了這些話?”
她重新回到餐桌前,催促小樂吃飯,小樂才慢慢悠悠吃起來,邊吃還邊用眼睛瞅她,疑慮今日她怎麼不發那麼大火了。
只見她劃開手指,輕輕戳在餐桌上,那血粒滾落桌面,忽然裂成更多小血粒,小血粒化成甲蟲模樣,溫吞爬前,鑽進小樂的袖子裡,用觸角掃掃她的傷口,那感覺並不疼,反而癢癢的,小樂掀開袖子,發現甲蟲們直立上身,像跳起了驚鴻舞,紅光閃過,傷口很快就癒合了。
小樂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抬起頭,眼裡充滿了驚喜:“娘,這是鬼血吧!你再做一遍,好嗎?再做一遍!”
她卻低笑兩聲,搖了搖頭,又用筷子指著她的碗,道:“吃飯。”
小樂眼裡的驚喜黯淡下來。是的,是的,每次一提到鬼血,娘就甚麼也不願透露。
無精打采地扒拉兩口飯菜,小樂就聽見她慢慢地說:
“小樂,以後別再打架了,聽見沒?”
小樂低聲說:
“……是他們先說我的。”
“說你甚麼?”
“……”
——說我只有娘,沒有爹,說我的爹跟別的女人跑了,說我是靠孃的鬼王關係,才得以進入人界的書院學習,說我就像鬼一樣又笨又蠢,不會讀書、只會動手。
小樂不願意將這些告訴她。
只是再懇求道:
“娘,我不想在人界待下去,我想和你一起到鬼界,我也想學用鬼血,我也想跟你、跟鬼一起上戰場。”
她卻冷漠地說:
“鬼界哪兒是你待的地方?你才多大?先在人界把書讀好,自己有本領了,將來去哪裡都不怕。”
小樂說:
“我在鬼界也可以讀,我讀兵法、軍事、武練、控鬼,哪本不比人界的書好?”
——我只想跟娘待在一起。
這句話被小樂嚥下了。
而她聽後,聲音更冰冷了:
“戰場還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你看,你打個架都能把自己搞成這樣。”
小樂說:
“那我不上戰場,我就跟你學用鬼血!”
她說:
“不行,我不會讓你碰鬼血的!生命比甚麼都重要,這句話我同你說了多少遍了?”
“可是……”
“別再說了,趕緊吃飯!”
她的神色愈發陰鬱,是真發了火。
小樂只感覺一口氣被悶在胸裡,火便這麼燒起來了,她低下頭,沉默地嚼著肉,心想,之後三天,再也不理娘了!
又是一天上學日,一路上,母女倆沒說一句話。
小樂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將自己送入人界的書院,為甚麼要接觸那麼多性格惡劣的人,為甚麼不讓自己在鬼界讀書,為甚麼一點兒都不允許自己接觸鬼血?
關於爹的印象,已經模糊得基本記不清了,只是隱隱約約記得,爹總躺在床上,一副病怏怏的模樣,好像下一秒就會嚥氣。
後來娘是怎麼帶她走,怎麼搬了家,小樂都不知道了。
正胡思亂想間,老先生用戒尺敲了敲講臺。
蝶妖呢?有人看見她了嗎?
學生們一併昂起頭,尋找著蝶妖的身影。
小樂望向蝶妖空蕩蕩的座位,心想:蝶妖每次都是第一個來,學習又認真的不行,今日怎的逃學了?真是的,逃學也不叫我……
眾人都表示沒看見蝶妖,老先生一籌莫展時,只聽窗戶紙“啪嚓”碎了,一雙巨大的羽翼戳進書屋,眾人嚇得尖叫連連,同桌虎彥更是驚得抱住了小樂的胳膊。
小樂將虎彥推開,轉頭望向那雙閃著金粉、“長著”許多眼睛的翅膀,那是蝶妖的母親,她撞進書屋內,複眼流光,人形身軀顫抖不已。
她說,老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妖吧,她被人類的捕妖網捉住了,危在旦夕啊!
老先生愣住了。老頭子已是七老八十,平時走個路都弓腰駝背、氣喘吁吁,戒尺已是他能拿動的最重“武器”,上次走路摔了一跤,恢復了幾個月才好——還是小樂的娘再幫忙治療了下,是個名副其實、滿嘴酸文的脆骨頭。
老先生呃啊半聲,又驚又恐,他抄起柺杖,安排學生們自主閱書,就要奪門而出,誰知一個身影趕在他面前,唰一下衝了出去。
那是小樂。
她頭也不回,美滋滋地喊道:
“先生,我去救那蝶妖!”
哎喲,還把包也背上了,是真想著不用回來讀書了!
去救蝶妖,一來不用讀那破書,二來可以向她證明自己,小樂頭腦一熱,端了把割草的鐮刀就直奔事發地——天知道這小丫頭書桌裡怎還藏著把鐮刀。
森林愈發茂盛,瘴氣濃厚,藤蔓像蛇一般纏繞旋轉,天陰暗極了,厚厚的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蝶妖母親顫巍巍道:“人類設了陣法,妖鬼精怪都進不去,現在他們就等我孩子妖力耗盡,便折她羽翼、砍她頭顱……”
小樂撥開樹葉,小心地探出目光。
捕妖網四角張開,由八個人分別看守,他們手執長矛、膀大腰圓,一看就不好對付。
小樂繞道西北方,動作靈巧地設下坑洞;再牽來藤蔓,於東南角佈下吊索機關。
她開啟揹包,將書本嘩啦啦倒出,二指掐訣,一股火苗從《三字經》的“字”上燒起。
火苗不似人間物,或綠或藍,猶如地府點燈,幽冥森森。
蝶妖母親轉動複眼:“這……這是鬼術‘起火’,是可以殺人的!小丫頭,你究竟是甚麼來頭!”
小樂用木棍戳著書本,小心翼翼吹著火苗,眼睛都不抬道:
“我?我不過是你女兒的一個同窗罷了。”
說完,她又想了想,補充道:
“還是一個遊手好閒、專學邪門歪道的同窗。”
——這起火術,確實是她課上偷偷學的,娘肯定不知道,書房裡藏著的那些鬼術秘咒,都被她火眼精金的小樂大人看了去。她想著有朝一日,待學完全套,就向娘好好展示展示。
誰料現在就有了用武之地。
小樂拍拍手掌,站了起來。
“等我救出蝶妖,跑出陣法地,你就帶著我們一起走。展開翅膀,你速度夠快吧?”小樂對蝶妖母親說。
“只要脫離陣法地,就沒問題!”蝶妖母親說。
小樂點點頭,“呲溜”一下沒了蹤影。
只見火苗越燒越大,黑煙滾滾,東南角的兵士有所察覺,向同伴道莫非有鬼類突襲,便聯合了西南角的兵士一同前往。
他們鋪開對鬼類的偵察,卻沒見到任何鬼類蹤跡,倒是地上火起,紛紛揚揚的紙屑猶如雪花,或大片、或小片地飄零下來。
“這是甚麼?”兵士捏住一塊碎了的紙片,上面打著個大大的紅叉,還批註了“不合格”三個大字,大字寫得力透紙背,彷彿書寫之人真是怒火攻心、哀嘆連連。
他再往前邁了一步,忽然身體一輕,“騰”地倒掛上天!
一根結實的藤曼纏住了他的腳,將他吊到了樹上!
“是機關!”
兩方兵士這才察覺中了計,可他們剛要後退,第一根藤蔓牽連的機關鎖釦開啟,第二根、第三根藤蔓隨之抬起,密密麻麻織成了一面巨網,將眾兵士裹成了球,“咚”一下砸到樹杈上!
藤蔓本是柔軟草類,可兵士卻無法以劍術破開,那是因為有鬼咒加之其上,徹底硬化了藤蔓的強度。只是,此鬼咒並不成熟,就像一名初出茅廬的鬼童所設,兵士們沒有氣餒,開始繼續找尋攻破之術……
在東南角兵士被藤蔓吊起時,小樂已轉向了西北角,透過隻身求救的偽裝,將剩下兩方兵士騙到坑中,準備營救蝶妖!
然而,在她轉身之時,一隻手卻抓上了她的腳踝!
一名兵士竟手腳並用攀上坑洞!他十指翻蓋流血,卻還是死死抓住了她。
“蝶妖是我們的!”
小樂一驚,趕忙甩腿,而兵士正借她力,逐級往上,一隻手還搭到了坑洞邊緣!
“啊!”小樂嚇得魂飛魄散,不斷用石頭砸他的手,只想逃離。
“……主公不能沒有蝶妖羽翼,”兵士的手被砸得鮮血淋漓,可他死活不放,他怒目看向小樂說,“你是人類吧!為甚麼站在妖族那邊,難道你不知道這蝶妖羽翼可醫胃腸潰爛,是人間難得的寶藥嗎?!”
小樂哪裡聽得進去,她只覺自己那隻腿要被抓碎了,痛得她溢位淚水。
她身子極輕,抓地不強,兵士要借她而上,可現在自己卻快被拉進洞內了!她想起偷學的鬼術,回憶起那章“殺招”,深吸幾口氣,就要痛下殺手——
自己的兩隻胳膊卻被人拉住了!
小樂回頭一看:
是虎彥!那個整日與她打架的混小子!
混小子雖四肢細瘦得有如雞爪,但發起勁來卻十分兇猛!他拽著小樂,將她拉離坑洞!
“虎彥,你來幹甚麼!”小樂說。
“老先生讓我抓你回去讀書,你不來,我就成最後一名了!”虎彥咬著牙拉她。
“你放屁!我去了你也是最後一名!”小樂說。
虎彥的到來為她分擔了一部分氣力,小樂擰住雙腿,狠狠一蹬,終於將兵士踹回坑洞,同時咬破食指指尖,以血為墨,在地面畫上鬼類“封陣”,紅光閃爍,一堵無形之牆蓋住了坑洞,她終於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小樂,你……你竟然會……”虎彥恐慌地看著她。
小樂擦了把汗,指尖的血也一併抹到臉上,那豔麗的紅痕擦在眼角,為她本就淡漠的面容增添了一番清冷、疏離。
此時她的眼神,和她的一模一樣。
小樂沒工夫同虎彥講話,她抓緊時機,跳上捕妖網,抽出那把鐮刀,用力地割開蝶妖身上的束縛。
“小樂……小樂,是你嗎?你怎麼來了!”蝶妖複眼被蒙上,捕妖網讓她五感失調,但她還是憑直覺叫出了小樂的名字。
“廢話,我來救你啊!”小樂吃力地割著束縛,手指已被鐮刀磨破了。
“可你是人,我是妖,怎麼……怎麼會是你來救我?要也是……我娘帶著妖類救我。”蝶妖喃喃道。
“他們設了陣法,妖鬼精怪都進不來,那我是人,當然是我來救你!”小樂說。
——書院裡沒多少人對她好,蝶妖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人、妖之間,總歸有點兒區別。大人們總是這麼講,老先生也講過不同種群之間的不同行為。
但小樂不明白,為甚麼同窗將她都歸結到了“妖”——或者說是“非人類”的那邊,然後一起敵對他們。
被敵對的群體,自然也是群體,於是小樂跟蝶妖走到了一起。
因此,慢慢的,在她心裡,人、妖、鬼、怪,都沒甚麼區別了。
她只覺得,蝶妖不壞,所以她應該救她。無關甚麼種族、身份,或者性別。
而且娘說過,生命比甚麼都重要。
小樂終於割開了捕妖網最後的束縛。
她帶著蝶妖跑出控陣,蝶妖母親緊緊摟住孩子,朝小樂伸出一足,就要將她飛離此地。
可小樂回頭一看,竟發現坑洞陣法被破!那名兵士神不知鬼不覺爬了出來,正朝前方的虎彥伸出手臂——
“虎彥!”小樂叫道。
虎彥被抓,小樂轉頭讓蝶妖母女快逃,自己則重返陣心,對那兵士拳打腳踢,只望他放開虎彥!
虎彥啊……虎彥啊……他平日老愛說自己壞話,一言不合就同自己打架,說不討厭他,是不可能的。
可他剛剛幫了自己。
小樂不喜歡欠人情。
她一口咬向兵士手臂,兵士痛得大叫一聲,手略有鬆動,虎彥掙脫桎梏,小樂死死抓住了他的雞爪手,將他像“拔蘿蔔”似的拔了出來。
“跑!!”小樂拽著他跑。
可沒跑幾步,一排排兵士出現在她面前。
上方的藤蔓網被解開了。
她青澀的鬼術失效了。
“這小姑娘是甚麼來頭?還會鬼術?”一名兵士說。
“不知道,感覺很可疑。”另一名兵士說。
“反正現在蝶妖跑了,我們把她抓了,回去交給主公,也算有個交代。”
“我看她的鬼術也普普通通,淨是些雕蟲小技。”
“那這小崽子呢?”
“也一併抓了!”
兵士四面圍困小樂和虎彥,他們背靠著背,緊張地盯著這些大人們。
虎彥忽然“噗通”坐了下去,腿軟得無法站立,他哪兒見過如此場面,嚇得近乎痴傻。
小樂擋在他面前,腦中轉過所有鬼術,可施咒幾次,卻不見半點兒成效!
遠遠望去,竟是一名兵士在後方設陣,壓住了她這毛毛躁躁的簡易鬼術!
兵士越聚越攏,一柄長矛對準了她。小樂吞嚥口水,心想要不赴死一搏!
此時她只有一副赤手空拳。
小樂閉上眼睛,悶頭朝兵士們衝去。
“啊啊啊!”
她就要揮出拳頭——
而下一秒,拳頭被甚麼包住了。
一個冷清清的聲音傳來:
“打架的時候,不要閉上眼。”
是她。
是娘。
小樂根本看不清,她是怎麼將八名兵士都擊倒的,好像只是彈了個指,他們就嘩啦啦倒下了一大片。
沒有甚麼如鳥獸散、天崩地裂,連一些炫目的光都沒出現,就像微風吹動一片落葉,落葉飄在水面,水面蕩起一陣漣漪——靜得感覺不到一點兒聲響。她就這樣擋在自己面前。
那是小樂第一次發現,原來她是這麼高大。
她將兩個毛孩子送回書院時,已是放學時分,虎彥彆扭至極地同小樂道謝,還沒等小樂回話,就雙耳通紅地衝出了大門。
小樂和她一前一後走在回家棧道上,夕陽西下,母女倆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娘,娘。”小樂小心翼翼地叫她。
她沒理她。
“娘,我後面會找老先生要回書本的。”小樂說。
“嗯。”她應道。
又是一陣靜默。
二人此時已行入了蘆花叢中,夕陽暖烘烘的,照在這形如鵝絨的蘆花上,金黃一片,猶如光的波浪,令人如痴如醉。
“娘,今晚吃甚麼?”小樂將手背在身後,摳著手指。
“跟往常一樣。”她說。
“……娘。”小樂小聲地叫道。
“……”
“我錯了。”
“……”
“我真錯了,你別不理我。”
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小樂撞到她的後腰,“哎喲”了一聲。
“我不該偷學鬼術,不該把書燒了,不該讓自己陷入危險,不該……不該……”
小樂冥思苦想半天,還是沒想出“不該甚麼”,索性從源頭道:
“不該去救那蝶妖。”
可她卻轉過身來,馬上回道:
“你沒錯,那蝶妖要救,那些人也該擺平。”
小樂眨了眨眼,只聽她嘆了口氣,繼續道:
“我沒有怪你學鬼術,也沒有怪你燒書,當然會有點擔心你陷入危險,但這也不是你的錯。”
“那娘你還一直不開心?你還不理我?”
“那是因為我做錯了。”
人字型的大雁掠過天空,風輕輕蕩過蘆花叢,絨毛漫天飛舞,她一身青衣,長髮如瀑,光線柔和了她的側臉,剎那一看,她身上的閻羅殺氣散了個乾乾淨淨,留下的,僅是素雅的溫婉。
她說:
“我一直要求你好好讀書,是想將來你在人間能有立足之地。可這人間早已不太平,我卻還想委你重任,不惜忽視你的所求……是娘錯了,小樂。”
“娘……”小樂輕輕地說。
她蹲下來,撿起小樂頭上的一小簇蘆花絨,同時劃開手心,蘆花絨沾染鬼血,白中帶紅,好似雪中臘梅。
她輕輕一吹。
那蘆花絨蕩向空中,忽然變膨變大,成了一條款款遊動的巨鯨,巨鯨搖曳長尾,晚霞成了萬千游魚,五光十色地在空中游動;游魚則向下吐出氣泡,氣泡落至地面,開出一朵朵晶瑩剔透的杏花,花蕊抽長,化出樂鹿妖、蝶妖、馬妖……甚至還有些說不出名字、造型奇異的妖獸,妖鬼精怪身體晶藍,在這片蘆花蕩中歡喜地打著滾。
那巨鯨長鳴一聲,氣孔中噴出鬼血,鬼血不再猩紅,而是有了七彩透亮的光芒,它掃著風、蕩著雲,搖身變成雨點子,嘩啦啦地降落,打在世間生靈身上。
幻象鳥雀與真實鳥雀都落在枝椏上,互相歌唱著。
小樂伸手觸碰那神獸白澤的長角,她的眸中光芒閃爍,面上充滿了激動和喜悅。
“娘!我碰到了,我碰到了!這個好好看!”
她只是笑了笑,直接坐在棧道上,望著這鬼血所化的生靈奇圖。
“是啊,世上有如此豐富的生靈,如此清澈的生命,這大荒,本該美麗。”
小樂轉頭望著她,她也扭過頭望著小樂。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互相對視著。
她說:
“但是,總有些慾望,導致命途交鋒、世間紛爭。能在這世上活下去,已是大幸。小樂,我不要求你甚麼了,我只願你平安快樂。你的路,你的宿命,你的天賦所用,都得靠你自己選。”
小樂說:
“那我可以跟你學用鬼血嗎?”
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說:
“你已經會用了啊!”
無師自通的鬼術、得到強化的藤蔓、以血繪畫的“封陣”……
小樂身上留著她的血。
因此,不知不覺間,鬼血也逐漸融入了小樂。
就像她將自己的生命寄託在女兒身上一樣。
而她現在明白,自己逃離的丈夫、不敢面對的人間,這樣未竟的心願,已不能成為女兒的命運——為甚麼要把重任壓到小樂身上呢?她想,自己太自私和可恥了。
小樂雖然是她的生命寄託,但不是她的後世投射啊。
哪怕是自己的後世、後後世、後後後世,都沒有責任完成自己未竟的心願。
她們就是她們;她們的路,應該她們自己選。
夜幕圍合,星子稀疏,一道璀璨的銀河環抱大地。
母女倆一直看到生靈幻象消失,才站起來,手牽著手,走在滿是月光的棧道上。
“娘,那我明天還要去書院嗎?”
“嗯。”
“啊——”
“沒讓你考第一名,但是,那裡還有你的朋友吧?”
“才沒……”
小樂卻停住了。
她聽見娘嗤嗤地笑出來。
“你笑甚麼!”
“沒笑啊,哈哈哈哈!那個叫虎彥的,莫不是對你有點心思?”
“我討厭他,娘!你幹甚麼,不許笑了!”
“哈哈哈……”
她們打鬧了一陣,回到了家裡,大黃狗汪汪地撲上來,舔著小樂的臉。
“哎喲,你這笨狗!”小樂被大黃狗撲到地上。
她在一旁微笑看著。
“明年吧。”她說。
“甚麼?”小樂使勁推開大黃狗,氣喘吁吁地問。
“明年我就送你去鬼界學習,你想學甚麼?”她眼裡都是笑意。
“啊!我、我要學用劍,不對,我要用刀,最好還要用棍子!嗯,符咒也想學,還有娘你是不是能號令眾鬼,你也教教我唄?哎呀,你這臭狗別來啦——”
大黃狗又湊了上去,抱著小樂不撒手。
她笑起來,猶如冰雪消融、春風拂面。
她認為這是自己活至現在,最幸福的時刻了。
房邊草叢動了動,一個銀白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邁開四肢,瘋狂地跑向秘密洞xue內。
洞xue上方掛了個小犬牙,犬牙施了妖咒,亮著火光,以作照明。
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踏了進來。
那是一隻上古神獸:獦狚。
只不過,它還是幼年形態。
“我贏啦,我贏啦!你們都得把明天的肉骨分給我,哈哈!”
更多的爪子出現在光下。
洞xue裡有七八隻幼年獦狚。
“哎,你真看到鬼王啦?”
“我聽說她還有一個女兒,是真的嗎?”
“我不信,你為了賭贏亂說的吧!”
“你沒事吧,你沒被鬼王傷到吧?”
那剛進來的銀毛獦狚驕傲地挺挺胸脯,用爪子在沙石地上畫畫:
“哼哼,我自然是看到了,你們看,她就長這個樣子,跟普通的凡人沒甚麼區別,你看啊,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
一個個毛腦袋湊成一堆。
“你這畫的甚麼呀!”一隻白毛獦狚開口了。
“就是鬼王啊,真是的,看不懂你別看。”銀毛獦狚說。
“切,一看你就是亂說的啦,下次我們換個玩,看鬼王樣子有甚麼意思……”棕毛獦狚說。
“對啊,這麼危險,你就不怕被殺死?聽說鬼王很可怕呢!”紅毛獦狚說。
“我肯定是看到了!不行,你們明天必須把肉骨頭給我!”銀毛獦狚氣呼呼地說,他注意到小夥伴群裡還有一隻沒開口,只是一直盯著沙地上的鬼王畫像看。
“晏無名,你肯定是相信我吧!”他說。
那名為“晏無名”的黑毛獦狚快把鼻尖湊到沙地上了,他皺著眉,似是在深深思考。
“怎麼啦?你發現甚麼了?”夥伴們問他。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小晏無名說。
眾幼年獦狚一愣,說,怎麼可能,我們都在族裡生活多久了,第一次溜出來玩,你怎麼可能見過鬼王!
小晏無名看著那雙眼睛,沙地上的畫像十分簡陋,但他卻仍然十分專注,如同在看一副熟悉卻回憶不起名字之人的畫像。
“你肯定沒見過,好啦好啦,趁著還沒被發現,我們再找點兒別的玩!”
“好啊,要不去小溪吧,我聽說那裡可以看見很多魚呢!”
“我想吃東西了,我好餓。”
“哎——在洞xue裡待著不好嗎?我有點兒害怕外面。”
小晏無名還在凝視著那副畫像,直至小夥伴們呼喚他的名字,他才反應過來。
算啦,怎麼可能見過呢!他默默地想。
他邁開四足,同夥伴們奔出洞xue。
月亮如一輪玉盤。
而今夜這溫情如水的月光,同萬年後,那場冥婚夜的月光,竟是一模一樣、毫無區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