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蒸發】
計程車碾過巴黎清晨溼滑的街面。
江霧柳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的觸感貼著額角。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只是任由那些光斑在視網膜上流淌、變形、消散。
靈魂好像飄出身體,冷靜地俯視著自己的軀殼。坐姿標準,呼吸平穩,連交疊在膝上的手指都沒有一絲顫抖。
完美。得體。無懈可擊。
直到一個紅燈前,司機急剎。
慣性讓她身體前傾,安全帶勒住肩胛。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未完全燃燒的汽油味從通風口湧入車廂——
胃部猛地抽搐。
一陣噁心翻江倒海而來——
她捂住嘴,指節瞬間泛白。
“請靠邊停。”聲音從指縫擠出。
司機瞥了眼後視鏡,嘟囔著法語,將車歪進一條小巷。
車門開啟的瞬間,冷風灌入。江霧柳幾乎是跌出去的,高跟鞋踩進積水,濺起的髒水打溼了腳踝。她踉蹌著撲向牆邊陰影處,彎下腰——
嘔吐來得很劇烈。
沒有太多實質內容,只是灼熱的胃液和威士忌殘餘的苦。
喉嚨被胃酸燒得生疼,鼻腔裡充斥著酸腐氣。她單手撐住粗糙的磚牆,另一隻手按住痙攣的胃,身體在失控地顫抖。
可大腦異常清醒。昨晚攝入酒精完全在可控範圍內。足以讓她堅持到處理完全部的麻煩。
又一陣乾嘔襲來瞬間,記憶閃回——
七歲。京州老宅的餐廳。
長桌上擺滿精緻的早點,但她吃甚麼吐甚麼。體重一個月掉了四公斤,家庭醫生來了又走,最後只是搖頭。
某個清晨,她聽見父親在書房打電話,聲音疲憊:“讓她母親回來看看孩子吧。”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父親沉默了很久,說:“好。那就不回了。”
那天下午,她躲在衣帽間,抱著母親留下的一件睡衣小聲哭泣。江霜柳找到她,一把扯走睡衣,眼睛通紅地瞪著她:
“江霧柳,有點出息行不行?”
“那個女人不要我們了。你哭死在這裡,她也不會回頭看一眼。”
“把眼淚憋回去。別讓我看不起你。”
她真的憋回去了。從那天起,再也沒在別人面前哭過。
但胃記住了。用一種更頑固、生理性的方式,替她記住了那種被遺棄的、冰冷的空洞感。
“胃是情緒器官。” 某次體檢時醫生說,“很多人壓力大的時候,胃會先抗議,長此以往,會引發慢性胃炎。江小姐,你得學會釋放情緒,而不是控制它。”
她微笑道謝,心裡卻知道:有些情緒一旦釋放,便是決堤的洪水,會將一切沖垮。
所以她學會了控制。但胃不會撒謊。
人在極度難過的時候,可以忍住眼淚,但胃會哭。
用抽搐、絞痛、翻江倒海的方式,替你哭出來。
巷口傳來計程車不耐煩的喇叭聲,在催促她。
江霧柳緩緩直起身。
她從手包裡抽出紙巾,先擦嘴角,再擦手指,每一處都仔細抹淨。又取出小瓶漱口水,含一口,吐在牆根。
薄荷的凜冽蓋過所有酸苦。
最後,她對著手機黑屏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臉色蒼白,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水光。
很好。
她走回計程車,拉開車門時,司機正低頭刷手機,一種事不關己的樣子。
“抱歉久等。”她坐進後座,“走吧。”
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江霧柳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胃部還在隱隱抽搐,但,最糟糕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窗外,巴黎正一點點甦醒。清潔車在沖洗街道,帶走昨夜的汙穢;早班公交車亮著空蕩的車廂,像移動的玻璃魚缸;麵包店捲簾門嘩啦升起,溢位暖黃的光和剛出爐的可頌香氣。
——太陽照常升起,一切都會過去。
肉體可以背叛。記憶可以偷襲。
但只要意志還在,就能把自己一片片拼回去。
-
【2023年9月末,蒸發。】
之後的處理,她快刀斬亂麻。
向F集團提交辭呈、聯絡中介掛牌出售公寓、打包行李。
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裝下了她在巴黎十一年的全部生活。
除了趙無極那幅《無題》的珍藏版畫,專門轉運回國,其餘一切——傢俱、書籍、那些一起淘來的舊物件——全部捐贈給二手慈善商店。
最後一晚,她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地板上。
手機螢幕亮著裡那個在地球上孤單閃爍的、代表他的光點,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登出了賬號。螢幕暗下去,再亮起時,畫面變成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原始森林,足以覆蓋掉一切痕跡。
離開那天的清晨,巴黎下著細雨。計程車駛向戴高樂機場時,她最後看了一眼塞納河。河水灰濛濛的,像她此刻的人生。
飛機起飛時,她拔出了那張用了十一年的SIM卡,折成兩半。
物理上,謝之昱已經清零。
那個在巴黎自由生長了十一年的江霧柳——會為了看一場午夜電影坐最後一班地鐵回家、會在路邊咖啡館寫一下午日記、會愛上不該愛的人的江霧柳——清零。
清零。
從此,她是京州江家的江小五。行走在既定的軌道上,不再有意外,不再有偏差。
-
“我到站了。”
“先下車了。”
冰冷的告別語,迴盪在空氣裡,接著大門關上。
謝之昱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陽光完全升起來了,燦爛得刺眼,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他緩緩走到吧檯邊。
那裡擺著江霧柳插的花:一隻簡單的圓柱形玻璃瓶,五六支奶白色的奧斯汀玫瑰半開著,花瓣邊緣染著淡粉;幾枝薰衣草點綴,已經半乾,香氣變得含蓄;還有一定會有的、她最愛的銀灰色尤加利葉。
他的公寓原本極簡冷硬,永遠的黑白灰。她讓這個空間染上她的風格,羊毛地毯、陶土花器、鮮花綠植,在書架塞上詩集和小說,讓這裡有了呼吸。
現在,她走了,留下這些帶不走的東西。
謝之昱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尤加利葉,然後揚起手——
玻璃瓶劃出一道弧線,砸向大理石地面。
清脆的爆裂聲炸開。
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水花綻開,那些尤加利、薰衣草、玫瑰、龜背竹散落一地,浸泡在迅速漫開的水漬裡。
像在那一刻失去全部生命。
他站在那片狼藉前,呼吸奇異的平穩。
-
一週後,他驅車前往她的公寓。
只是去取回自己的東西,他這樣告訴自己。
公寓門口,卻看到房產中介正在帶人看房。大門敞開,裡面空空如也。
“這間公寓剛掛牌。原主人急售,價格很有優勢。”
急售?
他撥通她的電話,已是空號。
他立刻上車,調轉車頭,直奔F集團。
在前臺,他被告知:“江小姐一個月前已因家庭原因提出離職,返回中國了。”
家庭原因。
返回中國。
一個月前。
走廊裡,一個熱情的女聲叫住他。他回頭,看見曾與江霧柳共事的瑪麗安。
“謝先生!您是來找江的嗎?真遺憾,她回中國結婚去了。走得特別急,連告別派對都沒辦。”
瑪麗安壓低聲音,帶著分享秘密的興奮,“她那麼優秀,一定是遇到了真愛,才會放棄這裡的一切……她未婚夫肯定是相當出色的人吧?”
瑪麗安後面還說了甚麼,謝之昱已經聽不清了。
結婚。
真愛。
這兩個詞像滾燙的鐵,烙穿他的心臟,也證實了她分手的理由——她找到了更想要的人,所以能如此乾脆利落地,將他從她的生活裡徹底格式化。
冰冷尖銳的憤怒,取代了最初的鈍痛和茫然。
那憤怒底下,是更深沉、更黑暗的意念——她背叛了他,玩弄了他。
冷靜下來,他回到公寓。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巴黎。
這座城市曾見證他們最親密的時刻,此刻卻只剩下冰冷的繁華。
他不會就此放手。
不是挽回。她這樣虛偽算計的女人,不值得他再費心思挽留。
而是清算。
他要她後悔、要她付出代價、要她知道——他不是她想招惹就招惹,想丟棄就丟棄的。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熟悉的京州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那頭響起玩世不恭的、一口純正京腔的男聲:
“昱哥,你這電話算過時差沒有?我正陪老爺子推杆呢。”
男人叫向璟,謝之昱在瑞士讀高中的同學。彼時亞裔面孔在貴族學校備受歧視,謝之昱入學第一個月,憑著從小訓練的格鬥實力,將每個欺負亞裔的人都約到體育館“切磋”了一遍。從此以後,整個學校的亞裔都預設由謝之昱罩著。而向璟——那個第一天就被霸凌的京州少爺——成了他最鐵的死黨。也是唯一知道他全部身世的人。
“幫我找一個人。江霧柳,27歲,京州人,HEC Paris留過學,曾在F集團巴黎總部工作,現在應該人在國內。幫我查清楚她在中國的具體下落,家族背景,結婚物件。一切。”
向璟在那頭“嘶~”了一聲,謝之昱經常求助他聯絡和處理國內的事情——畢竟向家在京州人脈深廣——但從來沒有為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甚麼來頭?向璟已經腦補出一場恨海情天的大戲。
“哥,她是你……甚麼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債務人。”
恐怕是情債吧。向璟撇了撇嘴,納悶起來。
謝之昱感情史乾淨得很,正經談過的兩段都是好聚好散,分手後絕不拖泥帶水是他的規矩。憑他的條件,無論單身還是名草有主,身邊從來不缺各色女人往前湊,可這人清醒得像臺機器,從不越界,從不曖昧。
在他那兒,感情的重要性排不進前三——不如事業,不如家人,甚至還不如格鬥訓練和比賽。
而且據向璟所知,謝之昱已經三年多,沒交新女朋友了。
“她欠你多少錢?值得你專門查?”向璟換了個角度問。
“不該問的別問。”
“得。”向璟識相地打住,“那找到之後呢?需要打個招呼不?”
“甚麼都別做,只要把她的全部資訊給我。”謝之昱頓了頓,“另外,我近期會回國,幫我約啟元科技的創始人,儘快見面。”
向璟鬆了口氣——
還是那個理智至上的謝之昱。他差點真以為這位哥回國是衝發一怒為紅顏。
去年,向璟幫謝之昱在國內低調設立了“隱山資本”,專門投資國內的硬科技初創專案。啟元科技是他們看中的第一個專案,謝之昱已經準備投天使輪。
正事說完,向璟才問起私事:
“伯母身體近來如何?換的四代靶向藥有效果嗎?”
“指標在好轉,最近一次複查,癌細胞活性降低了40%。已經回家正常生活了。”提到母親,謝之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太好了!我早說過,伯母心態甚至強過你,前些日子我還看到她發的ins,在普羅旺斯旅遊吧?對了,你回國時間定了告訴我,咱哥倆都多久沒見了?三年?四年?你是不是忘了京州還有我這個兄弟?”
謝之昱終於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忘不了。回去見。”
電話結束通話。
窗外,塞納河水無聲流淌,如同一個巨大而華麗的傷口。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話:“你不值得為任何人丟掉你自己。”
值得?不值得?
他緩緩抬眼,看向落地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帶著自嘲的笑意,冰冷而偏執。
“江霧柳。”他對著虛空輕聲說,彷彿她還能聽見,“從你招惹我的那天起——”
“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藍絲絨盒子開啟,月光落在那對古董耳墜上。鉑金鑲嵌的鑽石冷冽,中央的天然珍珠卻流轉著溫潤的瑩光。
謝之昱貼著醫用紗布的手,輕輕撫摸過珍珠。
觸感溫潤,像她某次哭泣時落在他掌心的眼淚。
她現在在幹甚麼?
或許,她正對著另一個男人微笑。
她已經徹底翻過“謝之昱”這一頁,開始了嶄新的、安穩的、沒有他的人生。
想到這裡,他眼底的光沉寂下去。
可是霧霧——
他合上絲絨盒蓋,連同月光一起鎖進黑暗。
我們很快會再見,霧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