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婚紗(下)】
昨夜,謝之昱的郵件像一枚精準投入深潭的石子。江霧柳幾乎徹夜未眠。
不是被他逼迫,而是她自己無法停下,開啟了那些文件。資料、圖表、不同溫度下材料微觀結構的SEM照片……逐字逐句,不容錯漏。
越研究呼吸越沉。報告詳盡得不像資料彙總,倒像剛從實驗室出爐的第一手分析。
回到此刻。老式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帶著冰冷的韻律。
江霧柳終於問出那個盤旋心頭的疑問。
“你甚麼時候做的這些測試?”
“上週。”謝之昱神情自若,彷彿在說一件小事,“在清華的材料實驗室。用的是他們的疲勞試驗機,模擬了五千次溫度迴圈。”
江霧柳怔住。
報告末尾,是三種替代材料,包括一種國內很少用的鎳基合金,和兩種複合材料。每種材料後面都跟著詳細的成本分析、供應商清單、採購週期。
實驗、供應商背調、近百頁報告……他只花了一週。而她清楚知道他日程的密度。一三五固定訓練,深夜打給她的電話會,更別提巴黎和蘇黎世的遠端工作。
……這個人,難道不需要休息?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冷得她一哆嗦。
“你連供應商都找好了。”
“投資人的工作之一。不然你以為,我每天在做甚麼?”
窗外雨聲漸密,噼啪敲打著玻璃。
江霧柳抬起頭,“如果選鎳基合金,成本會增加多少?”
“單件增加八百到一千二。但如果能微調相鄰結構,能抵消三成。”
“時間呢?”
“現在開始改設計,出圖、打樣、測試驗證。如果一切順利,七週後你能拿到合格的閥座。”他停頓,“比你原計劃用316L的時間,多四周。”
“所以你的建議是,為了一個潛在風險,讓整個專案延後一個月,成本增加百分之十五?”
“我的建議是,在你還來得及改的時候,嚴謹對待。實驗室允許失敗,量產只允許成功一次。”
空氣緊繃欲裂。
他卻話鋒一轉,緩了語氣:“當然,選擇權在你。你才是專案負責人,是那個對結果負責的人。”
江霧柳沒接。她看了眼牆上的老座鐘:三點二十一分。
“時間到了。”她說。
謝之昱點點頭,重新拿起那本冊子:“你試衣吧。”
伊莎貝拉這時候正好端著茶盤進來,身後助手推著移動衣架。防塵罩下,禮服輪廓隱現。
法國女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又是一對在婚前緊張兮兮、借試衣之名行爭吵之實的新人。
這位江小姐顯然不悅,而她的“未婚夫”,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謝之昱靠回沙發,恢復了從容姿態,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小姐的尺寸我們已經有了,今天主要是試面料和版型。有三件樣衣已經準備好了。”
試衣間開闊,三面都是鏡子,中間立著個圓形展示臺。
“江小姐,我們先從第一件開始?”
第一件禮服的防塵罩被拉開——
酒紅色天鵝絨,長袖,高領,正面是極為收斂的魚尾設計,將身體線條包裹得一絲不茍,唯有行走時,側面才洩出一絲曼妙起伏。然而轉身,背後卻是大片鏤空,從肩胛骨一路流暢地收至腰際,露出整片光潔的脊背。極致的禁慾與極致的性感,在此達成詭異而驚心動魄的平衡。
“這件不行。”謝之昱甚至沒等江霧柳發表意見。
“這是我的訂婚服。”
“你不需要用身體去取悅任何人。”
伊莎貝拉聽不懂中文,但從“宋先生”的神情,她看出他很不滿意。
她示意助理推來第二件。
第二件是旗袍。霧粉色提花真絲,底紋是極隱蔽的雲水暗紋。領口、襟前、下襬,用淡金色與銀灰色絲線交織繡出繁複的如意紋,針腳細密得幾乎隱形,遠看只覺面料有微妙光澤,近觀才知是耗時數月的手工刺繡。無一顆珠鑽點綴,卻處處透著時間與技藝堆砌出的、不動聲色的奢貴。
“這件是林女士特別囑咐的。她說,訂婚宴該隆重些,這件江小姐穿,壓得住場。”
林婉茹的審美——低調的老錢實力,奢華皆藏在針腳裡,一步一動,方覺無聲的張力。
江霧柳指尖撫過冰涼滑膩的緞面,精密的刺繡肌理微微硌著指腹。
是心意,亦是審視。
伊莎貝拉適時退去,試衣間只剩兩人。
“你要在這裡看?”江霧柳轉身,直視他。
“不行麼?”他反問,“未婚夫看未婚妻試禮服,有甚麼問題?”
“你不是我未婚夫。”
“現在是。”他抬手,姿態坦然,“換吧。”
江霧柳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抬手,開始解風衣的扣子。
一粒,兩粒。
她脫得很慢,動作裡沒有羞怯。反而有種刻意的、放大每一個細節的從容。
風衣被她拎起,手腕輕甩——衣料帶著她身上溫暖的、混合著冷冽香水的氣息,劃過空氣,不偏不倚,落在謝之昱手邊的沙發上,一角蹭過他的褲腿。
在那陣風撲來的時候,謝之昱呼吸節奏未變。
她繼續,褪去裡面的連衣裙。動作流暢,脊背始終挺直。同樣手勢,將那件更貼身的裙子輕輕一甩。
“啪”——裙子墜地,剛巧停在他皮鞋尖前一厘米處。
謝之昱保持坐姿,未動一寸,看向鏡中。鏡子裡的江霧柳,眼神無聲挑釁:還看嗎?
他放下交疊的長腿,彎腰,拾起那條尚存她體溫的裙子,妥帖疊放在沙發扶手上,與她的風衣並列。
最後,她只著內衣站在鏡前。裸色蕾絲,款式日常,嚴密包裹。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鏡中的他,目光清亮,面若冰霜,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她在告訴他:我不怯。
謝之昱確實在看她。只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臉上。
當她的手背到身後,觸及文胸搭扣時——
他極快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視線偏開,落在了眼前地毯花紋上。
骨子裡的教養,在最後一刻壓過所有。他沒有窺視的癖好,只是想看她失措。
顯然,他失算了。
江霧柳一直知道他的底線。
旗袍上身。
鏡中人瞬間被賦予另一種靈魂——溫婉、端麗、典雅,所有屬於“宋家未來兒媳”的想象皆在此找到印證。可那張臉,那雙眼睛裡淬著的清冷與距離感,卻與這身裝扮格格不入,像一張精心描繪卻貼錯了主體的面具。
“不適合你。”他只瞥一眼,便收回目光。
“哪裡不適合?”
他極淡地笑了一下:“江霧柳,你從來就不是會穿旗袍的人。你穿西裝,穿羊絨衫,穿一切讓你看起來冷靜理智的衣服。旗袍太柔軟,太有女人味——那會讓你不安。”
他的話像針,精準刺入她試圖掩飾的裂隙。
“別以為你很瞭解我。”
“你說的對,我不瞭解你。”
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藏著未言明的深意。
她站在圓形展示臺上,看著鏡中的自己——很美,美得像個精緻的瓷娃娃。但她感覺不到任何喜悅。只有沉重的、被包裹的窒息。
謝之昱用法語請伊莎貝拉再次進來。
“請讓我未婚妻試最後一件。”
第三件禮服的防塵罩緩緩滑落。
是一件西式禮服。象牙白的真絲緞,上身是精緻的法式蕾絲刺繡,極簡花葉輪廓,現代與復古感恰到好處地結合。線條從肩部流暢收攏腰身,而後如水瀉下,形成適度的A型裙襬。無拖尾,無閃片,無任何冗餘裝飾,帶著巴黎左岸那種漫不經心的鬆弛。
“這是我根據江小姐的氣質設計的。”伊莎貝拉的語氣裡帶著驕傲,“法式剪裁,但用了東方的留白美學。面料是最好的義大利真絲緞,蕾絲是法國尚蒂伊最頂尖的工作坊手工製作。”
江霧柳的目光落在禮服上,呼吸微微一滯。不是被設計震撼,而是一種……被精準理解的觸動。
這一次,謝之昱在她更衣時,主動走向窗邊,背對著她,留給房間一個挺拔而剋制的背影。
她站在鏡前,看著裡面的自己——清冷,矜貴,沉著。沒有扮演任何人,只是她自己。
一個即將步入婚姻卻依然清醒獨立的自己。
謝之昱在窗邊的身影,久久未動。
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室內的景象,映出那個站在光圈中央的身影。他應該轉身,給出評價,完成這場“陪同試衣”的表演。
但某種陌生的、洶湧的情緒,在胸腔裡無聲衝撞。
這麼美。
讓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甚麼是“驚心動魄”。
讓他胸口發緊,喉嚨乾澀。
讓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升起一片面目全非的、冰涼的痛意。
他只是一個用了手段、頂著他人名號,才得以窺見這第一眼的卑劣旁觀者。
這個心思太不冷靜,太不堪,太不謝之昱。
他閉眼,將所有波瀾強行壓入深海。然後轉身說:
“這件好。像你。”
“無需討好誰,就做你自己。”
禮服的裙襬稍長,她單腳站立,試圖穿上那雙珍珠白的綢緞高跟鞋,卻因重心不穩微微晃動。
他來到她身側。手臂被他穩穩扶住。那力道不小,但他確定不會弄疼她。
他以一種絕對主導的姿態,將她牽著引到沙發邊坐下。
然後屈膝,在她面前緩緩蹲下。
寬大手掌隔著緞面圈住她的腳踝,動作異常輕柔地抬起,帶著珍視的謹慎——將鞋小心地套入。
終於完成。他抬頭。
額際有因動作而生的紋路,讓那張冷峻的臉龐多了幾分極具傾略性的吸引力。
目光相接,江霧柳的心跳在死寂中轟然作響。
他起身,讓開空間。她有些倉促地提起裙襬,走向鏡前。
禮服完美貼合。真絲緞順從地勾勒出身形曲線,蕾絲在肩頸處綻開精緻的花紋。
謝之昱走到她身後兩步之遙,從鏡中與她對視。
“就這件。”他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耳垂上:“還缺一對耳墜。”
“我不戴耳墜。”
“你會戴的。”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深藍絲絨方盒,開啟。
江霧柳的呼吸瞬間凝滯。
維多利亞時期的古董——淚滴形的天然珍珠,老式切割鑽石密鑲成的忍冬花葉,精緻得像是從油畫裡摘下來的。
分手時她執意歸還的舊物。她怎會不記得?
“戴上。”
不是請求,是命令。
江霧柳未動。眼裡的倔強,此刻混雜著陷落回憶的羈絆。
謝之昱取出耳墜,走到她面前。
他抬手,指尖擦過她的耳垂,將耳針穿進耳洞。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甚麼。
左邊,然後右邊。
江霧柳想反抗,可身體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
一部分是因為他動作裡那種絕對的掌控力,另一部分……是那觸碰本身帶來的複雜感受。不是輕佻,不是撩撥,而是專注的、帶著沉靜的儀式感。
這種鄭重,在那一刻奇異地麻痺了她的神經,讓她僵在原地,成了任由他擺佈的、沉默的共犯。
戴好後,他並未立刻退開。而是垂眸看她,低聲說:
“只有戴在你身上,才好看。”
江霧柳意識回來,抬起手想摘,被他控住手腕。
“戴著。”接著,字字鑿入心骨:“訂婚那天,也戴著。”
他攥著她的手腕,目光將她從外到內徹底透視。
“憑甚麼?”
“憑這是我送你的。”他凝視她,那是不加掩飾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憑我想讓你記住——無論你戴著誰的鐲子,穿著誰選的禮服,站在誰身邊……你身上,永遠有我的印記。”
“是嗎。”江霧柳的笑冷徹骨髓:“標記領地?滿足你變態的掌控欲?”
謝之昱笑了。
“你說對了。”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耳垂上的珍珠,“我就是在標記領地。”
“如果訂婚那天你沒戴,我就會為你……準備另外的驚喜。”
……
手機鈴聲尖銳地劃破快要崩裂的空氣。
謝之昱鬆開了手,彷彿早已預料:“找你的。”
她接起,聲音竭力平穩:“景明。”
“試得如何?抱歉,會議拖久了,我大概還要半小時。”
“沒關係。”江霧柳看著鏡中耳墜閃爍,語氣已恢復冷靜,“伊莎貝拉很專業。”
“喜歡哪件?”“旗袍。”她沒有半分猶豫,“伯母選的那件。”
“那就定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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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結束。江霧柳走下展示臺。
“花在宋家的心思,還真是多。”他的話字字帶刺,“或許你更適合專營宋太太這個角色,以你的心思和算計,說不定比在江氏成功。”
她語氣結冰:“不關你的事。”
他起身,繫上西裝紐扣,恢復慣有的從容。彷彿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
“我送你回去。”
“不用,司機在等我。”
“小鄭已經走了。這個時間,會議結束,老爺子要他陪著下棋。小鄭去接他了。”
他又算好了。
“走吧,雨大了。”說完徑直下了樓,留給她一個冷峻的背影。
江霧柳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輕聲呼喚伊莎貝拉。
“江小姐,決定了?”伊莎貝拉含笑等待。
江霧柳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耳墜光華流轉,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竹。
“就選第二套吧。”她聲音沒有波瀾。
伊莎貝拉眼中掠過一絲惋惜,但她尊重客戶的選擇,垂眸點頭。
“等等。”江霧柳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套禮服也訂下,記在我個人名下,單獨結算。不必告知宋先生。”
伊莎貝拉有一瞬停頓,隨後,瞭然的、甚至帶著些許讚賞的笑意,緩緩浮現在她那張被歲月雕刻的臉上。
“明白,江小姐。”她頷首,“它會成為您衣櫃裡,一件屬於您自己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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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玄關處,助理遞來一把黑傘。謝之昱接過,傘面“唰”地撐開,隔出一方私密空間。他側身,讓江霧柳先走進傘下。
傘不大,兩人並肩。雨水敲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為沉默的同行伴奏。
謝之昱拉開後車門,手掌習慣性擋在門框上方——一個深入骨髓的動作。
江霧柳坐進去。真皮座椅冰涼。
謝之昱從另一側上車,關上門。世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的聲音。
車子駛出院子,匯入車流。
“閥座的材料,”江霧柳忽然開口,“我選鎳基合金。”
謝之昱握著方向盤,目光從後視鏡裡與她對視:“想好了?”
“想好了。成本我可以從別的部件省,時間我可以搶。但基礎材料,不能將就。”
謝之昱看了她幾秒,嘴角浮起淺淡笑意。
“笑甚麼?”
“笑你終於像個真正的專案負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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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她公寓所在的小區,沒有駛入地下車庫,而是直接停在了大堂門口。
雨勢已轉小,綿綿雨絲飄落。
“你先上去,我還要去處理點別的事。”他說。
江霧柳推開車門,溼冷的空氣湧進來。她動作頓住,聲音飄散在雨裡:
“……謝謝。”
說完,她下車,反手輕輕關上車門。
她衝進雨裡,小跑兩步,進了大堂。
那把黑傘,留在了後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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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時,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雨裡。車窗關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著她。
就像她知道,明天一早,她就會收到那份供應商名單,還有詳細的對接人電話、報價區間、甚至可能存在的風險提示。
他總是這樣。把最狠的話說在前面,然後把最實的幫助放在後面。
江霧柳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緩緩開啟時,她最後看了一眼。
車已不在。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