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蘇有為跟在江璃身後,一路上沉默不語。
“我這個工作室又窄又小,蘇少爺要是待不習慣,隨時都可以走......”
“待的慣。”
他為甚麼非要跟來啊,假客氣看不出來嗎,江璃看著他隨意翻動房間裡的樂器,一點都不會彈,還要上手蹭兩下,彈出這個世界上最難聽的調調,之後滿意的換下一個樂器。
“蘇少爺會彈哪一個?”江璃想用對話停止難聽的旋律問世。
“都不會。”蘇有為說,“你能教我嗎?”
江璃走過去,拿走他懷裡揣著的吉他,這姿勢並不正確,她把挎帶纏在他脖子上,調整了吉他躺下去的幅度。
“你第一次彈,最好還是坐椅子上。”江璃按著他的肩膀,真奇怪,怎麼還是有種熟悉的感覺。
傍晚陽光昏暗,工作室很少開燈,本身就只有江璃一個經營,她不喜歡太亮的燈光,於是這間屋子只有在暗到看不清五指的時候,才會亮燈。
江璃站在他面前,隔了不過一個拳頭大小的距離,細心的給他講怎麼調絃。
蘇有為聽著聽著,不知道抽了甚麼瘋,忽然用手擋住吉他弦,搖搖頭。
“蘇少爺不想學的話就不學了。”江璃習慣性的把吉他從他身上拿下來。
左手剛碰到挎帶,蘇有為攬住她的腰,把她抱進了懷裡,椅子很高,兩人視線平齊,無處安放。
又是一陣熟悉的感覺,江璃抬起雙手,才發覺這個角度如果想要推開他就只能觸碰到他的胸膛了,於是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窗臺落進來的光線曖昧不清,微弱的吉他調音在耳邊蠢蠢欲動。
“不知道為甚麼。”蘇有為抖著聲音說,“在你這待著,我的心很靜。”
江璃的心裡慌極了,想了個高情商的回覆,“這裡畢竟是做音樂的地方,當然會讓人內心平靜了。”
“那個......”她試圖往後退半步,“蘇少爺也是要訂婚的人了,和別的女生還是保持距離才好。”
蘇有為沉默了幾分鐘,不肯放開她。
“可以鬆開我嗎?”江璃直白的詢問。
他又搖搖頭,掃蕩了一圈,“這工作室只有你一個人嗎?”
“對。”
“不孤獨嗎?”
“習慣了。”
天色更暗了,已經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只不過從這天起,蘇有為每天都來陪她,江璃深知這樣不好,有時候裝作工作室沒人,有時候裝作自己生病不來,可是每一次,都被蘇有為輕易的看穿這只是一個藉口。
他本來也沒工作,成天陪她待到很晚,江璃每次靈光乍現寫出旋律,他都在一邊鼓掌叫好。
江璃每一次哼唱小段音樂,他都認認真真的聽,聽的久了,他開始玩起了合唱,在每句歌詞的最後兩三個字上,給她和音。
偶爾,江璃中午趴在桌上睡覺,蘇有為會先給她披件毛毯,等她睡熟了,再抱著她上沙發。
江璃本想把這個單子速戰速決,蘇有為這麼一影響,兩首歌硬生生的寫了三個月。
“今天他還會來嗎?”江璃從早晨等到傍晚,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應該不會來了吧。
她望著空蕩蕩的工作室,和蘇少爺相處的日子歷歷在目,原本習慣了一個人,現在開始不習慣一個人了。
一樣的灰暗的顏色,好像他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樣。
她彈了很多首曲子,把每臺樂器都彈了一遍,她想,假設蘇有為突然破門而入,聽到了喜歡的曲子,應該會將他生活裡的陰霾一掃而空吧。
晚上九點,工作室營業時間結束,江璃斷開了所有電源,掃地,擦樂器,關窗戶,該走了。
偏偏這個時候,蘇有為打來了影片電話。
該不該接呢?他都訂婚了,還是甲方的兒子,不該接吧。
可是......
江璃萌生出了自私的情緒,好想見他,好想聽他說話,好喜歡他的聲音,清澈的如同山谷裡的風,藏著與整個世界對抗的格調。
就最後這一次,之後就把他拉黑,把工作室賣了,再也不要見面了,他快有家室了,而自己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只是他這段迷茫空虛時光裡的一個避風港罷了。
“你還在工作室嗎?”蘇有為急切的問。
他那邊光線很暗,似乎是在奔跑。
“我馬上要走了。”江璃回答。
“先等等我。”蘇有為跑的更快了些,“我還有兩個十字路口就到了,你等我,等我啊,一定要等我啊。”
江璃不捨的看向螢幕裡的他,趁他還沒到,不如把燈關了,抄一條小路離開就好了,反正見也見過了。
她挪動腳步關上燈,一片漆黑,摸索著尋找出口,轉動門把手的瞬間,走廊的燈光又暖又亮,蘇有為跑的滿頭大汗,擋在門前。
“你該不會要丟下我自己走吧。”他呼呼哈哈的喘著氣,“我就知道,所以我加快了速度,幸好趕上了。”
江璃看見他右手的鑽戒,一瞬間甚麼幻想都沒有了,她開門見山的說,“蘇少爺,你都訂婚了,以後就別來我這了,這對你的妻子不公平。”
蘇有為知道自己會吃閉門羹,準備再多的自然而然也沒用,他爭取了一天,請求蘇卿成全他和江璃,蘇卿的一個反問直接把蘇有為噎的說不出來話。
你看看你這個一事無成的樣子,你確定江璃會看上這樣的你嗎?
蘇有為失落道:“如果我沒有訂婚,江小姐還會提前關燈,準備離我而去嗎?”
“可是你已經訂婚了。”江璃堅定的說,“不是嗎?”
“可是我喜歡的是你,我不想娶別人。”蘇有為破罐子破摔的自曝,“我們一起度過了三個月的日子,難道你還不清楚我對你的感情嗎?”
她冷笑一聲,舉起他的手,指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可是你解決問題了嗎?婚約推掉了嗎?今天不還是去訂婚宴了!不還是戴上了戒指,我江璃不可能去愛一個解決不了問題的男人!”
江璃狠心的甩開他,鎖上工作室的門,逃離這片地方,身後的蘇有為窮追不捨,情急之下,喊了聲——
璃璃!
江璃頭皮一緊,那股熟悉的感覺達到了人生的頂峰,她轉過身看去,眼前的世界被火焰灼燒掉,連同眼前的蘇有為一起被燒成了......
碎碎的,紙片。
江璃聞不到火的味道,她震驚到說不出話,整個人倒在地上,紙片越來越多,最終,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世界,堆積成一地的紙片,如山那樣的高。
“有為......”她顫抖著在紙片堆裡尋找哪一片是他,“幻覺,都是幻覺,我只要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幻覺都會消失了。”
她自我安慰的閉眼,最後睜開眼睛,她看到的,是知舊。
他依然穿的聖潔,掐指一算道,“怎麼才開心了二十年?”
江璃恍惚了。
“現在的你,已經徹底死了。”知舊說,“為了讓你能夠不留遺憾,不化成惡鬼,你現在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去見你想見的人,一個小時之後,你就會灰飛煙滅了哦。”
“一個小時?”江璃不服氣,“一個小時夠見誰的,路程都不止一個小時了。”
“你想去誰那就默唸誰的名字,之後的你就會閃現到他身邊了。”知舊說完就開始施法,“準備好了就和我說啊。”
江璃閉上眼睛,默唸了,家。
家門口,她聽見父母開心的對著高考成績,659分,他們似乎領養了一個新的孩子,是個男孩,一個成績優異的孩子,總之要好過當初學理只考了539分的江璃。
失去了江璃的他們,果然是想要一個男孩的,她的爸爸媽媽,不再是她的爸爸媽媽了,江璃流著眼淚,默唸蘇有為的名字。
紅月的大樓下,江璃像回家一樣的往裡走,趙迷見到之後出手阻攔,“這位小姐,這裡刷卡才能進。”
“我要見蘇有為。”她底氣十足,“聽到了嗎,趙秘書?”
趙迷愣神一會,上去喊老闆了。
依照知舊的說法,二十年過去,蘇有為也快五十了,臉上有皺紋了吧,也應該,兒孫滿堂了吧。
江璃看到的,依然是同當年一樣的英俊面孔,只是眼角有細微的紋路。
“小姑娘,你是來找我的?”
“對,蘇老闆。”江璃忍著哭腔,“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蘇有為不解,“甚麼問題啊?”
“你現在運氣好嗎?”
蘇有為點點頭,“好啊,我現在是國內娛樂公司唯一的巨頭,一家獨大了,哈哈哈。”
江璃又問,“那你和你的妻子感情好嗎?”
“妻子,我哪來的妻子?小姑娘,你到底是誰啊。”
江璃得知他沒有娶妻,安心了下來,“沒誰,我就是一個記者。”
“奧,這樣啊,那你叫甚麼呀?”
江璃想了想,說,“璃璃。”
“你哭甚麼啊?”蘇有為盯著她的淚。
“沒甚麼,我男朋友以前就這麼叫我。”
“那你男朋友呢?”
“他把我忘了。”
趙迷敲門,“老闆,會議要開始了。”
江璃說,“打擾蘇老闆了,您先去開會吧,我整理一下采訪記錄就走了。”
他走後,她拆下金鐲子,是當年蘇有為送她的那個,被平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她笑著流淚,眼看著自己一點點變成紙片,消失了。
再次睜開眼,面對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江璃的眼角還掛著淚,滴落在枕頭上,她抬手觸控額頭上的紗布,在想甚麼時候受了傷,剛剛不是在找蘇有為嗎?她側頭一看,床前的許青致面色冰冷,膝蓋上的電腦發出散熱的風扇聲。
“你竟然醒的這麼早。”他低聲說,“為甚麼不再多睡幾天,我的程序還沒跑完呢。”
他的眼神嚇人的要命,程序,甚麼程序,跑甚麼程序?
江璃掀開被子下床,扯斷紗布,詢問這是哪。
許青致不答。
江璃走出房間,看到外面的那一瞬間驚呆了。
這是一座小島,四面都是大海,島上只有一處別墅,就是她腳下踩著的這一片。
江璃直覺一切都很詭異,難道許青致也死了?他們現在是在天堂嗎?
“你弟弟訂婚了,你不去看看嗎?”
“我弟弟沒訂婚。”他冷靜的說,“他喜歡的人是你,怎麼可能和別人訂婚呢?”
“他不是和喬明珠訂婚了?”
“喬明珠嗎?”許青致依舊冷漠,“她一個不婚主義少女,怎麼可能答應訂婚呢?”
那證明,剛剛見到的知舊是假的,只是走馬觀花的一場夢。
“你是在火場裡把我找出來的嗎?”江璃再次確認。
“不。”許青致終於合上電腦,“是在雨天的一場車禍。”
雨天,車禍?
這不是死亡之前的場景嗎?
江璃的頭很疼,像是要炸開,她不停的敲打,甚至痛的流淚,許青致還在一旁煽風點火,“徐歡年死了,你的棋輸了。”
江璃倒在地上,二十年的虛假過去,讓她差點忘記了哪裡才是二十七年的真實人生。
“許前輩。”她將信將疑的用名字,用稱謂來劃清現實和虛妄,“你是許前輩,有為的哥哥,對嗎?”
“對。”許青致走過去說,“但我不是他親哥。”
“我知道,你是蘇卿從路邊撿來的......”
江璃後背一陣發涼。
她為甚麼會知道這個,許青致從未告訴過她的秘密?
“你意識到了。”他說,“那部分記憶,是不是很有趣?”
到底哪部分是真的?江璃死在了車禍,神說失去記憶就可以回到過去,她在過去生活了二十年,可回到現實見到蘇有為和趙迷,他們一點都沒有變老,她帶著過去的記憶醒來,依然記得許青致並非蘇有為親哥的真相。
她費力的望著許青致,他為甚麼會露出那樣得意又淡漠的表情。
沒有人告訴過她這個秘密,除非這所謂二十年的記憶,是第三個人植入到她的腦子裡的。
“我的記憶。”這一切真的不可思議,她抱著腦袋,腳下的路曲曲折折根本站不穩,“我的記憶到底怎麼了。”
“難道我根本就沒有死?”
“你怎麼會死?”許青致邪惡一笑,壓低聲音,靠近她說,“畢竟開車撞你的人,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