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賽馬會風波】
八月的港城,暑氣黏稠得化不開,陽光燙得像剛出鍋的糖水。
沙田馬場的會員看臺上,江霧柳坐在遮陽傘下,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冰塊化了一半,檸檬片沉在杯底。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配一條卡其色的休閒九分褲,腳上是雙白色的帆布鞋。頭上壓著一頂同色系的鴨舌帽,墨鏡架在鼻樑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宋景明坐在她身側,同色系的穿搭,手裡卷著一份馬經,偶爾抬眼看一眼賽道,更多時候,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三場,威猛勇士賠率不錯。要不要玩一手?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江霧柳沒應聲。只是端起凍檸茶,淺淺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去一點燥熱,但壓不住心底那點隱隱的不耐。
她今天不想來。但他說,出來透透氣,別總悶在酒店裡談工作。她想了想,覺得也對,就來了。
“不玩。”她說。
宋景明也不在意,笑了笑,繼續看他的馬經。
賽道上,幾匹高頭駿馬正在做賽前熱身,騎師們伏低身體,與馬匹融為一體。遠處的巨型螢幕滾動播放著賠率和戰績,粵語、英語、普通話的播報聲此起彼伏。
江霧柳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看臺。
下一瞬,視線驟然定住。
斜對面的VIP區,一個男人正站在那裡和身邊的人說笑。
是韓紹霆。
江雨桐的丈夫。
她心頭一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緩緩側頭,看向身邊的宋景明。
“宋景明。”
“嗯?”
“你約好的?”
宋景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頓了一秒,坦然一笑。
“別這麼防備,”他摟過她的肩膀,低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他畢竟是你姐夫。這次牌照的事,繞不開韓家。”
江霧柳心口一堵,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此次來港,為的正是那張 “港城氫能燃料進口及加註設施運營牌照”。
這是港城政府明年初開放的首批全鏈條資質,涵蓋氫能進口、儲存、運輸、加註四個環節。拿到這張牌照,江氏便可在港城鋪開加氫站網路,為氫能公交、重卡提供補給,更能以此為跳板,輻射東南亞。
——這是江氏氫能板塊的戰略級佈局。
眼下牌照申請卡在關鍵一步:本地合作伙伴。
港城政策明確,氫能涉及公共安全,運營方必須有可靠的本地合作方。這意味著江氏必須找一家有港口資源、有政商人脈、有能源背景的港企聯合申請。
整個港城,符合條件的不超過五家。
最有分量的,是韓氏能源——港城四大家族之一韓家的核心產業。韓家控制著最適合建加氫站的地塊,並且和機電署、環境局有幾十年的交道。
而江氏能走到申請這一步,靠的是宋氏的面子。
宋氏是老牌京圈豪門,生意在港城盤踞多年,與韓家淵源極深。宋景明早年在港工作三年,和韓家二少爺私交甚篤,兩家在能源、地產領域有多項合作。這次江氏能拿到牌照申請的入場券,正是託了宋氏的引薦。
而偏偏韓家,是江雨桐嫁過去的地方。
江雨桐嫁到韓家十多年,生了兩個女兒。韓紹霆花天酒地是圈子裡公開的秘密,他從不掩飾,也從不顧及江雨桐的感受。江霧柳每次來港,都儘量避免和韓家人碰面。她厭惡那個男人,厭惡他對姐姐的輕慢,厭惡他拿兩個女兒當擺設。
但這次,韓家成了繞不過去的一環。
她不想見韓紹霆,可她有求於他們。
賽道上的駿馬揚蹄奔跑,衝刺,被萬眾歡呼。江霧柳望著那道飛馳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也像被韁繩牽引的馬,身不由己。
宋景明察覺到她周身的低氣壓,聲音放得更柔:
“你和他表面緩和些,牌照的事才好推進,我是為你著想。”他低聲道,“就打個招呼,剩下的我來應付。”
“配合一下,笑一笑,嗯?”
話音剛落,韓紹霆已邁步朝他們走來。
“景明!好久不見。”他說的是粵語,接著伸出手,和宋景明握了握,然後看向江霧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霧柳妹妹,越來越靚了。”
“韓少。”宋景明從容回以粵語,流利地聽不出口音,語氣熟稔,“第三場跑完了,你推薦的威猛勇士跑了個第二,還行。”
“第二不錯了,賠率高就行。”韓紹霆招呼他們坐下,“霧柳妹妹這次來港城,聽說是為了牌照的事?”
“是。”
“好說好說。”韓紹霆笑得隨意,“能源這邊,我二弟做主。不過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你的事,就是自家人的事。”
江霧柳摘下墨鏡,一雙眼清冷銳利,不見半分溫度。她微微頷首,禮貌卻疏離:
“那就多謝韓先生。”
“叫甚麼韓先生。”韓紹霆擺了擺手,語氣理所當然,“叫姐夫。”
姐夫,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她想起姐姐出嫁那年,婚禮上韓紹霆喝得酩酊大醉,摟著一個伴娘不撒手。想起姐姐婚後回京州,臉上永遠掛著的得體微笑,眼底永遠藏著的那一層疲憊。
江雨桐說:“他對我挺好的,真的。”
她岔開話題,“姐姐最近身體怎麼樣?”
韓紹霆的笑容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挺好的,就是老毛病,失眠,醫生說多休息就好。”
他不願多談,立刻轉向宋景明岔開話題:“景明,你們宋氏最近那個新能源專案,聽說進展很快?”
宋景明心領神會,笑著接話,自然而然地擋在江霧柳與韓紹霆之間,將話題引向生意場。
兩人談笑風生,一派和睦。江霧柳立在一旁,沉默不語。
幾分鐘後,有人過來喚韓紹霆。
臨走前,他熱情地朝兩人發出邀請:“晚上家裡有家宴,霧柳妹妹也一起來吧,雨桐知道你來,一定很高興。”
江霧柳抬眼,望著他虛偽的笑意,點了點頭。
-
韓宅在淺水灣,半山的綠蔭層層疊疊,將這座金碧輝煌的別墅襯得愈發靜謐。
江霧柳提前到了韓宅,只想和江雨桐單獨待一會。她沒讓傭人通傳,憑著記憶繞到後院的紫藤花架下。
花架下,果然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江雨桐穿著一身素色真絲長裙,長髮挽成一個低髻,鬢邊碎髮垂落,襯得臉頰愈發蒼白消瘦。她就那樣靜靜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的海面。
“姐。”
江雨桐抬起頭,微微皺眉,過了好一會,才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霧霧。”她輕聲叫她,聲音溫柔得像從前一樣。
江霧柳走過去,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在看甚麼書?”
江雨桐低頭看了看,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自己手裡有本書。
“啊,是……是亦舒的。”她翻了翻封面,“《我的前半生》……吧。”
江霧柳的心沉了一下。
江雨桐以前最愛看書,記性極好,過目不忘。可現在,她連自己在看甚麼都要想一下。
“姐,”她握住她的手,“你還記得嗎?小時候在京州老宅,我們在後院種了棵枇杷樹,你總說自己爬樹厲害,摘了最頂上那顆最甜的,卻故意藏在身後逗我,讓我追著你跑。”
江雨桐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半晌,她才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記得,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江霧柳的手,驟然收緊了。剛才這段記憶,是她編的,根本沒有枇杷樹。
“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有一點。老毛病,沒事的。”
“那醫生給你開的甚麼藥?”
“就是……安神的。吃了能睡著。”
江霧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長袖遮著,甚麼都看不見。酷暑盛夏卻穿長袖,讓她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我看看你的手。”
江雨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江霧柳已經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手臂內側,幾個小小的針孔,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江雨桐猛地縮回手,把袖子拉下來。
江霧柳的聲音發緊,“這是甚麼?”
“沒甚麼,就是……營養針。”江雨桐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有些慌,“醫生說,我體質弱,打點營養針好。”
“營養針需要打這麼多?”
江雨桐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驚慌,有閃躲,還有一種江霧柳看不懂的麻木。
“霧霧,你別問了。我沒事,真的。”
江霧柳看著她,心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
她想起小時候,姐姐抱著她,說“霧霧不怕,姐姐在”。那時候姐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現在——
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我去給你倒杯水。”
她站起來,往屋裡走。
繞過迴廊,她看到一個女傭正在擦窗臺,是照顧江雨桐的鐘姨。
“鍾姨,”她走過去,聲音壓得很低,“我想問問我姐的情況。”
女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警惕地看著她。
江霧柳從包裡拿出一張卡,塞進她手裡。
“你放心,沒人會知道。”
女傭猶豫了一下,四處看了看,壓低聲音:
“太太這半年一直吃藥,說是失眠。但那些藥,吃完後人就恍惚,有時候叫她都聽不見。先生不讓多問,說是醫生開的。”
“她有沒有說難受?”
“說過。”女傭的聲音更低了,“有幾次她說頭暈,想停藥,先生就發脾氣,說她不聽話。後來她就不說了。”
江霧柳的手握成了拳。
“謝謝。”
她轉身走回庭院。
江雨桐還坐在紫藤樹下,安靜得像一幅畫——太過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江霧柳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來。
“姐姐,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她握著江雨桐的手用力攥了攥,像下一秒江雨桐就會消失。
江霧柳站起來,“等我。我一定帶你離開這裡,帶你回家。”
-
江霧柳快步回到前廳,宋景明已經到了,正和韓家管家寒暄。見她臉色蒼白,眼神凝重,立刻支開旁人,快步走了過來。
“見到你姐了?”
江霧柳拉著他走到僻靜的迴廊。
“我姐不對勁,她眼神空洞,反應遲鈍,連小時候的事都記不清了。我還看見她手臂上有很多針孔。”
宋景明的眉頭瞬間擰緊。
“傭人說,韓紹霆找私人醫生給她打針,我懷疑他們在控制她的精神。”
宋景明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我有預感。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上次我來港城,她還和我說笑。才半年,她連我都快不認識了。”
宋景明靠在牆邊,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韓家是港城四大家族。你懷疑他們對兒媳婦用藥——這不是小事。”
“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帶她走。”
宋景明沉聲道:“霧柳,你想清楚,現在和韓家撕破臉,江氏的牌照申請會直接被卡住,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江霧柳抬起頭,沒有半分退縮:“牌照沒了,可以再爭取。但我姐只有一個,她等不起。牌照的事,你能幫則幫,如果不方便和宋家交代,我以後再想辦法。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倔強:“不會連累你。”
宋景明愣了一下。
“我來港城就是為了幫你拿牌照——”語氣裡瞬間多了認真,以及被激發的保護欲,“你現在是要撇開我單獨行動?”
宋景明壓了壓語氣,沉思片刻,嘆了口氣。
“我幫你。但你得答應我,別衝動,別把情緒寫在臉上。”
江霧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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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韓家老宅燈火通明。
餐廳裡,韓紹霆的父母、韓紹霆、江雨桐依次在座。
宋景明和江霧柳被安排坐在客位。
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但江霧柳沒甚麼胃口。江雨桐給韓紹霆盛湯,他頭也不抬地接過。
一頓飯吃得客氣而疏離。
江霧柳放下筷子,看向韓家老爺子。
“韓伯伯,”她開口,“我有個不情之請。”
韓老爺子看著她,笑了笑:“霧柳啊,有話直說。”
“雨桐姐嫁到韓家這麼多年,一直沒機會回京州老家。今年我想帶她回去一趟,祭祭祖,順便調理調理身體。”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韓紹霆的母親最先反應過來,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語氣卻滿是拒絕:
“霧柳有心了。不過,雨桐的身體我們一直很上心,最好的醫生、最貴的補品都沒斷過。港城的醫療水平是世界頂尖的,何必捨近求遠,讓她受奔波之苦呢?”
她頓了頓,“況且兩個孩子離不開媽媽。做母親的,怎麼能拋下孩子自己回孃家呢?這要傳出去,對我們兩家的名聲都不好。”
江霧柳笑了笑:
“伯母,港城的醫生當然好。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雨桐姐從小在京州長大,回去住一段時間,心情好了,身體自然也會好。”
韓老爺子的臉色淡了些。
“不是我們不放人,實在是雨桐的精神狀態……不穩定。上次她發病,差點傷了孩子。我們怎麼放心讓她長途跋涉?還是留在家裡,有我們照顧著比較好,這也是為了她和孩子好。”
江霧柳看著他們虛偽的嘴臉,怒火在胸中翻湧。
她正要再次開口——
桌下,宋景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冷靜。
隨即,他臉上揚起一抹圓滑得體的笑容,從容不迫地接過話頭:
“韓伯伯,韓伯母的顧慮很有道理。”
他先予以肯定,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正因雨桐姐身體和精神都需要調理,換個熟悉的環境,由至親陪伴,或許比留在固定的環境裡更利於康復。京州那邊,我們也能安排最好的心理專家和中醫聖手會診。”
他姿態優雅,言辭懇切,既表達了支援江霧柳的態度,又給足了韓家面子,彷彿全然在為兩家人共同考量。
“至於孩子們,” 宋景明笑容不變,“現在馬上要開學,確實不方便一起回京州,等到冬假,我們再派專人接來京州團聚,豈不是兩全其美?”
韓老先生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但面對宋景明,他不能像對江霧柳那樣直接施壓。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拿出了家長式的威嚴:
“景明考慮得周到。不過,這件事畢竟是我們韓家的家事。雨桐是韓家的媳婦,還是由我們自家決定更為妥當。就不勞江家和宋家過多費心了。”
“我姐得了甚麼病?”江霧柳猛地抽回被宋景明按住的手,聲音冷得像淬過冰的刀。
“甚麼?”
“你說我姐發病,請問發的是甚麼病?吃的是甚麼藥?她手臂上那些針孔是怎麼回事?”
空氣瞬間僵了。
“霧柳!”
宋景明立刻攬住江霧柳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她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韓伯伯,抱歉,霧柳她也是關心則亂。這件事我們回頭再慢慢商量,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韓老爺子放下筷子,聲音不怒自威:
“江小姐,這是韓家的家事。外人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江霧柳一字一句說道:
“她是我姐。我不是外人。”
宋景明站起來,擋在她面前,笑著打圓場:
“韓伯伯,霧柳今晚喝多了,說話沒分寸。我帶她回去休息,明天再登門道歉。”
他拽著江霧柳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拖出去的。
-
車子裡,沉默了很久。
宋景明握著方向盤,臉色難看至極。
他終於開口,語氣壓著火,“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要冷靜。”
江霧柳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你當韓家是甚麼?宋家都不敢得罪,你倒好,直接掀桌。牌照還要不要?你姐還要不要救了?”
江霧柳終於開口,帶著幾分篤定,“我只是問他一句話,他們就心虛成這樣,這恰好說明我的猜測沒錯。”
宋景明深吸一口氣,“你今天這麼一鬧,韓家只會更防備你,你姐的處境只會更糟,你明白嗎?”
“所以我必須行動起來。”
宋景明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冷靜,眼神堅定,沒有半分後悔,顯然,她已下了決心。
“這件事交給我吧。”他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帶著幾分無奈,“畢竟我和韓家熟,不容易引起他們的防備。”他頓了頓,“不然以你的脾氣……”
他沒再說下去,江霧柳有些詫異,她竟從他話裡聽出一絲真實的擔憂——不是算計,不是權衡,只是單純的、怕她受傷的擔憂。
她垂下眼簾,唇角微微動了動。
在宋景明眼裡,剛才一番對峙是江霧柳衝動行事,口不擇言。可他不知道,是江霧柳刻意為之。
一是為了測試韓家——她猜對了。
二是逼宋景明站隊,讓他無法置身事外,如果能借勢宋景明從中斡旋,將江雨桐帶離韓家的事勝算就更大。
但還不夠。
他的站隊只是第一步,她還需要他盡全力動用宋家所有勢力,幫她將江雨桐從韓家的魔窟中救出來,以及,幫她拿到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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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沿著淺水灣的山道緩緩下行。
車窗半開著,青草和海水的氣息,溫熱而潮溼。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沉在海平線上,將整片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粉色。
車窗外的晚風灌進來,卻吹不散車內忽然凝滯的空氣。
宋景明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縈繞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
“你和宋之昱,還有聯絡嗎?”
他問得坦蕩,像是未婚夫本該有的理直氣壯。可那平穩之下,江霧柳卻聽出了一絲極細的緊繃。
她緩緩側過頭,看向宋景明。
睫毛輕輕地顫動,晚風拂起她鬢邊的碎髮,輕輕舞動,襯得那雙眼睛更加朦朧幽深。
宋景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月色,一寸一寸漫上來,等他回過神,早已被完完整整地包裹住。
在這樣的沉默裡,他心頭忽然有一絲灼熱,呼吸亂了半拍。
他看見江霧柳眼底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裡藏著不同以往的柔軟,雖仍裹著淡淡的疏離,卻像暮色裡悄然綻放的帶刺玫瑰,危險……又勾住了他。
他握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偏過頭,聲音硬邦邦地砸過去:
“看甚麼?”
江霧柳唇角緩緩的勾起一個弧度。很淺,可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沒甚麼。”她移開目光,聲音被夜風揉碎。
“只是突然發現,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你。”
宋景明的呼吸,徹底停住。
一秒。
兩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