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回國】
【現在：京州】
氣流猛地顛簸，江霧柳的淺眠被猝然打斷。
十幾個小時跨洋飛行的疲憊如潮水般裹住四肢，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暗湧——這場回國，是歸途，更是戰場。
接機口，陳叔的身影一眼就能望見。這位江家三十幾年的老司機，比江奇明更像父親。
“五小姐。”他接過行李車，目光落在她摘下墨鏡的臉上，眼底疼惜藏不住，“餓了吧？去滿隴軒，你小時候最饞的蟹粉小籠。”
“還是陳叔懂我。”飛機餐吃不慣，她需要一口熱乎小籠包，更貪戀這不帶半分算計的暖意。
車程裡，陳叔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嗯。”江霧柳指尖劃過手機螢幕上“江氏新能源投資部副總”的任命通知。
“下週進公司。”
她太清楚這“空降”背後的博弈，也明白自己回國的核心籌碼——與宋家的聯姻。
宋江兩家聯姻的訊息在京州早已炸開了鍋，像顆重磅炸彈，引得各方猜測紛紜。
外界只看到一場突兀的“高嫁”。
宋家，根基深厚、政商通吃、枝繁葉茂的老牌世家，竟會選中江家這樣底蘊單薄的“新貴”聯姻，實在費解。
唯有局內人知道，宋家二房急於佈局新能源賽道，急需江氏在能源領域的技術與渠道；而江家也能借這樁婚事，一躍踏入頂級權貴圈。
雙方各取所需，才是這場豪門聯姻最牢固的基石。
江家靠江奇明炒房地產起家，原配是名門之女，助他打下基業，生下江元灃、江雨桐、江元瀧後便離世。江奇明隨後娶了競爭對手的核心骨幹沈頤芳——也就是江霧柳的母親，是沈頤芳將江氏從房地產轉向技術型企業。即便後來兩人鬧離婚，她帶著大半身家遠赴美國，依舊穩居第二大股東。
如今大哥江元灃早逝，二哥江元瀧穩坐繼承人候選位十年，父親重男輕女刻進骨子裡，若不是母親以第二大股東身份施壓，再綁上這樁聯姻籌碼，她根本沒機會與江元瀧同臺。
而這所謂“機會”，不過是父親扔給她的一塊試金石。
“房子找得怎麼樣了？”她突然轉開話題。
“楓林公館有套急售的，樓層戶型都合你心意，明天就去看看？”
陳叔輕嘆一聲，方向盤輕輕打了個彎，老宅輪廓在梧桐樹後漸顯。他明白，那棟房子早已不是她的家，於菲和她的一雙兒女才是那裡現在的主人。
車子駛入林蔭道，最後停在那扇雕花大門前。
門軸轉動，玄關水晶燈的光刺入眼裡，晃得人發暈。
一切都不一樣了。
母親留下的那幅山水畫，換成了於菲偏愛的現代藝術；她兒時摩挲過無數遍、泛著溫潤光澤的紅木玄關櫃，被冷硬反光的大理石臺面取代；連空氣裡浮動的，都是於菲慣用的、甜膩的白茶香氛。
陌生感瞬間包裹上來，讓人恍惚。
“五小姐回來了！”傭人祝姨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先生和太太都等半天了。”
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於菲清亮的嗓音：“小五快讓我看看！”
四十五歲的於菲保養得宜，一身香奈兒套裝襯得她溫婉華貴。
“一年不見，出落得更漂亮了，就是瘦得只剩骨頭了，在國外沒好好吃飯吧？”
“謝謝於姨關心，國外飲食清淡，習慣了。”
分寸拿捏地恰到好處，疏離也明明白白。
於菲笑容微僵，轉向剛從樓梯上下來的江奇明：“老江，你看小五，越來越標緻了。”
江奇明年過六十，身形依舊挺拔，臉龐輪廓分明。年輕時正是憑著這副好皮囊與過人聰慧，才獲得出身名門的原配的青睞。
他目光掃過江霧柳，嗯了一聲，淡淡吐出幾個字：“坐吧，就等你開飯。”
加長的紅木餐桌旁，江元瀧早已坐在主位左側。見她進來，他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譏誚：“巴黎高商的高材生，架子就是大，讓全家人等你一個。”
“堵車。”江霧柳語氣平淡，絕口不提和陳叔去吃小籠包的事，接過祝姨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況且，我以為這只是一頓家常便飯，不是集團會議，哥哥。”
江奇明舉杯，打斷無聲的交鋒：“來吧，慶祝小五回國。小五能提前完成學業，又在國外歷練了幾年，努力有目共睹。”
放下酒杯，他話鋒似隨意一轉：“霧柳啊，你讓我想起了元灃，他當年也是你這個年紀，開始接觸核心業務，上手極快。”他眼神黯淡下去，語氣裡藏著難掩的悵然。
江家長子江元灃，天資聰慧又極勤奮，是江奇明心中完美的繼承人。可惜天妒英才，不到三十歲便意外隕落。他的名字，是江家不可觸碰的禁忌。
江元瀧扯了扯嘴角：“大哥是天縱奇才，我們比不了。”話鋒一轉，又精準地針對上了江霧柳，“霧柳能在學術上有所建樹，已經很難得了。女孩子嘛，不必像男人一樣在商界廝殺得那麼辛苦。”
於菲柔聲接話，看似打圓場：“元瀧也是心疼妹妹。霧柳啊，你哥哥這兩年為了集團真是殫精竭慮，人都瘦了一圈。你剛回來，正好多休息休息，適應一下國內的環境。”
說著，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油光發亮的黃油焗龍蝦，放到江霧柳面前的骨瓷碟裡，笑容溫婉，“記得你小時候挺喜歡蝦蟹的？快嚐嚐。”
江霧柳沒動筷。
靜默在餐桌末端的陳叔，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餐廳：“太太，五小姐她……對海鮮過敏。”
於菲舉著筷子的手僵住，笑容瞬間變得訕訕：“哎呀，你看我這記性！事情一多就給忙忘了。還是老陳心細。”
“謝謝於姨費心。”江霧柳語氣平和有禮，夾了一筷清炒蘆筍，“人的習慣會變。我在法國這些年，很多舊口味都改了。”
樓梯傳來急促腳步聲。九歲的江元淖抱著平板電腦奔下來，“五姐回來了！我的禮物呢？”
於菲摟住兒子，眼底的溫柔是裝不出來的，拍了拍他的背，語氣寵溺：“先問好。”
江霧柳拿出準備好的磁力魔方遞過去：“進口的磁力款，能鍛鍊邏輯思維，你試試。”
男孩一把搶過，注意力瞬間被吸引。
於菲笑著，順勢打破凝滯：“元淖就喜歡你送的。對了霧柳，雪皎在法國多虧你照顧，她總說你幫她找的實習特別好。”
“雪皎懂事，不用我多費心。”江霧柳淡淡應道，心裡明鏡似的——於菲不過是想借小女兒的親近，粉飾太平。可這刻意，比敵意更令人不適。
江元瀧再次開口，帶著宣戰般的意味：“小五回來，具體甚麼打算？”
“下週進公司，熟悉環境。”
“你想進集團，為家裡分憂，是好事。不過投資部事務繁雜，壓力也大，節奏不比法國悠閒。”虛偽的笑容裡淬著冰，“其實……宋伯伯前些天還問起你，宋家是世交，知根知底。宋公子對你也一直很有好感。如果能促成兩家聯姻，對江氏未來的發展助力不小，這才是真正為家族分憂。”
“哥哥替我規劃的人生，聽起來真是穩妥。”江霧柳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讓，“不過，爸既然給了我機會，我總要去試試。該我分擔的，我不會推辭。該我爭取的，我也不會謙讓。”
“有志向是好事，只怕有些位置，不是光有志向就坐得穩的。”
“那哥哥現在坐穩了嗎？”
“夠了！”江奇明重重撂下筷子，瓷碗撞擊紅木桌面，發出刺耳銳響。於菲嚇得肩頭一顫。
“下週一，小五準時到集團投資部。”江奇明目光如鷹隼掃過兩人，身形不動，威壓如山。
“吃飯。”
江元瀧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隨即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
江霧柳看向父親，聲音清晰：“爸，我不會讓您失望。”
江奇明微微點頭，這場無聲的宣戰才算落幕。
結束後，江奇明起身瞥了於菲一眼，於菲立刻會意，跟著站起來：“老江，我跟你說點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書房。
餐廳只剩兩人。江元瀧壓低聲音，陰鷙刺骨：“江霧柳，別以為有媽給你撐腰，你就能翻天。你和你那個叛逃的姐姐江霜柳一樣，都是江家的外人。”
提到江霜柳，江霧柳眼神驟冷：“霜柳只是不想當棋子。“
她不再糾纏，轉身離開。
走廊裡，於菲從書房出來，面色如常：“小五，你爸讓你去書房。”
推開門，江奇明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玉佩——大哥江元灃的遺物。
“坐。”他指了指對面，“回來就好。外面再好，根在這裡。”
“霧柳，宋家這步棋是你自己爭來的，很好。元瀧守城尚可，開拓不足，江氏要想更進一步，需要新鮮血液，但也容不得廢物。”
“爸，我知道。”江霧柳目光不閃不避，語氣平靜卻有分量，“我在法國接觸過不少新能源專案，尤其是儲氫技術，有成熟的資源和思路。至於和宋家的聯姻，宋景明是宋家二房獨子，能力、人脈俱佳，也是宋氏入局新能源的關鍵推手。我若能借著聯姻的契機，促成深度合作，對江氏也是助力，這是雙贏。”
“懂得利用籌碼，很好。”江奇明點頭，語氣依舊冷酷，“霜柳當年就是太倔，非要和江家割席，不然以她的性子，倒是能幫你一把。可惜了。”
江霧柳心尖像被細針紮了一下，聲音卻穩：“姐姐有她的路，我有我的。”
父親永遠如此，人人皆棋子。有用則留，無用則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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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她剛拿出兩件衣服，手機震動。
螢幕上，“宋景明”三個字跳動著。響了幾聲，斷了。
她默然片刻，回撥。
電話秒接，那頭傳來溫潤醇厚的男聲，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霧柳，剛落地吧？本想去接你，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實在抱歉。”
聲音裡的歉意聽起來無比真誠，可江霧柳太清楚——宋景明這樣心思深沉、步步為營的人，不會讓會議成為缺席的藉口。他不過是覺得，這場聯姻的核心是兩家利益，而非她這個“江家女兒”，她還不值得他親自接機。
畢竟在世人眼裡，江家能嫁宋家，已是高攀。尤其是江家名聲本就不算好，江奇明風流成性自不必說，十多年前江二小姐江雨桐嫁入港城韓家，幫江家開啟港城及東南亞局面，如今第二個江家小姐要嫁入京州宋家，早已成了京州圈子裡的談資。
“沒關係，工作要緊。”
宋景明輕笑，笑聲裡帶著世家公子特有的從容，“有件重要的事跟你說，爺爺想見你，下週末安排了家宴，宋家主要成員都在。”
江霧柳指尖微頓：“好，我會準時到。”
“還有。”宋景明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秘，“我那位在國外的小叔，這次也會回來。他常年在歐洲，很少回國，爺爺特意叫他回來，說是讓家裡人都見見未來的二少奶奶。”
宋家三少。
關於宋家最玄乎的秘辛，莫過於宋老爺子宋逸年近花甲才得的小公子，自幼養在國外，生母不詳，傳聞是為了給宋老爺子續命所生，樣貌姓名從未曝光過，只流傳於街頭小報。
江霧柳的心莫名一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湧上心頭。
“另外，這週末有空嗎？我訂了‘雲頂’，正式邀請你吃頓飯，也算我們第一次約會。”
雲頂閣，京州之巔，能俯瞰CBD夜景，顯然是花了心思的。可這份“用心”，在江霧柳看來，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展示——展示他的實力、他的體貼，也展示對這場聯姻的“重視”。
她看得通透，卻依舊笑得得體：“好，週末見。”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晚風帶著梧桐葉的清氣吹進來，拂動髮絲。
這個家，表面和氣，實則四分五裂——
父親作壁上觀，掌控全域性；江元瀧與於菲結成同盟，視她為眼中釘；姐姐江霜柳冷漠疏離，與江家徹底割席；江雪皎在法國留學，暫且是個懵懂的局外人；江元淖只有9歲。
她的陣營，只有遠在美國的母親，以及那個深淺難測的宋景明。他究竟是可借力的盟友，還是難掌控的變數？一切，都將在下週末的見面中揭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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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無意識滑過手機螢幕，肌肉記憶般點向一個角落。
螢幕亮起，她才想起，他的聯絡方式早已刪除。
他現在在哪兒？發現她消失了嗎？大概……很生氣吧。
酸脹感細密地爬上心口。她知道這不公平，可她別無選擇。
長按圖示，“刪除”選項彈出。
指尖懸在那抹危險的紅色之上，微微顫抖。
良久，她收回手，螢幕暗下去。
整個人向後倒在床上，黑暗中，睜著眼，靜靜消化著回國第一夜的所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