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他沒時間】
抵達普福爾茨海姆那天,黑森林下了第一場雪。
費舍爾精密系統的廠房果真如丁甜所說——一棟黑森林傳統木筋屋,煙囪靜默,廠區寂靜。
她們在廠門口等到下午三點。那個穿舊工裝、頭髮花白的老人推著腳踏車出來。
“費舍爾先生!”丁甜用德語快速說,“我們能幫您修好那臺1962年的爐子。”
老人腳步未停。
江霧柳上前,精準說出爐子故障的位置。那是丁甜父親看了廠房照片後推斷的。
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掃過她們。
“你們到底想要甚麼?”
“先進去看看爐子。如果我們能修,您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談。”
那臺老爐子躺在廠房深處,爐門敞開,內部結構裸露。
丁甜開啟手機影片。
影片那頭,瀋陽正是深夜。
丁甜的爺爺,七十二歲的退休八級鉗工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這不跟咱廠87年報廢那臺差不多嘛!”
丁甜的父親出現在畫面裡:“閨女,你把鏡頭往左挪……對,就那個位置……我瞅瞅,德國原廠件早就停產了,但我們當年用哈爾濱的替代件改過,壽命比原裝的還長。”
接下來的修復過程,是一場跨越八千公里的協作。
丁甜的爺爺不會英語,但會突然蹦出幾個專業的德語詞彙。
老費舍爾猛地抬起頭:“你怎麼會……”
影片裡,丁爺爺用磕磕絆絆的德語說:“1981年……德國專家……教過我們。”
兩個老人隔著螢幕對視——那是隻有真正懂機器的人,才有的惺惺相惜。
當最後一顆改造螺栓被擰緊,丁甜的父親說:“試試吧。”
老費舍爾按下啟動鈕。
先是低沉的嗡鳴,儀表盤上的指標緩緩移動,爐膛內的加熱元件開始泛紅,溫度曲線平穩上升。
——爐子活了。
老費舍爾盯著那些跳動的指示燈,足足三分鐘。
他轉過身,
“你們修好了我的爐子。現在,告訴我你們真正想要甚麼。不會只是為一個陌生老人做慈善吧?”
江霧柳終於說出:“我想找一個人。代號‘建築師’。漢斯說,您知道怎麼聯絡他。”
老人沉默良久。
“我是知道。但一年前幫過我那次之後,他就切斷了所有聯絡。”
江霧柳的聲音異常堅定:
“如果我說,我找他,是為了完成他二十多年前離開中國時未完成的事呢?”
老費舍爾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他會回應。”
-
等待是漫長的。
江霧柳在普福爾茨海姆附近住下。
黑森林的冬天漫長而寂靜,雪一場接一場地下,把世界封進一個白色的繭。
老費舍爾開始嘗試聯絡陳邈。
“還沒有回應。”他總是這麼說,但眼神裡的焦灼在慢慢減輕。
在等待陳邈回信的期間,她反而變得有耐心了。
全力奔跑的世界,像是突然按下了慢速鍵。
筆記本越來越厚。
老費舍爾帶著江霧柳拜訪那些更隱秘的供應商。他們開車穿過被雪覆蓋的盤山公路,拜訪藏在山谷裡的特種陶瓷作坊、由修道院改建的精密測量實驗室、還有掌握著頂級技術的家庭作坊。
她跟著老費舍爾去參加了小鎮的冬日彌撒。不是為信仰,只是去聽一聽管風琴,和老人們低聲唸誦的的禱詞。
她甚至學會了製作混合茶,用當地茶鋪買到的材料,她給這特殊的味道取名叫:黑森林迷霧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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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晴朗的午後,丁甜提議:“費舍爾先生,您這兒附近有兔子嗎?”
老人愣了一下:“當然。黑森林的兔子冬天很肥。”
“我教您打兔子吧!用我們東北的土辦法,不用槍,就用繩套和陷阱。我爺爺教的,可好使了!”
老費舍爾顯然被這個提議吸引了。
三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中國東北的留學生、德國黑森林的老匠人、還有京州來的企業繼承人——在雪地裡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
丁甜麻利地設定繩套,講解著兔子的軌跡和雪地痕跡辨認。老費舍爾學得極其認真,像個學生緊緊盯著丁甜的每一個動作。
“這裡,要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兔子把頭伸進去……對,就是這樣……然後這個活結,要這麼系……”
-
當江霧柳蹲在費舍爾廠房旁的厚雪地裡,一種奇異的平靜降臨了。
遠處黑森林的輪廓漸漸模糊,在這片幾乎靜止的時空裡,她突然看清了過去兩個月的全部軌跡。
起初,她像個急躁的獵人,舉著槍在林間狂奔,企圖用最短的時間掃蕩整片森林。
但真正的獵物從不生活在顯眼處。那些掌握著核心技術秘密的“隱形冠軍”,那些像陳邈一樣選擇隱匿的天才,他們的世界不是景區,而是技術聖殿。
遊客敲門,獵人蹲守。
前者期待被接納,後者準備贏得資格。
鐵砧酒館的捐款是第一步,修好費舍爾的爐子是第二步。
而現在,她在等待第三步:時機成熟。
“收窄戰場。”她默唸。
放棄廣撒網的幻想,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個點。
不是拜訪,是融入。
不是提問,是聆聽。
不是索取,是先給予。
遠處木屋燈光映亮飄落的雪片。
蔣菡定時傳來京州訊息,梁建輝在國內一寸寸推進供應鏈。
而她在這裡,執行著一場更隱秘的狩獵。
“噗啦——”
雪地被踩踏的聲響劃破寂靜。
丁甜清亮的嗓音和老費舍爾洪亮低沉的笑聲幾乎同時響起。
老人舉著一隻肥碩的灰兔,臉上是孩子般的興奮:“了不起!中國的智慧,了不起!”
柴火在壁爐裡噼啪作響,油脂滴落的香氣混合著松木氣息。
飯後,老費舍爾起身走向書房。
十分鐘後,書房的門猛地被推開。
老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未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臉上是近乎恍惚的激動。
“他答應了!”
費舍爾的聲音在顫抖,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迸發。
“建築師答應了!三天後,在博登湖畔,康斯坦茨!”
……
“噗啦——”
在江霧柳的腦海中,聲響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繩套終於收緊的聲音,是獵人捕獲獵物瞬間的鎖定。
思路對了。策略對了。等待對了。
結果,自然就對了。
她緩緩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雪。
離她承諾的一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六十一天——
她知道,
京州的輿論已被江元瀧攪渾,關於她“臨陣脫逃”“不堪重任”的傳言甚囂塵上;
宋家那邊,她錯過兩場關鍵聚會,未來婆婆沒說甚麼,但宋青玉的“軟刀子”沒放過她;
宋景明——那個永遠溫柔得體的未婚夫——雖然表面依然支援,但最近兩次通話,他開始對她此行的真實目的存疑,試探像針一樣細密。
都沒關係。
她望著康斯坦茨的方向。那裡有博登湖,有雪山,有那個她尋找了太久的“建築師”。
只要她帶著陳邈回去,一切謠言都會不攻自破,一切猜疑都會閉嘴。
一切她暫時失去的信任、錯過的機會、承受的非議——
都會值得。
-
那一夜,江霧柳看著窗外飄落的雪,忽然想起甚麼。
她開啟電腦,給謝之昱寫了一封長郵件。這是她來德國後第一次主動聯絡他——
他們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聯絡了。
每週的專案同步郵件還在繼續。
但是任何私人的聯絡為零。沒有一條資訊,沒有一個電話。
他退出的很徹底。
但她覺得,這個節點,她該把她這兩個多月的進展,她真實的專案進度告訴他了。
她坐在書桌上給謝之昱寫郵件。
郵件詳細說明了尋找陳邈的進展、老費舍爾的爐子、以及那個即將到來的會面。
郵件結尾,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加了一句:“如果方便,想聽聽你的建議。畢竟,你對這邊更熟。”
點選傳送。
-
她以為會很快收到謝之昱的回覆,或者一條資訊,告訴她他已知悉。
二十四小時過去,沒有回覆。
這不像他。謝之昱從來不會超過十二小時不回工作郵件。
江霧柳試著發了一條資訊:“在忙?”
依然石沉大海。
某種不安開始在心底蔓延。
猶豫再三,她按下通話鍵。
鈴聲響了很久,就在她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通了。
……
“Bonjour.”
不是謝之昱。
“江小姐。”
接電話的是朱利安,他的聲音異常平靜,近乎冰冷。
“真難得,你居然還會打電話來。”
“我找謝之昱。有些技術問題想請教他——”
“技術問題。”朱利安打斷她,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是啊,你總是隻有在需要他專業知識的時候,才會想起他這個人。”
江霧柳的呼吸停滯了幾秒。
“朱利安,麻煩你讓他聽電話,我現在沒時間——”
“他也沒時間。”朱利安的聲音陡然變冷,“他現在正躺在蘇黎世醫院的病床上。重症肺炎,剛脫離危險期。”
電話這頭,江霧柳僵在原地。
“知道他這兩個月經歷了甚麼嗎?……他母親一週前走了,癌症晚期,最後是他親手籤的放棄搶救同意書。他陪了整整兩個月,然後一個人操辦葬禮。葬禮結束還裝作無事,直到咳血昏迷。”
……
“你呢?你有關心過他嗎?你沒有,你在消失了兩個月後,打電話來,為的只是找他解決技術問題?!”
“江小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可怕:“你知道最諷刺的是甚麼嗎?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刻,還在跟我說:如果霧柳發郵件來,記得回一下,她可能遇到麻煩了。”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黑森林的輪廓,模糊了整個世界。
電話那頭傳來深深的吸氣聲,像是朱利安在努力控制情緒。
“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在這個時候用技術問題打擾他。他已經夠難受了——尤其是在你選擇了回國聯姻之後。”
……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
江霧柳慢慢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雪片密集地落下,像是要把整個黑森林都埋葬。
這三十秒的通話裡,她腦子裡那個運籌帷幄、精明算計的世界,一下子灰飛煙滅了。
胸腔裡擰成一股尖銳的、活生生的絞痛。她雙手死死支撐住窗臺邊緣,指甲刮過木頭,發出細微而絕望的嘶聲。
這疼痛猝不及防,卻又熟悉得令人戰慄。
像……她兩次親手推開他時,極力隱忍、剋制、麻木,卻在深夜無從躲避的、鑿開骨髓的痛。
都是同一種痛。
是束手無策的、原始而野蠻的恐慌。
良久,當她抬手向臉上摸去時,才發現那裡淚水已經模糊成一片。
溼的。全是溼的。
她怎麼會哭?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為誰哭過了。
她怎麼配……擁有這種軟弱的人才有的東西?
而現在,她是在……為謝之昱哭?
這個意識來的瞬間,更加洶湧的情緒將她徹底擊潰。
是悲傷,是恐懼,是內疚。
是害怕。
她在害怕甚麼?
害怕。
失去。
她忍住深處壓抑的聲音,雙手支撐在窗框上,頭埋得很低,只有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像一場發生在身體內部的雪崩。
像是要流盡所有壓抑的、不曾承認的、深藏在理智冰層下的——
她以為自己早已捨棄的情感。
雪還在下。
無聲地、固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