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高燒與夢魘(7歲回憶)】
起初是現實碎片——
鐵砧酒館裡晃動的人影和啤酒杯碰撞的脆響。接著沉入更深的記憶層。
恍惚間,她回到了七歲時的京州老宅。
是初秋,院子裡的銀杏剛開始黃。她穿著最喜歡的碎花裙子,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士轎車緩緩駛入院門。
母親沈頤芳從屋裡走出來。手裡只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她跑下樓,在樓梯口被保姆攔住:“五小姐,夫人說……”
“媽媽!”江霧柳掙脫保姆的手,光著腳衝出大門。
江家大宅的走廊,長長的,沒有盡頭。她奔跑,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拼命跑,碎花裙襬揚起,像一隻掙脫線的風箏。
車子已經開始移動。
“媽媽——!”
她追著車尾,看見後車窗裡母親模糊的側影。
就在那一瞬間,母親回過頭。
她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只有半秒,或者更短。
江霧柳清清楚楚地看見——母親看見她了。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深秋的湖面,沒有不捨,只有一種決絕。
然後,母親轉回頭,正視前方。
車子加速拐過院門,消失在銀杏樹的金黃裡。
七歲的江霧柳跌坐在石板路上,腳心被碎石劃破,滲出血跡。她哭得撕心裂肺。
母親看見她了。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可是她沒有停車,沒有回頭。
後來很多人告訴她:“你記錯了。那天你母親根本不知道你在追車。”
可是江霧柳記得。
她記得陽光的角度,記得銀杏葉飄落的軌跡,記得那個眼神——
她不懂,只會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問自己:
如果那天跑得更快一點,她會不會留下來?
如果沒有哭得那麼大聲,她會不會停下?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乖,所以她不要我了?
更深的夢魘浮出水面——
如果……
如果她早一點告訴母親,父親書房裡那些深夜的電話,那些帶著香水味的領口,那個偶爾出現在家門外的陌生車輛……
如果她沒有因為害怕家庭破碎而選擇沉默,
母親的離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記憶繼續倒帶。
更早的畫面閃現:她放學回家,在院門外與一個年輕女人擦肩而過。那女人朝她笑了笑,匆匆坐進一輛轎車。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於菲——父親後來的妻子。
那一刻的茫然無知,成了她潛意識裡永久的刺。
如果……
母親是不是就不會去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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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就是因為你不乖,你媽媽才不要你了。”
保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陳述一個在她看來理所當然的事實。
可這句話像刀子,扎進七歲孩子恐懼的潛意識裡。那些自我懷疑、那些尚未成形的罪疚感,在這一刻被賦予了語言的形狀。
像一團黑色的墨水,結成了堅硬的塊。
她以為自己要永遠被卡在七歲的那個黃昏。
直到,一個嚴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住嘴。”
江霧柳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少女向她走來。
十八歲的江雨桐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髮如瀑,周身泛著柔和光澤。
她蹲下來,用手帕擦去她臉上的淚。
“你媽媽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江雨桐的聲音像夏夜的風,“不是不要你。你看,她不是把我留下來陪你了嗎?”
她伸出手:“來,姐姐帶你去洗把臉,然後我們吃點心好不好?”
那隻手溫暖而柔軟。江霧柳猶豫地握住,然後被輕輕拉起來。
“可是媽媽……”她抽噎著,回頭看向空蕩蕩的院門。
“媽媽會回來的。在她回來之前,姐姐會陪著你。我保證。”
後來江霧柳才知道,那天江雨桐原本要去參加京大的新生報到——她是那年心理學系錄取的最高分。但她推遲了報到,在江家大宅多留了一週,就為了陪那個哭到幾乎脫水的妹妹。
那一週裡,她給她講故事,哄她睡覺,給她檢查作業,甚至在她做噩夢驚醒時,整夜整夜地抱著她。
她才十八歲,可是她在做母親才會做的事。
她擁抱的溫度、說話的溫柔、徹夜的陪伴告訴她:你沒有被拋棄。
“雨桐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會啊。”江雨桐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你長大,長得比姐姐還厲害,厲害到不需要任何人陪。”
她說這話時,窗外的月光灑進來,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像一尊降臨人間的天使。
她用與生俱來的共情能力、專業的心理學知識,以及最純粹的善意,把七歲女孩心裡那團黑色的塊化開了。
-
可是天使也會離開。
江雨桐赴港讀研的第二年。臨行前夜,她坐在江霧柳床邊,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
“霧霧,我要走了。”
江霧柳的心像被甚麼攥緊了:“你說過,你不會走的……”
月光下她的眼睛依然溫柔,卻多了一絲江霧柳看不懂的複雜。
“港城韓家的長子韓紹霆在追求我,父親希望我接受。這樁聯姻對江家在南方的佈局很重要。”
“我不要你犧牲——”
“不是犧牲。是責任。我們生在江家,我選擇承擔我該承擔的那部分。”
她頓了頓,看著妹妹的眼睛:“但你不需要和我做一樣的選擇……”
江霧柳突然打斷她,十一歲的眼睛裡閃著近乎偏執的光,“是不是隻要我變得足夠強,你就不用做這種選擇了?”
江雨桐愣住了。那一刻她的表情複雜得難以解讀——有驚訝,有心疼,還有一絲深深的、溫柔的悲哀。
“霧霧,你不必……”
“我要。你告訴我,是不是隻要我成為江家的繼承人,只要我坐在那個最高的位置上,我就能保護你?”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遠處傳來京州夏夜的蟲鳴。
良久,江雨桐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妹妹攬進懷裡。那個擁抱很輕,卻承載著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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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桐走的那天,江霧柳沒有追車。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轎車駛離。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
這一次,她沒有哭。
因為她終於明白,眼淚留不住要走的人,也改變不了既定的規則。
能改變規則的,只有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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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開始燃燒。
高燒讓記憶扭曲變形。江雨桐的臉和沈頤芳的臉重疊,又和江霜柳倔強的背影交織。她們都在離開,都以不同的方式離她而去。
“為甚麼……”她在夢囈中喃喃,“為甚麼都要走……”
恍惚中,有人握住她的手。觸感真實而溫暖。
“姐姐,我在呢。”是丁甜的聲音,隔著滾燙的迷霧傳來。冰涼的毛巾敷在額頭上,有人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江霧柳在黑暗中反握住那隻手,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隻手沒有抽走。
反而更緊地、更堅定地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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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時,天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線蒼白。
江霧柳睜開眼,花了三秒才聚焦。她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額頭敷著毛巾,身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粥香和薑茶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孩的清新皂香。
“姐姐你醒啦!”
丁甜從沙發那邊跳起來,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笑容依然明亮。
“我睡了多久?”江霧柳開口。
“十二小時。”丁甜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燒退了,你餓不餓?我熬了小米粥,還加了山藥和紅棗。”
江霧柳想坐起來,卻一陣眩暈。丁甜立刻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了兩個枕頭。
江霧柳在被子裡觸到一個熱熱的東西。是一個用毛巾包好的熱水袋。
“你……”江霧柳的聲音嘶啞,“怎麼進來的?”
“你給我打了電話,我接起來聽不見你的聲音,覺得不對,就跑過來了。酒店前臺不讓進,我說我是你妹妹,你生病了。那前臺大姐人挺好,看我急得快哭了,就給了我備用房卡。”
“幸好我來了,你都暈倒了,燒到40度!說胡話,一會兒中文一會兒英文的。我可不敢把你一個人扔這兒。”
她從保溫桶裡盛出一小碗粥,吹涼了,一勺勺喂江霧柳:“這幾天跑太狠了,鐵打的也受不了啊。德國冬天這溼冷跟咱們東北的乾冷不一樣,是往骨頭縫裡鑽的……”
她仍是一開口就剎不住車。清澈的聲音將江霧柳鬆散的意識一點點拉回,讓她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粥的溫度剛剛好,軟糯溫熱,還加了薑片,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些寒意。
“耽誤你時間了。”江霧柳嗓子幹疼,擠出一句虛弱的話。
“這話說的!你是我老闆,照顧你是應該的……你知道你說胡話喊了誰嗎?”
江霧柳手指一緊。
“你喊‘雨桐姐別走’,還喊‘媽媽回頭’。”丁甜的語氣很輕,沒有探究,只有心疼,“我就想啊,原來姐姐心裡也藏著這麼多事。平時那麼厲害的人,生病了也會像小孩子一樣。”
江霧柳沉默地喝完那碗粥。丁甜接過空碗,又遞來溫水:“繼續睡吧,這是過度疲勞加水土不服,得徹底休息。”
“我沒時間休息。”
“地球不會因為你休息幾天就停止不轉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起來。然後我們一起去普福爾茨海姆。”
她頓了頓,又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再說了,你要是倒下了,誰付我工資呀?”
這話說得直白又可愛。江霧柳終於也笑了,雖然笑容很淡。
江霧柳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斯圖加特灰藍色的天空。
七歲那年追車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但這一次,她不再問“媽媽為甚麼沒回頭”。
她問自己:
也許會,也許不會。
但至少,她會讓那個人明白——我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回來。
為了有一天,能強大到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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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病持續了三天。
丁甜全天候待在酒店。她不僅照顧江霧柳,還繼續蒐集普福爾茨海姆和費舍爾精密系統的資料,聯絡了她在國內的工程師父親,詢問老式真空爐的常見故障。
“我爸說,這種老爐子,八成是溫控元件老化。”她一邊削蘋果一邊說,“但得現場看才知道。他還說……如果真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德國貨,零件早停產了。”
第四天早晨,江霧柳感覺體力恢復了大半。
“怎麼讓老費舍爾見我們?”丁甜皺眉,“他連郵件都不回。”
窗外,王宮廣場上,工人們正在拆除聖誕市場的攤位。節日結束了,但生活還要繼續。
“直接去。”
“直接去?萬一他不見——”
“那就等。”
江霧柳轉過身,蒼白的臉上有了血色,眼睛裡重新燃起那種丁甜熟悉的、強大而從容的光。
“你怕等嗎?”她問。
東北女孩咧嘴笑了。
“怕啥?在我們東北冬天蹲兔子,一等就是好幾個鐘頭。何況咱們現在等的,是比兔子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