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釣魚??】
一個月後的清晨,霜覆葡萄園。
Pierre站在酒莊門口,手裡提著兩個古樸的木箱——每箱六瓶酒,深色的玻璃瓶身貼著素白的手寫標籤:Soleil Couchanéric et Pierre。
“第一批澄清完成了。”老人把箱子分別遞給謝之昱和江霧柳,“還需要在瓶裡陳放至少一年,才會真正成熟。”
他的聲音很平靜,遞箱子的手有些不穩。
éric站在他身邊——這是三十多年來兄弟倆第一次並肩站在自家酒莊門口。
江霧柳接過箱子,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段濃縮的時光。眼前兩位老人穿著相似的工作服,肩並肩站著,中間那道橫亙三十年的鴻溝,被這一個月的共同勞作悄然填平。
“拍照吧。”謝之昱說。
清晨的薄霧中,兩兄弟並肩站在酒莊門口,嘴角展開笑意。謝之昱和江霧柳站在他們兩側,手裡各捧著一箱酒。布魯斯蹲在最前面,對著鏡頭豎起耳朵。照片的背景是金黃色的葡萄園,和勃艮第深秋永遠溫柔的天空。
後來,這張照片一直被江霧柳放在書桌上。
“謝謝你們。”拍照後,Pierre說,“不只是為了酒。新婚快樂,孩子們。”
離開時,江霧柳腳步比平時慢。她忽然回頭,衝向了皮埃爾,然後緊緊抱住了老人。皮埃爾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撞得趔趄了一下,隨後穩穩接住江霧柳,縱橫溝壑的臉瞬間舒展。
“Pierre,你要保重。我會來再來看你。”
眼淚無聲落下。為她這句不知道能否兌現的承諾,也為她曾用精心編織的謊言,欺騙過這個善良的老人的愧疚。
想到這,她在老人懷裡忽然泣不成聲。
“Pierre,你要戒酒,你要貼疼痛貼,你要……長命百歲。”
Pierre渾濁的瞳孔蒙上了霧氣,他抬起枯瘦的手拭了拭。
“Oui oui.” 他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婚禮請柬,記得寄給我。”
Pierre永遠不會知道,為甚麼女孩在聽到這句話後,哭得更兇了。
最後是謝之昱把江霧柳帶離,讓她慢慢在情緒中抽離。
酒莊門口,三個人一條狗還站在那裡,身影在晨霧中漸漸模糊。Pierre抬起手,很輕地揮了揮。éric把手搭在了弟弟肩上。
那是江霧柳最後一次看見他們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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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巴黎的路很安靜。
車廂內瀰漫著舊皮革、葡萄乾與淡淡酒香——那是勃艮第的餘韻,也是時間的琥珀,封存著剛剛過去的三十天。
車子滑入她公寓樓下的街道時,巴黎的暮色正溫柔地沉降。
謝之昱停穩車,沒有立刻熄火。他極自然地牽過她的手。
“我明天要飛LA,是之前定好的工作。”
江霧柳並不意外他行程的緊密。他的世界從來不只是勃艮第的葡萄園。
“去多久?”
“原計劃兩週。但中間嵌著東京和新加坡的會議,全部理順……大概要到年底才能回來。”
暮色裡,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唯獨眼睛亮得清晰。
“工作要緊。”她微笑,捏了捏他的手,“我這邊,收購案也要在年底前過會。等你回來,我們一起跨年?”
在謝之昱的推動下,F集團順利簽下收購案。éric同意在合理條件下出售部分股權,江霧柳工作出色,被委派全權負責收購案的落地。
-
謝之昱飛去了LA。
巴黎也下起了細碎的冬雨。雨絲像無數根透明的針腳,密密地縫進塞納河灰色的水面。
而LA是另一種天氣——永遠乾燥、明亮,陽光肆意傾瀉。棕櫚樹在車窗外一動不動,空氣裡聞不到一絲水汽。
工作排得很滿。時差讓他每天清晨五點醒來,回覆歐洲的郵件,然後接連不斷的會議、盡調、談判。
但在那些時間縫隙裡,他會開啟Instagram——只看一個人的。
江霧柳的動態更新比他想象得頻繁:和同事的聚餐、酒吧小酌、寫字樓落地窗前的工作日常、塞納河畔的隨拍……畫面鮮活熱鬧,像永遠停不下來的小太陽。
她看起來很好。不,是特別好。
回到巴黎後,她像一條回到水裡的魚,鰓重新張開,鱗片泛起光澤,遊動的姿態流暢而從容。她重新擁有了完整的世界——工作、朋友、晚餐、酒、笑聲。
那些動態裡沒有孤獨,沒有思念,甚至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的生活裡曾經出現過一個人。
他想起在勃艮第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我對我自己負責。”
當時他以為那是一種態度。現在他意識到,那就是她——豐盛、耀眼、自由,像一株向陽而生的植物,根系紮在自己腳下的土地裡,不攀附,也從不等候。
她會永遠向前走。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升起一股失落。
他開啟和她的對話方塊。
上一次對話是三天前,她發了一張尤加利盆栽的照片,說“你的辦公室太冷清了,需要一些鮮活的生命”。 照片裡那盆綠植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辦公桌的角落,枝葉舒展,綠意盎然。
他回了“謝謝”。
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會點開那個對話方塊。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想說的話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說甚麼呢?“今天過得好嗎”?太像搭訕。“巴黎冷不冷”?太像沒話找話。“你在做甚麼”?太像查崗。
他不擅長說軟話,更不習慣表露不安。那些柔軟的、脆弱的東西,早年被他在職場和商場上層層包裹,用理性和剋制壓成了鐵板一塊。如今想撬開一條縫,卻發現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最後,他退出了聊天。
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擅長的方式。他開啟日程表,把未來兩個月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他將新日程同步給朱利安,沒有解釋,只說了一句:“儘快回巴黎。”
只有回到巴黎,他的心才會定下來。只有見到江霧柳,他才能找回那種可控的感覺。偏執的念頭讓他自己也覺得荒唐,但他無法否認它的存在。
朱利安看著那份密不透風的行程表,沉默了半晌。
“你知道你這樣趕,中間幾乎沒有休息時間嗎?”
“知道。”
“為甚麼?”
謝之昱沒有回答,只說“按我說的調”。
作為合夥人,他清楚謝之昱的性格。技術風投上謝之昱有自己的判斷,向來說一不二,從不拖泥帶水,做出決策後不會有迴轉餘地。
朱利安記得早期合夥時,一家 AI 底層框架專案過會,所有資料都指向值得跟進,估值談好了,就差簽字。只有謝之昱反對,朱利安追問原因,他只解釋:“底層架構不相容。”第二天會上,所有人都覺得錯過太可惜,謝之昱只有兩個字“不投”。那專案後來被另一家基金投了,兩年後果然因為底層架構問題被迫停擺。
從那以後,朱利安就知道,謝之昱做決定之前會花很長時間,把每一個角度都翻來覆去地拆解。但一旦他想清楚了,就不會再改。
此刻行程調整亦是如此,只給結果,不容商量。
“行,我給你安排。但你最好別把自己累死在飛機上。”
改完行程後,他立刻訂下跨年夜塞納河畔的一家餐廳,臨窗位,能將埃菲爾鐵塔的煙花盡收眼底。
做完這一切,他終於給江霧柳發過去一條訊息。語氣平淡得像隨口一提。
【這裡的咖啡,遠不如法國】
懸著的心、改行程的拼命、訂餐廳,他隻字未提。所有的情緒都被擰乾了水分,只剩下這句毫無破綻的句子。
彼時,江霧柳正在公司忙碌。手機震動時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做多想,只是和他隔空聊了幾句咖啡。下班時,她去了最近的超市,在貨架前挑了幾包掛耳咖啡——五顏六色的包裝,瓜地馬拉、衣索比亞、哥倫比亞,各種風味都有。
她問謝之昱要了地址,從巴黎寄了出去。
包裹跨過大洋,在幾天後抵達LA。
謝之昱拆開那個扁平的紙箱時,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正是黃昏,天空被染成一片濃烈的橘色。五顏六色的掛耳包散落在桌面,像一封封從巴黎寄來的明信片,彷彿已經邀請他去往某個不屬於此刻的地方。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小包裝。
他想,她是在意他的。但又沒那麼在意。
她只是那種淡淡的、禮貌的、對誰都可能有的在意。
三天後,江霧柳在窗邊工作,門鈴響了。一個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深灰包裹,安靜地躺在門口。
拆開層層素紙,露出一個簡單的玻璃瓶,手寫標籤——Le Labo Eucalyptus 20。
江霧柳將香水噴在腕間,清冷而神秘的木質香霧般散開——
不是普通尤加利葉的直白衝撞,而是更復雜的敘事:前調是新鮮綠葉碾碎的清新,夾雜一絲紅胡椒的辛辣。中調是乳香與百里香,恍如勃艮第清晨的潮溼薄霧。尾調悠長,雪松的冷與勞丹脂的煙燻感沉降下來,最終被羯布羅香溫潤的木質感托住。
這是一瓶有記憶的香水。它記得葡萄園旁尤加利樹的風,記得酒窖裡橡木桶的呼吸,記得那個男人身上永遠乾淨的氣息。
Jiang:【香水收到了,謝謝】
只有這幾個字。沒有第二句。
Zhiyu:【味道如何】
Jiang:【我很喜歡】
又是句號。
她沒有再發訊息來,沒有問他為甚麼送香水,沒有問他甚麼時候回來,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讓他把話題接下去的問題。
那天晚上,客戶約在比弗利山莊的日料店,朱利安也在。
他的狀態始終不太對,除了回覆有關於工作的問題吐出幾個專業術語,他惜字如金,思緒已經飄遠。
手機在指尖翻過來,又翻過去,抬表看了又看,無法安放他焦躁的心跳節律。
清酒喝到第三輪,朱利安端著酒杯蹭過來,半倚在桌沿,歪著頭打量他。
“之昱,你今天不對勁。”
“哪裡不對?”謝之昱沒有抬眼。
“像失了魂。”朱利安說,“你這麼盯手機,手機也不會長出一朵花來。”
謝之昱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動,“沒事。”
手機此時震動。
Jiang:【上次寄去的咖啡,喝完了嗎?】
謝之昱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一會。
Zhiyu:【還沒】
Jiang:【是因為不好喝嗎?】
Zhiyu:【挺好喝的】
Jiang:【撒謊】
他的手指頓住。
Jiang:【你只喝手衝。超市掛耳,你會覺得好喝嗎?】
謝之昱苦笑一下。她甚麼都知道。
Zhiyu:【好喝】
Jiang:【是咖啡好喝,還是因為我送的所以喜歡?】
……
像一顆子彈直直撞過來,沒任何迂迴遮掩。
朱利安湊過來:“讓我看看,是不是那個江小姐——”
謝之昱用胳膊擋開,動作乾脆。
她又發來。連續問句,讓他一顆心橫衝直撞。
Jiang:【被我說中了,不敢承認?】
謝之昱深吸一口氣。理性一層一層砌起來的牆,在這一刻出現了第一條裂縫。
他被成功帶偏,心裡想:沒甚麼不敢承認。
於是回過去:
【因為你送的】
地球另一端的巴黎。
江霧柳窩在沙發上,姿態舒適,手機螢幕映著她的臉,看到了那條回覆。
【因為你送的】
五個字,乾淨得像一杯蒸餾水。
嘴角止不住上揚,這意味著那個永遠理性剋制、永遠把原則掛在嘴邊的男人,終於被她撬開了。
狩獵成功的快感,像氣泡一樣從心底咕嘟咕嘟冒上來,讓她彎起唇角,笑意從嘴角漫到眼角。
Jiang:【你在幹甚麼?】
Zhiyu:【喝酒】
Jiang:【我也是】
她沒有。
她從相簿裡挑了一張照片發過去,是前幾天social時拍下的,沒在ins發過。
燈紅酒綠的酒吧裡,一群人擠在鏡頭前。江霧柳站在C位,穿一件酒紅色的一字肩上衣,露出鎖骨和肩線。她笑得分外燦爛,舉著酒杯,身體微微傾向旁邊的人。身邊男男女女捱得很近,有人把手搭在她肩上,有人湊在她耳邊說話,熱鬧得刺眼。
謝之昱皺眉。
Zhiyu:【是認識的朋友嗎?】
Jiang:【是啊】
Zhiyu:【少喝點,注意安全】
江霧柳握著手機,手指捂上嘴,掩住笑意。她面前哪有甚麼酒,只有一杯化了冰的檸檬水。
她極少飲酒。她知道自己的酒量差,在社交場合,她從不允許自己失去控制。這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訓練。
可是謝之昱不知道。他以為她在燈紅酒綠裡推杯換盞,以為她像他看到的那些照片一樣恣意放縱。
他在關心她。那個冷靜理性連話都不願多說的男人,在隔著大半個地球的距離外,提醒她“注意安全”。
正因為隔了大半個地球,否則他怕是會直接衝過來拽她走不可。
她相信他會這樣做。
江霧柳用吸管攪了攪杯中的檸檬水。連著幾天她在ins上發的動態比過去幾個月加起來還多。
她就是故意的。
她要讓他看到,沒有他,她的生活依然豐富多彩,她一點也沒有想他。她要讓他按耐不住,要讓他主動來問,那些他親手畫下的邊界,就該他自己來打破。
吸管在杯口輕輕叩了兩下。她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回覆。
等了大約三分鐘——足夠長,長到讓他以為她已經投入到下一輪觥籌交錯裡去了,她才又重新拿起手機。
Jiang:【想巴黎了嗎?】
江霧柳彎起唇角,等著她的獵物。
表面上她在問一座城市,實際上她在問他:在那些乾燥的、沒有她的日子裡,他有沒有在某些瞬間,忽然想念那座多雨的、潮溼的、有江霧柳存在的城市。
謝之昱看著這行字,想起她的ins,燦爛、豐富、不可掌控。
接著想起她在勃艮第的閣樓裡,湊近他,氣息拂過他的唇角,說:“謝之昱,我們既然遇到了,就別錯過,好嗎?”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Zhiyu:【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