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江璃簡直是天才。
“老郭，你的這位學生呀，才華橫溢不說，管理能力也強，一個人就把公司打理的井井有條，各位同事都說，這是上天送給你的乾女兒呢！”
郭儲聽著老友對江璃的誇獎，想著自己一輩子無兒無女，公司繼承人選遲遲定不下來，他只想早點頤養天年，早點過上天一亮就去公園唱歌打拳的閒散日子，到了退休的年紀，終於在最後的課堂，認識了江璃。
“當然了，她手底下那個孟瀾也不錯，年紀輕輕不驕不躁，主動磨練自己，你的學生可真是人中龍鳳啊。”
郭儲笑得滿足，眼角的皺紋爬出幸福的紋路，聽著隨機新聞的播報，剛要睡個安穩的午覺，卻聽見一則，令自己無可奈何的訊息。
【陸驕新戲官宣女主角竟是非科班女大學生！】
【非科班出身的素人是否能撐得起宋瑤一角？陸驕的選人策略是否過於任性？】
這位女主角，就是他的學生江璃，那個大三就被他本人親自邀請來公司磨礪的女孩。
路上，江璃心情沉重，排練著待會見面賠罪的話術，說甚麼做甚麼，能讓罪惡感減輕，這很難，郭教授曾經的託付與看重，此時此刻就像是一種無形的枷鎖，她比誰都清楚，一旦辜負郭儲，這份師生情誼，相當於徹底斷了。
半載老人躺在搖椅上，手上的蒲扇也沒力氣多扇。
露臺上，江璃匆忙趕到，望著郭儲的後背，於心不忍，先生年紀大了，聽力依然卓群，這會應該早知道她站在自己身後了，她不敢向前邁進一步，身為學生背信棄義，早已沒有顏面再見恩師了，總歸來到這，怎樣解釋都是徒勞。
“學生有愧，辜負了老師信任與栽培。”江璃離了很遠，慚愧又誠懇的說，碧藍色的天空映在古紅色的地板上，發出令人難以承受的味道，多聞一會，心都要墜入萬丈深淵。
郭儲緩緩的，從搖椅上走下來，雖一把年紀但不駝背，身上的師者風骨依然存在，他問，“孩子，我第一堂課講的是甚麼，你還記得嗎？”
四年前，大學的第一堂課，就是郭教授的課，他是人人敬重的研究生導師，大家都喜歡他的課堂，他的課堂永遠滿座，但這樣一位有口皆碑的好老師，第一堂課並沒有講學術，而是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無愧本心。
一想到這四個字，她就更加覺得自己對不住教授了，她真的無愧於心了嗎？陸驕的請求固然難以拒絕，那郭教授這些年對自己的信任呢？難道可以被輕易丟棄嗎？權衡之後放棄了有恩於自己的老師，這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江璃的神情很痛苦，他看得出來，那是他最欣賞的學生，怎麼會沒有苦衷呢？如果沒有苦衷，當真背信棄義，那郭儲的眼睛豈不是瞎了？這大半輩子豈不是白活了？
他的內心跟明鏡一樣，“我知道，你這孩子天性善良，一定是遇到了讓自己不忍心拒絕的理由，才會答應人家的吧？”
江璃流淚了，“拒絕不了，教授，我真的拒絕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我甚至不能拒絕，我只能答應他。”
善良的孩子，可憐的孩子，明明那麼努力了，卻還是身不由己。
“可無論原因是甚麼，學生都背棄了對您的承諾。”江璃內心羞愧，她自己都不肯原諒自己，但已經答應的事，就必須要辦到，沒有回頭路了，“教授，我不配做您的學生，請您懲罰我吧。”
郭儲沉靜的注視著鞠著躬的學生，一時情緒湧動，老眼昏花，真想認下這個女孩，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樣或許江璃就不會輕易離開他了，還能留在他身邊，稱呼他為恩師，為他排憂解難。
但風華正茂，與年過半百，本身不能互相遷就，應當各自安好，才符合這個世界的人文規則，他該想通了。
她這麼年輕，天地又這麼廣闊，應該到處飛一飛才是。
“好，既然你非要我罰你，那老師就罰你深耕演員這一行。”郭儲順水推舟，真心的，沒想為難她半分，“不要再轉行了。”
江璃倍感意外的抬起了雙眸。
教授，沒怪她？
郭儲的畫外音，稍微想想就懂了，既然選擇做這件事，就長久一點，做到最好，起碼要混出個不小的名堂，讓這水花濺的高一些，讓那些不看好你的言論，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甚麼啊，你怎麼突然去拍戲了？你不是在郭教授的公司當小副總呢嗎？”
朋友林儀千得到這個訊息，以為是自己做夢，所以睡了一下午，醒來發現不是夢。
這不能解釋，江璃答應過陸驕的，拍戲的原因，不能對任何人說，哪怕是最親近的家人，朋友或者戀人都不能，可她朋友都沒幾個，哪來的戀人？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符合自己人設的藉口，“我想體驗新的人生了，就這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換誰誰不沉默？
因為你的任性，就撇下到手的金錢和地位，捨棄身上的責任，去一個嶄新的領域施展拳腳嗎？簡直瘋了。
“你長得這麼好看，演的還是陸驕的戲，一定會火的。”林儀千說，“真羨慕你，被大導演看上了，也不知道陸驕導演甚麼時候能看看我，我演戲也很厲害的，我還演過話劇呢。”
稱不上大美女，頂多是氣質好。
江璃身上有一種溫婉的氣質，像秋天樹尖紛紛落下的最金黃的落葉，像深山最頂峰的土裡藏匿的老酒，簡單點說，光看模樣，都知道她是個溫暖的人。
“我哪有你漂亮啊。”江璃說，“別人還能當個花瓶，我連個花瓶都不算。”
“那我的確是漂亮的一枝花。”林儀千得意的自誇。
八個月後，電影斬獲票房五十億，新人演員的出現，更是給這個平靜如死水的影壇注入了新的生機。
一夜之間，江璃從一個不被看好的素人，變成了頂流電影明星。
眼下最頭疼的是簽約一家好公司，起碼能保證正常曝光，接到靠譜的正向的好劇本，維持最基本的工作節奏才行。
她在慶功宴的採訪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到下臺時各大媒體紛紛湧上來，問她平日的愛好是甚麼，對角色的理解是甚麼，以後還想嘗試甚麼角色，最近工作甚麼安排，話筒太多，她都理不清該對著哪個媒體回答哪個問題。
直到烏泱泱的人群后面，么娛的總裁徐歡年突然出現，當眾邀請江璃簽約么娛，一片歡呼和神圖直出，這場景，在人多冗雜的娛樂圈也堪稱是一種浪漫了。
據說，么娛是國內娛樂公司三巨頭之一，排行老三，它上面還有青果娛樂和GW娛樂，一個專攻影視綜藝盈利大豐收，一個專門簽約創作型歌手口碑好到炸天，只不過近期有變數，這三巨頭恐將變成四巨頭，因為有個叫紅月娛樂的，從海外開回了國內，瓜分了不少資源和市場。
但么娛底子厚，優秀藝人層出不窮，拓展的練習生產業也是如日中天，影視資源穩定，對輿論對口碑向來維護到位，去這再好不過了。
然而並不是，一個月後，那些有頭有臉的前輩紛紛到期解了約，公司裡叫得上名字的就剩江璃了。
搞了半天這就是一個空殼，江璃被騙到這裡，就是為了給他們撐起這個空殼子的，還不如早走早解脫，江璃想，大不了付一筆高昂的違約金好了，自己看走了眼，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
她往徐歡年的辦公室走去，半路，見到練習生的練習室，深夜十點還亮著燈，等了好一會，從裡面走出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江璃前輩。”少年認得她。
“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啊？”
“我叫林檬果，檸檬的檬，水果的果。”
這名字聽著可真夏天。
“你們這麼晚了還在訓練啊？”
“他們都想出道，只能死磕了。”
“他們？”江璃覺察到這個字眼的突兀，這不就是把自己摘出來了嗎？
果不其然，那少年失落的回道，“嗯......不瞞你說，我以後不當練習生了。”
江璃很意外，這小孩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是一定會火的型別，怎麼就突然想放棄了呢？
“公司以前是不收培訓費的，今天剛通知我們，以後來這要交培訓費了，我是個學生，我媽又一直反對我唱歌跳舞，我怎麼可能繼續在這待了呢？”
江璃想都沒想，“這事沒那麼複雜啊，你的費用我出了。”
林檬果聽完這本該令自己感到開心的事，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人情，搖搖頭覺得算了，“前輩的慷慨善良我一定會記得的，但......我已經決定了，再也不當練習生了。”
這樣的一個少年，江璃沒能挽留下來，等人走後，她又在練習室門口徘徊了好幾陣子，那些還在揮汗如雨的練習生，摔倒，疲憊，堅持，就為了一個夢想，能做到這份上。
而自己卻只想著怎樣能讓自己過得更好，所以想著逃避環境，而不是想著改變甚麼。
這個局面很明顯是頭部藝人的流動帶來的，設想，假如有一天，么娛沒有人可以給公司帶來好的收益，也許就會出現更多的林檬果，更多的，放棄夢想的林檬果。
三個月後的九月二十三號，江璃在新的劇組過生日，蛋糕剛被推上來，身後工作人員突然炸了鍋——
圍觀一條，在嗨樂拿到了百萬轉贊評的帖子，【江璃其實也就那樣】
三萬多條評論，一眼翻不到頭，全都是自稱她以前的同學，要麼同班的，要麼同校的，紛紛爆料她那些‘不為人知的事’。
【使用者1】她以前在學校經常談戀愛的，很快餐，認識一兩天就談了，朋友圈官宣了沒過十天就分手。
【使用者2】她其實挺沒良心的，大學的時候她老師信任她信任到把公司都交給她了，結果她為了得到名利就來娛樂圈了，結果遭到報應，把導演剋死了。
【使用者3回覆了使用者2】啊？這不就是忘恩負義嗎，這啥人啊？
【使用者4】這麼喜歡談戀愛，該不會也是陸的......怪不得能接到這部戲呢，細思極恐啊。
“江璃，熱搜你看了嗎，甚麼情況，你和陸驕甚麼關係，他們說的不會是真的吧？”經紀人黎憂心急如焚的過來商量對策。
“導演和演員的關係。”江璃冷靜的說，“我發個動態澄清一下就好了。”
“有甚麼用啊，哎。”黎憂嘆氣的按著頭，“陸驕導演前兩天剛去世，誰會相信你的一面之詞啊？”
“我總不能甚麼都不做吧？最關鍵的是這事不僅關係到我的名譽，也關係到陸導的一世清譽啊！”江璃義正言辭道，“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能說出真相啊，你阻攔我的意義在哪啊？”
“你怎麼那麼天真啊，我說不能澄清就是不能澄清，你澄清了也不會有人信的知道嗎？網友就是愛看熱鬧，誰在乎你是非黑白啊？”
“我天真？難道大經紀人有甚麼更好的辦法嗎？”江璃反問。
黎憂也沒有辦法，看著飆升的熱度，還有徐歡年發來的訊息，說別管她，雖然這樣很不厚道，很不負責，但眼下只有一個辦法能保住公司的聲譽了。
“手機給我，我來發澄清貼。”黎憂說。
江璃沒懷疑，就把手機遞給了她，等到重新拿回手機時，她才發現登入不上去了，黎憂當著她的面收走了她的賬號，斷絕她所有可以澄清的機會，“從今天開始，你的工作暫停半年，公司會養你的。”
“你騙我，憑甚麼！黎憂，你是我的經紀人，你現在是想毀了我嗎？”
“我是在幫你。”
“那陸導怎麼辦？”
“他不是都死了嗎？”
江璃的世界閃過一片電閃雷鳴。
“被你剋死的。”黎憂用傳言回答她，“你就當給他贖罪了吧。”
黎憂走後，她試過用另一部手機，開一個新的小號去澄清，但是沒有人信，她被當成粉絲了，被誤解成衝鋒陷陣的粉絲，這些人，果真只願意相信自己相信的那些事。
沒有人相信澄清。
黎憂說得對，沒有人相信澄清。
為甚麼？
江璃蜷縮在沙發的角落，從天亮想到天黑，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陸導的一世英名，被我毀了？她無能為力的懊悔，自我責備，就連家人的關心，她都不敢接受。
心思神遊之際，她的手指無意間點進了那片帖子的主頁，看到背後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備受打擊。
那個人若是個陌生人倒也罷了，偏偏是昔日的同窗，是這些年一直沒能忘掉的白月光，然而此刻，從前那些身份都已不再重要，他，謝思遠，只是造就這局面的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