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這些年,江璃反覆做同一個夢。
夜半,敲門聲斷斷續續,她坐在客廳沙發,心裡所想是別開,可還是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挪到家門口,不敢看向貓眼外。
盼著敲門聲快點消失,剛安靜沒多久,又隔著很近的距離,聽見拳頭磕向木質的門。
與此同時,隱約有一陣很低很低的氣聲,邊喘氣,邊呼喚她的名字。
她像是在執行程序,違心的開啟門,眼前站著的人頭髮凌亂,像是被人故意扒亂的,雖然看不清臉,但江璃就是知道,他是謝思遠。
上衣也沒好到哪去,被剪了好多個口子,隱約的能看到上面的點點血痕。
“喲,這不是謝思遠嗎,你惹到誰了,竟然被打成這熊樣?”江璃像在看一場好戲,心裡解氣許多,趁機嘲諷了兩句,“真是有趣啊,那個人應該和我一樣恨你吧?”
謝思遠勉強抬起眼睛,張開乾澀的嘴唇擠出三個字,“救救我。”
隨後直直的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樣。
江璃才懶得救他,如果他死了最好,死了就是遭到報應了,他這樣的人這樣死去也算死得其所。
於是兩腳一踢,把人扔到了門外。
“神經病。”她開啟電視,尋找喜歡的綜藝看,腦袋卻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好討厭啊。”
去救他,她腦子裡閃出了這句話,說這話的人是誰,聽到的聲音是誰的,她全都不知道。
她嘴上罵了句真是上輩子欠你的,就再次走過去,把門外的謝思遠拖回了家。
這傷口很像是用鞭子抽的,他能遭到誰的嫉妒,能得罪誰?
這麼些年他得罪的也就只有江璃了吧?
手腕處也有被勒過的痕跡,整個上半身沒有一處好地方。
等他醒來再問吧。
江璃照常去電視機前找好看的節目看,感受到睏意就去睡覺,臨睡前去小居室看看謝思遠醒沒醒。
他不是還有個孩子嗎,孩子在家裡沒人照顧真的可以嗎。
真奇怪,為甚麼夢裡會認定他有個孩子?
樓上沒有一點玩具摔地上之類的聲音。
真奇怪,為甚麼會以為謝思遠住在樓上?
夢,真是奇奇怪怪,毫無道理。
江璃推開門縫看看他,生怕他死在自己家裡,若是真的死了,就立刻報警好了,千萬不能把自己捲進來。
“這是哪啊?”他恢復了意識,睜開眼睛向四周觀察了一會。
謝思遠使出渾身力氣才扶著床邊坐起來,對著床單上鋪著的又寬又長的保鮮膜發了好一會的呆。
“醒了?”江璃走進來要趕走他,“醒了就滾吧,別在這礙眼了。”
他腳底像是捆了鎖鏈,一動不動,他不想就這麼離開這裡,放棄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能和江璃好好說話的機會。
“你聽不懂人話嗎?”她故意捂著鼻子,假裝聞到難聞的某種氣味,“快走啊,你身上都是血,太難聞了。”
謝思遠抬起胳膊聞了聞,是有一股需要湊近才能聞得到的血腥味。
還有這件破爛不堪的黑色皮衣,本以為穿這種外套出去,可以多扛一會打的。
房間裡瀰漫著沉默寡言的味道,那是來自他們兩個人的,他們之間的恩怨用尋常的道歉和彌補始終無法消解,三年了,始終堵在她的心口上,很悶,很悶。
“你不好奇我為甚麼變成這樣嗎?”
“因為你活該。”
謝思遠苦澀的笑笑,“這一身傷,都是徐歡年打的。”
“關我屁事。”江璃事不關己的冷漠,“你自己做過甚麼事情,你自己心裡清楚。”
謝思遠坦誠的有氣無力,“三年前,他盜走了我的賬號,用我的賬號釋出了那條動態,致使你被網暴,你不是一直都覺得自己沒人喜歡嗎?其實那都是假的,江璃,那是他專門為你打造的資訊繭房,為了讓你相信自己被萬人嫌,他把你賺來的角色拱手讓給其他人,僱水軍和營銷號成天成日的罵你詆譭你,影響大眾認知,也影響你對自己的認知,奪走你的自信,讓你徹底老老實實的留在公司給他打工賺錢。”
說完這些,謝思遠不受控制的咳了兩聲,面色蒼白,似乎血要流乾了。
她並不想相信目前所聽到的,在她心裡這兩個人都一樣,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不過,最起碼能想出來徐歡年的動機,可謝思遠的,她想不出來。
謝思遠依然在不停的講述徐歡年的動機以及這些年他自己的遭遇,失控之時還提到自己想要早點去死。
江璃被這三言兩句說到心軟,看著對方的皮衣碎出了許多破洞,走在夜間大路上不知會讓多少人誤認為他是個流浪漢,進門之後才吐了三個字就昏迷了十五個小時,血痕已經結了痂他卻好像從未感覺到疼一樣,自顧自的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說給她聽。
人總是因為一點點固執的小念想,就原諒了過去的苦痛,所以每當這個夢走到這裡,江璃都會原諒他。
但夢還沒有結束。
“渴不渴?”江璃接了杯水來,“渴的話喝點水。”
謝思遠搖搖頭,說不喝了。
陽光之下,謝思遠碎成蝴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再次醒來,她大腦一片空白。
再等上那麼三五個小時,她又會想起來夢的內容。
醫生說,這是精神衰竭。
江璃不以為然。
只是做夢而已,值得被冠上一個病症的名字嗎?
不值得。
她堅信自己會健康的活下去。
江璃獨自一人來到常來的牛肉麵店,用餐的環境很隱秘,一個人一張桌子,四面都是木板遮擋,點好餐,對面的隔板被服務員掀開,推上所選的菜品後,再關上。
她很愛這家店,隔三差五就來這吃,每次都戴著棒球帽,還有墨鏡,為了不被人認出來,她甚至會巧妙的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有點駝背的顧客。
因此吃完飯,總是會腰痠背痛的。
這天,她依舊點了那碗,吃過不下五十次的牛肉番茄板面。
寬寬的麵條吸滿了湯水,聞一下會更餓,江璃喜歡一根一根挑起來吃,先吹涼,涼了,再用勺子灑點湯上去,紅色的湯順著麵條的紋路滑下,口感最佳。
吃著吃著,隔壁一男一女討論起了娛樂圈的事。
“這都甚麼熱搜啊,好無聊,現在這些新生代演員,沒有一個能打的。”女孩吐槽說,“幾年前有個叫江璃的,演戲那叫一個有天分,可惜後來塌房了。”
“誰說不是呢?她玩的可真花。”
吃不下飯了。
江璃放下筷子,起身準備走,可看著碗裡還剩一半沒吃,心裡惦記,不能浪費糧食,就打包帶走了。
走在大樹下,陽光直直的灑落下來,周圍都是葉子的清香,這氣味能讓人心情好一些,江璃張開雙臂,揚起頭,大步向前走。
“等我解約了,就再也不會受這個氣了。”她自言自語,橫衝直撞許多蝴蝶,這的花開的明豔,喜歡花的,又不只有人,“我一定要拿回我的賬號,就算是遲到的澄清,我也要爭一把。”
順著這條路走到盡頭,就是一個十字路口,穿過十字路口向右轉彎,前進一百步就到家了。
走著走著,江璃感覺自己的腦瓜頂好像有甚麼東西,她抬手摸了摸,是一片落葉,一片提前掉落的梧桐葉。
好大一片,都能當帽子了。
既然留在頭上,就是有緣,收藏起來吧。
江璃抓著葉柄,回了家。
“網上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啊,想開點。”
家人的電話,同樣的開導與安慰,這些年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每一次都毫無作用,日子一天天的過著,江璃有時候會在殺青的夜晚,一個人捧著鮮花,坐在屋頂,望著黑色無邊的天空,去思考,還有沒有甚麼辦法能改變這一切。
“你聽說了嗎?公司簽了楚鄰兒,這麼多年了,終於來一位大搖錢樹了。”
公司員工對這位新籤藝人的訊息議論紛紛,一個人盤活一家公司,上次這種盛況出現時,大家還都簇擁著江璃,如今世事變幻,江璃也成為了那群簇擁者中的一員。
這沒甚麼好難過的,新人來了,舊人就可以走了,今天剛好是合約到期的日子,可以去找徐歡年籤解約合同了。
“不續約就算了,還要退圈?”徐歡年問,“哎呀,你這是幹甚麼呀?這三年公司也沒虧待你吧?你看看,你被全網黑的時候我們可沒對你落井下石吧?該給你的曝光,該給你接的戲一個不差的都給你了,怎麼這麼不懂感恩啊還要走?”
不懂感恩?江璃頭一次見這種臉皮厚的人,合約到期離開公司天經地義,徐歡年這都能給扯出來一套報恩的說法來,實在荒唐,當面責罵了他一句,“合同上不都寫著嗎,期限一到,乙方有權利要求甲方簽署解約合同,解除所有利益關係,你是笨蛋嗎?”
經紀人黎憂聽完嘆了口氣,說,“小江啊,你看你現在才二十五歲,正是好年紀,離開娛樂圈以後,你能去哪呢?你還沒大學畢業就來娛樂圈打拼了,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再說了,你在這一行也算小有名氣了,放棄這一切多可惜啊,你離開娛樂圈,還能做甚麼呢?”
江璃更看不上這個叫黎憂的,毫不留情的回答,“學生時代的我也是個受命於恩師並在公司大展身手的人,論能力論本事都無可挑剔,所以還輪不到你這麼一個連劇本都挑不好的廢物評價,快把合同簽了,然後把賬號還我!”
對方二人戰戰兢兢的坐著,江璃拆開筆帽寫下自己的名字,再把整個合同推到二人面前,逼迫簽字。
無奈之下,徐歡年只好乖乖的在甲方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藝人江璃於2027年9月15日,解除與么娛娛樂的所有關係。】
如釋重負,走出么娛的大門,江璃朝著頭頂的天空大喊大叫,大喊終於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咖啡店裡音樂稀鬆緩慢,很是愜意,直到看見窗外的黎憂卻一路小跑著追了上來,似乎有要緊的事情說。
“黎大經紀人三十多歲了缺乏運動,還敢跑這麼快呢?”江璃極具諷刺的說,“不用特意來提醒,我整頓好一切之後,就在賬號上發條動態,揭露么娛這些年是怎樣折磨我的。”
“你還年輕,千萬不要意氣用事。”黎憂勸道,“我知道,這三年,你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你怪我,怪徐總,我明白是我們對不住你。”
江璃:“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