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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他沒時間

2026-04-29 作者:染柒

【48. 他沒時間】

抵達普福爾茨海姆那天,黑森林下了第一場雪。

費舍爾精密系統的廠房果真如丁甜所說——一棟黑森林傳統木筋屋,煙囪靜默,廠區寂靜。

她們在廠門口等到下午三點。那個穿舊工裝、頭髮花白的老人推著腳踏車出來。

“費舍爾先生!”丁甜用德語快速說,“我們能幫您修好那臺1962年的爐子。”

老人腳步未停。

江霧柳上前,精準說出爐子故障的位置。那是丁甜父親看了廠房照片後推斷的。

灰藍色的眼睛銳利地掃過她們。

“你們到底想要甚麼?”

“先進去看看爐子。如果我們能修,您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談。”

那臺老爐子躺在廠房深處,爐門敞開,內部結構裸露。

丁甜開啟手機影片。

影片那頭,瀋陽正是深夜。

丁甜的爺爺,七十二歲的退休八級鉗工眯著眼睛看了半晌:“這不跟咱廠87年報廢那臺差不多嘛!”

丁甜的父親出現在畫面裡:“閨女,你把鏡頭往左挪……對,就那個位置……我瞅瞅,德國原廠件早就停產了,但我們當年用哈爾濱的替代件改過,壽命比原裝的還長。”

接下來的修復過程,是一場跨越八千公里的協作。

丁甜的爺爺不會英語,但會突然蹦出幾個專業的德語詞彙。

老費舍爾猛地抬起頭:“你怎麼會……”

影片裡,丁爺爺用磕磕絆絆的德語說:“1981年……德國專家……教過我們。”

兩個老人隔著螢幕對視——那是隻有真正懂機器的人,才有的惺惺相惜。

當最後一顆改造螺栓被擰緊,丁甜的父親說:“試試吧。”

老費舍爾按下啟動鈕。

先是低沉的嗡鳴,儀表盤上的指標緩緩移動,爐膛內的加熱元件開始泛紅,溫度曲線平穩上升。

——爐子活了。

老費舍爾盯著那些跳動的指示燈,足足三分鐘。

他轉過身,

“你們修好了我的爐子。現在,告訴我你們真正想要甚麼。不會只是為一個陌生老人做慈善吧?”

江霧柳終於說出:“我想找一個人。代號‘建築師’。漢斯說,您知道怎麼聯絡他。”

老人沉默良久。

“我是知道。但一年前幫過我那次之後,他就切斷了所有聯絡。”

江霧柳的聲音異常堅定:

“如果我說,我找他,是為了完成他二十多年前離開中國時未完成的事呢?”

老費舍爾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他會回應。”

-

等待是漫長的。

江霧柳在普福爾茨海姆附近住下。

黑森林的冬天漫長而寂靜,雪一場接一場地下,把世界封進一個白色的繭。

老費舍爾開始嘗試聯絡陳邈。

“還沒有回應。”他總是這麼說,但眼神裡的焦灼在慢慢減輕。

在等待陳邈回信的期間,她反而變得有耐心了。

全力奔跑的世界,像是突然按下了慢速鍵。

筆記本越來越厚。

老費舍爾帶著江霧柳拜訪那些更隱秘的供應商。他們開車穿過被雪覆蓋的盤山公路,拜訪藏在山谷裡的特種陶瓷作坊、由修道院改建的精密測量實驗室、還有掌握著頂級技術的家庭作坊。

她跟著老費舍爾去參加了小鎮的冬日彌撒。不是為信仰,只是去聽一聽管風琴,和老人們低聲唸誦的的禱詞。

她甚至學會了製作混合茶,用當地茶鋪買到的材料,她給這特殊的味道取名叫:黑森林迷霧茶。

-

一個晴朗的午後,丁甜提議:“費舍爾先生,您這兒附近有兔子嗎?”

老人愣了一下:“當然。黑森林的兔子冬天很肥。”

“我教您打兔子吧!用我們東北的土辦法,不用槍,就用繩套和陷阱。我爺爺教的,可好使了!”

老費舍爾顯然被這個提議吸引了。

三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中國東北的留學生、德國黑森林的老匠人、還有京州來的企業繼承人——在雪地裡忙活了整整一個下午。

丁甜麻利地設定繩套,講解著兔子的軌跡和雪地痕跡辨認。老費舍爾學得極其認真,像個學生緊緊盯著丁甜的每一個動作。

“這裡,要留出足夠的空間讓兔子把頭伸進去……對,就是這樣……然後這個活結,要這麼系……”

-

當江霧柳蹲在費舍爾廠房旁的厚雪地裡,一種奇異的平靜降臨了。

遠處黑森林的輪廓漸漸模糊,在這片幾乎靜止的時空裡,她突然看清了過去兩個月的全部軌跡。

起初,她像個急躁的獵人,舉著槍在林間狂奔,企圖用最短的時間掃蕩整片森林。

但真正的獵物從不生活在顯眼處。那些掌握著核心技術秘密的“隱形冠軍”,那些像陳邈一樣選擇隱匿的天才,他們的世界不是景區,而是技術聖殿。

遊客敲門,獵人蹲守。

前者期待被接納,後者準備贏得資格。

鐵砧酒館的捐款是第一步,修好費舍爾的爐子是第二步。

而現在,她在等待第三步:時機成熟。

“收窄戰場。”她默唸。

放棄廣撒網的幻想,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個點。

不是拜訪,是融入。

不是提問,是聆聽。

不是索取,是先給予。

遠處木屋燈光映亮飄落的雪片。

蔣菡定時傳來京州訊息,梁建輝在國內一寸寸推進供應鏈。

而她在這裡,執行著一場更隱秘的狩獵。

“噗啦——”

雪地被踩踏的聲響劃破寂靜。

丁甜清亮的嗓音和老費舍爾洪亮低沉的笑聲幾乎同時響起。

老人舉著一隻肥碩的灰兔,臉上是孩子般的興奮:“了不起!中國的智慧,了不起!”

柴火在壁爐裡噼啪作響,油脂滴落的香氣混合著松木氣息。

飯後,老費舍爾起身走向書房。

十分鐘後,書房的門猛地被推開。

老人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未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臉上是近乎恍惚的激動。

“他答應了!”

費舍爾的聲音在顫抖,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迸發。

“建築師答應了!三天後,在博登湖畔,康斯坦茨!”

……

“噗啦——”

在江霧柳的腦海中,聲響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繩套終於收緊的聲音,是獵人捕獲獵物瞬間的鎖定。

思路對了。策略對了。等待對了。

結果,自然就對了。

她緩緩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雪。

離她承諾的一個月期限已經過去了六十一天——

她知道,

京州的輿論已被江元瀧攪渾,關於她“臨陣脫逃”“不堪重任”的傳言甚囂塵上;

宋家那邊,她錯過兩場關鍵聚會,未來婆婆沒說甚麼,但宋青玉的“軟刀子”沒放過她;

宋景明——那個永遠溫柔得體的未婚夫——雖然表面依然支援,但最近兩次通話,他開始對她此行的真實目的存疑,試探像針一樣細密。

都沒關係。

她望著康斯坦茨的方向。那裡有博登湖,有雪山,有那個她尋找了太久的“建築師”。

只要她帶著陳邈回去,一切謠言都會不攻自破,一切猜疑都會閉嘴。

一切她暫時失去的信任、錯過的機會、承受的非議——

都會值得。

-

那一夜,江霧柳看著窗外飄落的雪,忽然想起甚麼。

她開啟電腦,給謝之昱寫了一封長郵件。這是她來德國後第一次主動聯絡他——

他們已經有兩個多月沒聯絡了。

每週的專案同步郵件還在繼續。

但是任何私人的聯絡為零。沒有一條資訊,沒有一個電話。

他退出的很徹底。

但她覺得,這個節點,她該把她這兩個多月的進展,她真實的專案進度告訴他了。

她坐在書桌上給謝之昱寫郵件。

郵件詳細說明了尋找陳邈的進展、老費舍爾的爐子、以及那個即將到來的會面。

郵件結尾,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加了一句:“如果方便,想聽聽你的建議。畢竟,你對這邊更熟。”

點選傳送。

-

她以為會很快收到謝之昱的回覆,或者一條資訊,告訴她他已知悉。

二十四小時過去,沒有回覆。

這不像他。謝之昱從來不會超過十二小時不回工作郵件。

江霧柳試著發了一條資訊:“在忙?”

依然石沉大海。

某種不安開始在心底蔓延。

猶豫再三,她按下通話鍵。

鈴聲響了很久,就在她準備結束通話時,電話通了。

……

“Bonjour.”

不是謝之昱。

“江小姐。”

接電話的是朱利安,他的聲音異常平靜,近乎冰冷。

“真難得,你居然還會打電話來。”

“我找謝之昱。有些技術問題想請教他——”

“技術問題。”朱利安打斷她,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是啊,你總是隻有在需要他專業知識的時候,才會想起他這個人。”

江霧柳的呼吸停滯了幾秒。

“朱利安,麻煩你讓他聽電話,我現在沒時間——”

“他也沒時間。”朱利安的聲音陡然變冷,“他現在正躺在蘇黎世醫院的病床上。重症肺炎,剛脫離危險期。”

電話這頭,江霧柳僵在原地。

“知道他這兩個月經歷了甚麼嗎?……他母親一週前走了,癌症晚期,最後是他親手籤的放棄搶救同意書。他陪了整整兩個月,然後一個人操辦葬禮。葬禮結束還裝作無事,直到咳血昏迷。”

……

“你呢?你有關心過他嗎?你沒有,你在消失了兩個月後,打電話來,為的只是找他解決技術問題?!”

“江小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可怕:“你知道最諷刺的是甚麼嗎?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刻,還在跟我說:如果霧柳發郵件來,記得回一下,她可能遇到麻煩了。”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窗外黑森林的輪廓,模糊了整個世界。

電話那頭傳來深深的吸氣聲,像是朱利安在努力控制情緒。

“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就別在這個時候用技術問題打擾他。他已經夠難受了——尤其是在你選擇了回國聯姻之後。”

……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耳邊響了很久。

江霧柳慢慢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雪片密集地落下,像是要把整個黑森林都埋葬。

這三十秒的通話裡,她腦子裡那個運籌帷幄、精明算計的世界,一下子灰飛煙滅了。

胸腔裡擰成一股尖銳的、活生生的絞痛。她雙手死死支撐住窗臺邊緣,指甲刮過木頭,發出細微而絕望的嘶聲。

這疼痛猝不及防,卻又熟悉得令人戰慄。

像……她兩次親手推開他時,極力隱忍、剋制、麻木,卻在深夜無從躲避的、鑿開骨髓的痛。

都是同一種痛。

是束手無策的、原始而野蠻的恐慌。

良久,當她抬手向臉上摸去時,才發現那裡淚水已經模糊成一片。

溼的。全是溼的。

她怎麼會哭?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為誰哭過了。

她怎麼配……擁有這種軟弱的人才有的東西?

而現在,她是在……為謝之昱哭?

這個意識來的瞬間,更加洶湧的情緒將她徹底擊潰。

是悲傷,是恐懼,是內疚。

是害怕。

她在害怕甚麼?

害怕。

失去。

她忍住深處壓抑的聲音,雙手支撐在窗框上,頭埋得很低,只有肩膀劇烈地起伏著。

像一場發生在身體內部的雪崩。

像是要流盡所有壓抑的、不曾承認的、深藏在理智冰層下的——

她以為自己早已捨棄的情感。

雪還在下。

無聲地、固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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