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壽宴(下)】
東側迴廊連線著一處僻靜的小庭院,遠離了宴會廳的喧囂。
夜色漸深,月光清冷,晚風拂過,吹得人渾身發冷。
江霧柳推開回廊的木門走出去時,一眼就看到了謝之昱。他背對著她站在廊柱旁,指間夾著一支菸,煙霧嫋嫋升起。
他聽見腳步聲,轉身。
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她身上那件宋景明的西裝上,眼底驟然冰冷一片,醋意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一陣尖銳的痛劃過心臟。
他緩緩抬手,將煙摁滅。
“那晚你走得很急。”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打破庭院的寂靜。
“不小心睡著了。怕打擾你休息,就沒叫醒你。”
那晚的記憶浮上來——她在謝之昱家的沙發上醒來,身上蓋著他的毯子。有那麼幾秒鐘,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身在何處,彷彿時光倒流回了巴黎,那些疲憊時可以毫無顧忌靠在他肩上的日子。
然後清醒回籠。
她是宋景明的未婚妻。下個月十八號就要訂婚。
她起身,將毯子疊好放在沙發上,穿上鞋,輕輕帶上門離開。
沒有留言,沒有資訊,像一場夢醒了無痕。
“是嗎?”他勾起一個淡漠的笑,“我還以為你在躲甚麼。”
“我們之間,應該沒甚麼需要躲的,宋小叔。”
宋小叔。
三個字像淬了冰的刀,試圖斬斷兩人之間所有不該有的牽連。
聽到這個稱呼,謝之昱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被更深的暗色覆蓋。
“宋小叔……”他重複著,如同咀嚼某種苦澀,“江霧柳,你真是……越來越知道怎麼傷人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江霧柳的聲音硬了幾分,刻意避開他的目光,“下個月十八號,我要和景明訂婚了。到時候,你會以宋家長輩的身份出席,不是嗎?”
這句話是故意的。她要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他們之間,只剩下這層疏遠的關係。
謝之昱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向她。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具壓迫感的聲響。
“董事會順利過關了,啟元的危機解除了,我這個‘宋小叔’也就沒用了,是嗎?”
夜風吹過,竹葉沙沙聲更響了。
“公是公,私是私。”她聽見自己遊刃有餘地應對:“公事上,我們是合作伙伴。你投了啟元,我們有共同利益。那晚找你諮詢,是基於這個共同利益。”
謝之昱卻捕捉到了微小的破綻:“如果你只是需要商業建議,宋景明手下的智囊團,你江氏養著的那些顧問,哪一個不能給你更專業的建議?為甚麼選擇我?”
他盯著她的眼睛:“江霧柳,你我都知道,這不是最理性的選擇。”
“那晚我需要的是即時的、保密的、且足夠專業的建議。你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
“保密?所以你的未婚夫,你未來法律上的合夥人,反而成了需要防範的物件?江霧柳,這個邏輯鏈很有趣——你要嫁給他,卻不敢讓他知道你最深的困境。”
謝之昱再次抓住漏洞。眼底有劇烈翻湧的情緒,像是壓抑許久即將爆發。
江霧柳抬起眼,目光清冷:“商業和婚姻是兩套邏輯。在專案上,他是潛在的利益關聯方,需要資訊防火牆。這是基本的商業準則,沒甚麼難以理解的。”
“很專業。”謝之昱冷冷點評,話鋒一轉,“那麼請問,一個專業的決策者,會紅著眼睛、在深夜敲開前男友的門,尋求所謂的商業建議嗎?”
“江霧柳,你告訴我——這是專業,還是私心?”
終於問出來了。
這個他一直想問,卻始終不敢問的問題。
江霧柳沉默了。這是她無法用邏輯完美解釋的破綻,也是她心底藏在深處的秘密。
她摸到了手腕上那隻,冰涼的、重如千鈞的鐲子。
緩了緩,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忍:
“謝之昱,如果那晚讓你產生了甚麼誤會,我很抱歉。但我再說一次——下個月十八號,我要訂婚了。和你侄子,宋景明。”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謝之昱眼中的平靜徹底碎裂。
他那麼可笑。他竟然以為,那晚過後,他們之間真的會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他竟然以為,她心裡對過去還有一絲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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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他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好。既然你堅持要談專業,那我們就用最專業的方式來解決。”
“你利用了我的專業能力,也利用了我對你殘存的感情。在商業上,這屬於欺詐性獲取資源。在法律上,這構成不當得利。”
江霧柳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想說甚麼?”
“我需要補償。或者說——我需要一個保障。”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從今天起,關於啟元專案的所有重大決策,我需要知情權。不是投資人那種被動的報告,是事前的、充分的知情權。”
江霧柳的呼吸急促起來:“你這是越權!你只是啟元的投資人,沒有資格干涉專案的決策!”
“不。”謝之昱糾正她,“這是你欠我的債務。那晚你從我這裡拿走的,不止是幾句建議,還有——我重新對你開啟門的信任。”
“你可以拒絕。”他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疏離語氣,彷彿剛才那個即將失控的人不是他,“那麼明天一早,宋景明會收到一份詳盡的報告,關於他的未婚妻如何在婚前深夜密會前男友兼專案投資人,以及這場會面可能涉及的利益輸送。”
“你沒有證據。”她聲音發緊。
“需要證據嗎?”謝之昱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尖銳,“在宋家,‘嫌疑’就是最鋒利的刀。你費盡心機才戴上的鐲子,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懷疑?”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不威脅她的專案,不威脅她本人,只威脅她最在意的東西——那個“宋太太”的位置。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也說出來?”
“我怕甚麼,我只是一個私生子,本來就沒人把我放在眼裡。但江霧柳,你敢拿你賭上一切才換來的宋太太位置,跟我這個一無所有的人賭嗎?”
江霧柳看著他,第一次在這個男人眼中看到了徹底的陌生。那不是愛,也不是恨,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絕對的掌控欲。
“你想控制我。”她說。
“我想保障我的投資。順便,拿回一點我應得的東西。”
就在這時——
“霧柳?”宋景明的聲音從迴廊另一端傳來,越來越近。
電光石火間,她沒有思考,一把抓住謝之昱的手腕,用近乎粗暴的力道將他拽進旁邊那扇虛掩著的門。
那是間備用的宴會廳,此刻空無一人。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吞噬了一切光線、聲音。
江霧柳將謝之昱按在牆上,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她的掌心能感覺到他唇的溫度,也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冰涼和顫抖。
黑暗中,謝之昱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掙扎,任由她將他禁錮在牆壁和她之間。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一縷,像一把銀色的刀。那道光照在江霧柳臉上,照出她眼中翻湧的驚恐。
謝之昱抬手,寬掌環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腕,如同折細柳。他的指節分明,粗糙的繭磨著她的面板。緊接著,那力道緩緩加重,不是突兀的劇痛,而是帶著掌控感的碾壓,骨骼被包裹的酸脹感一點點蔓延開來,疼得江霧柳指尖發麻。
他靜靜看著她,忍著疼,咬著唇,卻不撒手,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門外,宋景明的腳步聲停在附近。
“霧柳?”他又喚了一聲。
江霧柳屏住呼吸。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手腕快要被謝之昱捏碎,嘴唇幾乎要被咬出血來。
時間被拉得無限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幾秒鐘後——或者幾分鐘,她已分不清——腳步聲終於漸行漸遠。
扣著她手腕的力道終於鬆開,卻沒完全放開。指尖貼在她的脈搏上,似在回味,回味剛剛這場瀕臨撞破的邊緣遊戲裡,面板之下尚在極速狂跳的節奏。
江霧柳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黑暗裡全是她急促的呼吸聲。
謝之昱仍帶著徹底看清後的笑意,像暗夜裡的鬼魅。
扣著她手腕的手輕輕一拉,將她拽回,身上是無法掩蓋的,快要按壓不住的血性戾氣。
“你說,他看到我們這樣,會怎麼做?是先質問你,還是先衝過來打我?”
他用手指用力按了一下她的脈搏。
“謝之昱,你別在這裡發瘋。”
他終於放開她的手,拉開彼此距離。拇指擦過剛才被她捂住的嘴唇,眼底寒意未褪。
“既然賭不起,那就遵守我的規則。我需要知情權的時候,你要出現。我需要確認專案進度的時候,你要配合。這是你欠我的,還遠沒有還清。”
他拉開門,光線傾瀉而入。
“順便,”他在門口停頓,神色恢復疏離冷漠,“下個月的訂婚宴,我會到場祝福。畢竟——”
“我們還要合作很久,不是嗎?”
門緩緩合上。
江霧柳獨自站在黑暗中,腕上的玉鐲冰涼刺骨。
她終於明白——
那晚她推開的不只是一扇門。
而現在,她需要付出代價,來關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