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心情差，江璃第二天來到一家乾淨的麵館，面的種類五花八門，一走進去就能看到貼在牆上的長長的寬寬的選單，甚麼紅燒牛肉麵，醬香豬排面，油潑辣子面，香菇肉丁面，全都不是江璃想吃的。
胃口差，她就想吃上一碗清淡的普通雞蛋麵，雞蛋是煮熟了的，沒有流心也沒有腥味，蛋黃能散發出香味，而不是一股快要壞了的臭味，面是圓粗的，不是寬面，也不是細細的面，口感得是順滑的，咬起來還有一點筋道的，這樣的一碗麵倒上一點醋和辣椒油，簡直香的不得了。
一碗麵六塊錢，還挺便宜，也許是因為江璃點了一碗這店裡根本沒存在過的面，所以老闆隨便收的錢。
到了組裡，場地還沒有搭建好，一群人不得不站著曬太陽。
“真曬啊，不是都已經秋天了嗎怎麼還這麼曬？”
江璃聽見姚一安的話，抬頭朝天望去，藍天沒有白雲，晴空萬里，太陽慢慢挪到他們頭頂，“秋天的太陽才是最無情的。”
火場戲開拍，她作為救火的群眾，要拎著裝滿水的木桶，從一百米遠的井旁跑到燒著大火的書房，來來回回跑三次，甚至更多。
最後播出但凡能有一個一閃而過的鏡頭，就已經是剪輯師留情了。
江璃以前拍戲也不是沒有遇上過這種戲碼，但由於她只能演無關緊要的配角，所以這種大場面的戲她都只是在一旁看著男主女主在火場裡救來救去。
送完第一趟水再回去，她發覺這火併沒有變小，反而變得更旺了。
她沿著這條路跑了七遍，才終於被叫停，早就和姚一安走散了。
拍攝結束，疲憊的她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坐下來歇腳。
吃午飯時，她給姚一安打電話，打算問她是不是先回家了，結果電話沒人接。
越想越奇怪，這劇組地方也不大，就算要偷摸的賞玩，也不至於一個上午了見不到人回來。
江璃漸漸感到不安，隻身一人從左邊的屋子找到右邊的屋子，從後院找到前院休息室更衣室，她竟然還去了早上那片著火的書房。
結果被正在清理片場的工作人員攔下，“這裡還沒清理，你不能進。”
領頭的是個瘦高的二十多歲男性，癟嘴，不愛笑，看著就不好說話。
“請問兩位有沒有看到一個年紀比我小一點的女孩，長得很可愛，眼睛大大的。”
“這種人遍地都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那人勸她離這裡遠一點，今天風大，上午的火勢太猛，說不準哪個角落裡還藏著火星子。
江璃腦海裡閃過一絲可怕的念頭，不顧任何人阻攔，莽撞一般的闖進了廢墟模樣的書房。
書房裡除了被燒成碳的木頭，就是倒塌的罐子簾子。
“你怎麼還在這啊？”工作人員催促，“快走吧，這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眼瞧著片場裡的人走淨了，只剩下她和其他幾個打掃的員工在。
劇組按小時租借場地，再過一小時這裡就是另外一部戲的劇場了。
江璃自言自語，如果姚一安不在片場，那她能在哪？
回家了？還是不辭而別？
雖然只認識兩天，但她心裡始終覺得，姚一安是個主動又熱情的人，不會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麼斷了聯絡。
“你怎麼還不走？”江璃身後又傳來剛剛那個男人的聲音。
“我一個朋友不見了。”她說。
那人放下手裡的袋子，語氣平靜的說，“也是個群演？”
“對，上午她明明還在。”
男人笑了笑，掩著口型說，“你這說的我都有點怕了。”
江璃警覺的問，“怕甚麼？”
他停頓了一會，似乎在想措辭，“怕她被捲進了這場大火唄。”
江璃聽到這，頓時緊張了起來，“這怎麼會，她和我一樣，都是群演負責潑水救火的，怎麼會被捲進大火裡呢？”
“這種事也不少見啊。”男人說。
“你遇到過？”江璃問。
“遇到過。”男人沉重的說，“我表哥就是在劇組幹活時候出了意外才亡故的。”
這個男人說的有鼻子有眼，但江璃不願意往這個角度去想，哪怕只是和姚一安萍水相逢這一場，都比意外身亡的斷定更可信。
直到她第三天去劇組，正好撞見負責保管手機的工作人員正把玩著一個印著可愛的小熊圖案的粉色手機。
“你好，這個手機，有人來取過嗎？”她詢問。
“沒有，這手機昨天也沒人來取，估計是落這了吧，我還想著這誰認識她好把手機還給她呢。”
我認識。
幾天過去人都不在，手機卻在，這就是失蹤了，可惜江璃知道的太晚，只能依靠關鍵物品找到些蛛絲馬跡。
姚一安的手機壓根沒有鎖屏密碼，鎖屏桌布，是江璃第一次拿新人獎的照片。
江璃動手撫摸著這張電子照片，眼睛霧濛濛的，時至今日，她還能回憶起拿獎時的景象，那時陸驕導演還活著，坐在臺下鼓掌，笑著祝福她。
那時她以為前途一片光明，一定能夠實現郭教授所說的，在娛樂圈濺起巨大的水花，讓所有人都高看自己一眼，結果卻事與願違了。
她自事業遭受重創後，第一次在現實生活裡見到的粉絲，而且這個人，還走進了她的生活裡，她還那麼年輕，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一安，你到底在哪啊？
次日的劇組比昨日要喧鬧許多，今天招來了比之前多出一半的群演，都堵在庭院門口，江璃找不到空隙擠到前面，只能在後排等待疏通。
上午九點半，導演手裡提著劇本，一臉愁緒的坐在正中間打著遮陽傘的椅子上。
一場大場面的打戲拍了八遍，導演越拍越沒信心，笑場的人越來越多，演員還是老樣子，根本代入不進情緒。
一次次反覆走位，江璃倦了，定睛一看，十米遠的那個導演怎麼是......
三年前曾在華升獎典禮上為她頒過最佳新人獎的周生言導演。
平易近人，溫柔儒雅，這是她對他全部的印象。
如果詢問導演，他應該會知道甚麼的吧？
散場時，她打了一輛車，和司機說跟住前面那輛車。
周導的車子開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家酒店，江璃在身後悄悄跟著，同時開啟了預約系統，定了一間房。
進去還要檢查身份證，江璃錯過了跟蹤周導的最佳時機。
她記得周生言上的是左邊的電梯，這層酒店一共五層，每層六間房，算是很少了。
碰巧，她剛趕到電梯，就瞧見電梯是從頂樓下來的。
那麼周生言有極大可能性在五樓。
她毫不猶豫的按了五層。
滴的一聲，江璃下了電梯，頂樓是VIP房，奢華的很，這裡住的估計都是導演和主演們了。
左轉，有一個巨大的玻璃地板，透過這裡能直接看到一樓的前臺，從一樓往上看，上面的人就是懸浮著的。
右轉就是房間了，這六間房，總有一間住著周生言。
她戴上提前備好的黑色口罩，從包裡掏出了貝雷帽子一戴，準備一間一間的敲門。
但她萬萬沒想到，還沒等她敲第一間門，門裡就傳來對話聲。
真是撞了大運，這聲音恰好就是周生言！
江璃不免感嘆自己的好運氣，可下秒的對話卻讓她脊背發涼。
“組裡那個姚一安好像死了，你下午五點就買個熱搜，說劇組安保設施沒做好，把責任都推給道具組。”
江璃頓時屏住了呼吸，精神高度緊繃的她此時感官也變得敏銳起來，她能感受到身後的門把手正在轉動，她不能繼續等在這裡，因此在身後門被開啟的前一秒迅速逃離了現場。
然而下一秒，周生言又說。
“還能有甚麼辦法，人丟了，我們也不能不給個說法吧？再說了，這麼一個大活人也不會輕易憑空消失吧，總之你先按我說的做，之後再慢慢找人。”
江璃透過一段簡短的對話得到的資訊簡直可以坐實周生言的可疑，不需要去認證這個姚一安是不是她認識的姚一安，因為她知道這個周生言就是她認識的周生言。
周生言的聲音，江璃絕對不會忘記。三年前他的那句對她這個初出茅廬的新人美好的祝福，曾讓她多次在被輿論施壓下找到堅持下去的勇氣，她曾很多次刷到導演創作影視作品亦或是接受採訪的剪輯，她敬佩他的才華，欣賞他的作品，更感激他的鼓勵。
無論那是不是場面話，無論他身邊是否有人幫襯，無論那光輝成績是否是他實至名歸而來，她都發自內心的感激。
她的信仰和前行的勇氣被一次次的現實抽打磨損，但周生言的確是那三年裡，為數不多的，對她有過誇讚與激勵的業內前輩，沒有伯樂陸導那樣濃墨重彩的意義，卻也值得她感激。
可是這樣的人，很可能是一位，時常把面具掛臉上，經年曆久，難保不會與皮肉合而為一的人。
劇組宣告發出後，姚一安的手機就迎來了數不清的未讀訊息和電話。
半小時沒管，五十個電量全部消耗殆盡。
這電話不能接，一旦接了，又該怎樣和他們解釋呢？
螢幕又亮了，姚一安的媽媽打來的，碰巧趕在江璃神志不清的時候，手一滑，就接聽了。
“安安？是你嗎安安！你是不是還活著！你告訴媽啊安安！說話啊！”
女人哭的歇斯底里，聲音嘶啞，硬生生的在江璃心裡撕開了一個口子。
她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手機是姚一安的遺物，理應交給她的家人才對。
她調整氣息和顫抖個不停的身體回話道，“阿姨，我是和她一起兼職的同學，她的確出事了，您節哀吧，我把她的手機給您寄回去。”
正要結束通話電話，她的媽媽就惡狠狠的說，“不對，你是江璃，我記得你的聲音，我女兒每天都看你的影片，是你，都是因為你，我女兒如果不是因為迷上追你的話，怎麼可能去兼職啊！”
電話那頭的男人勸她冷靜，依然抵不住女人的吶喊，“你這個殺人兇手，把我女兒還給我！”
滴......
她的眼淚隨著關機的聲音一起落下，不是因為對方的平白無故的汙衊而落淚，反而是自責，只有自責。
無心插柳柳成蔭，如果她不拍戲，姚一安就不會關注她，也不會兼職，更不會在劇組喪命，連屍體都找不到，此時此刻，她應該自由自在的享受大學生活。
幾天後，她來到元海散心。
海上的太陽比網上的看起來更溫柔一些。
這是她很久很久之前就想來的地方，記不清心裡憧憬了多少次，可總是沒機會。
海上的風有股不舒適的涼爽，果然一年四季最適合來這裡的時間，就是六七月了。
九月說到底還是秋天。
人們總是到這裡看雪，江璃不敢想那得有多冷。
對著大海放鬆，手機又響了。
坦白來說她並不想自己的旅行被任何人打攪，心情不好的時候，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待著。
所以她故意沒接這電話。
斷了，又響了，斷了，又響了，又斷了，又響了。
江璃被吵的心煩，正準備關機，螢幕上方直接彈出實時熱門事件。
【良生花道具組致某女群演死亡】
好多討論......
【使用者10】死的是一個大學生？不在學校讀書跑出來當群演，簡直不務正業。
【使用者11】道具組的鍋，不關演員的事，歡迎大家等劇播出後來看我們家哥哥的良生花。
【使用者12】劇組宣告都說了，那群演是自己沒記住路線才被火砸中的，然後也不喊救命，這不就是活該嗎？
【使用者13】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節哀節哀，另外劇組還是要保證安全的，這是最基本的吧？
這同昨天周生言說的別無二致。
可是，姚一安真的是因為這場大火才殞命的嗎？那為甚麼當初那麼多人在現場，就是沒有發現她呢？
太蹊蹺了。
她看著眼前的大海，這片寬廣的，望不到盡頭的海，都說海納百川，可這樣荒誕的事情，也能容納的下嗎？日落餘暉之時，年輕的生命會在世界的另一面翩翩起舞嗎？
思考之際，海水漲潮，衝上來許多貝殼，很多孩子一窩蜂的去撿貝殼，江璃笑了笑，小孩子真可愛，幾個貝殼就能玩這麼開心。
【江璃是一個很厲害的演員，但是好久沒有看到她的訊息了，不知道最近過得怎麼樣。】
她想起了這句話。
同時也在心裡暗暗發誓。
一安，你放心，找到你之前，我會繼續當演員的，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