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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67 章

李蘅睡到日上三竿,醒來不見楚思懷,自是知他有事要忙。

她再醒之時,床邊放了一碟清淡的熱粥,她肚子早就餓了,坐起身來正好見楚思懷從屏風處走進來:“餓了吧,快吃點東西。”

昨晚明明甚麼都敢說敢做,大白天見他,卻徒增了一絲羞赧。李蘅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楚思懷,你是鐵做的吧。”昨晚那樣折騰,今日一大早便起床出去。

昨晚明明“阿珏阿珏”地喊,醒來就變成了“楚思懷”。他笑了笑,“那寶珠是甚麼做的?”

李蘅想了想,“我嘛,肉做的,你這點清粥小菜,我哪裡夠吃?”

楚思懷朝她走近兩步,淡笑著說:“我,清粥小菜?”

李蘅連忙一臉驚恐擺擺手,“我說的是粥,粥!”

楚思懷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攪了攪,“寶珠也許誤會了甚麼。”

李蘅可不會誤會。

幾年沒見,楚思懷一定是偷偷變了一個人,看似溫柔,實則索要無度,哪裡還是當初那副清心寡慾、不茍言笑的樣子。

她接過那碗粥喝著,心裡想著昨晚種種,不禁露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雖然她不顧死活撩撥的責任佔了一半,但另一半,一定歸功於眼前這個人。

她本還擔憂他所中之毒陳年累月、傷身傷神,也憂心他背上的傷痕,怕他疼痛難忍,沒想到當年張宗洛從西域歸來,真的解了他的毒。楚思懷忍痛的能力,也遠超她的想象。

楚思懷默默看她喝完粥,牽著她的手下床,“走吧,帶你去樓下廚房再吃點其他的……肉。”

李蘅差點心梗,扶著自己的腰,將兩隻腳放進靴子,走路時情不自禁一拐,雙腿像沒力氣似的,楚思懷拉住她的手腕道:“我煮了補氣血的湯,還在火上,差不多快好了。”

“你煮的?”

楚思懷:“嗯。”

李蘅抱著試試的態度,換了衣裙跟他下樓梯。走到拐角處,卻被陡然跳出來的袁竹嚇了一跳:“寶姑娘,一天都沒看見你,你……誒,怎麼從樓上下來?”

李蘅忙說:“我,你們大人此前為救我被樹砸傷,這次又添了新傷,需要人照料,我正好可以擔此責。”

袁竹點點頭,“昨夜我上樓,怎沒見寶姑娘啊?”

楚思懷接過話頭,“寶姑娘照料我太費心神,睡得早。”

“哦。”袁竹若有所思,“寶姑娘,昨晚你可有聽見大人屋裡的聲響?”

何止聽到……李蘅不知該如何跟眼前這不開化的半大孩子解釋,簡直想一頭栽進這滾滾江水醒醒腦子,她搓了搓自己的肚子,“沒有聽到,有人坐船會暈船,甚至產生幻聽,或許你就是呢。”

“是哦。”袁竹恍然大悟一般。

楚思懷問了幾句他看書的心得,又帶著李蘅往廚房走。

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袁竹摸著頭想起齊姑姑教訓自己的話,“打你聽力練得不勤,再打你這麼大了還幹蠢事。”

自己到底聽漏了甚麼,又幹了甚麼蠢事呢?

李蘅在廚房找到兩道滿意的肉食,其間還喝了楚思懷煮的湯,不得不說,楚思懷的廚藝雖算不上一流,但比起自己竟然好出許多。

她並不走心地隨口誇讚幾句,放了碗筷隨他出去。

一路遇上幾個船員打扮的人,都低頭朝楚思懷致禮,待到了最底層,楚思懷示意一人去開門。

李蘅不解:“這是幹嘛?”

“帶你見常瀟眠。”

她早知常瀟眠在這艘船上,因此聽到他的名字並不吃驚,“可我並不想見到他。”

楚思懷站定:“若他與李昊的死有關呢?”

“甚麼?”李蘅皺著眉,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是他?……不,怎麼會是他?

過往種種歷歷在目,她想起那個雨夜,想起自己見到李昊那落水鬼似的最後一面。

那驟然消失的“山鬼”,那些太監口中的貌美女子。

“是常瀟眠殺了李昊?”雖然早已接受了李昊的驟然離世,她曾經疑心過太后、報復過李新茗,甚至因此遷怒不少人。沒想到,卻在楚思懷口中聽見這樣確切的定論。

她的目光沉寂,在他臉上逡巡片刻,轉過頭,一言不發進了那扇門。

楚思懷走上前拉住她一隻衣袖,“我將他抓住,便是打算交給你處置,逝者已矣,莫傷自己。”

李蘅當然不會傷自己,她進了底艙暗牢,她從前不需踏足這樣的地方,骯髒的手段都有下面人去使,她只需坐享其成。

曾經,常瀟眠就是這樣被打斷腿的。

她第一次進入這種地方,裡面的血腥之氣令人鼻頭一緊,各色行刑工具陳列整齊,那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人雙手被綁縛在架子上,抬起一雙失去視力而緊閉的雙眼,歪著腦袋看著來人。

李蘅注視著他那張沾了血汙的臉,“常瀟眠。”

他不知她是誰,可聽她說話的語氣,倒是對自己熟悉,常瀟眠扯出虛假的笑意,“這又是誰啊?怎麼?來看看我死了沒有?”

楚思懷示意在一旁守候的人離開,“你死不足惜,活到現在已是老天格外開恩。”

常瀟眠低頭笑出聲,破爛的肩膀簌簌抖動,“原來是國師大人,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啊,搞這些怪沒意思的。……剛剛這位姑娘,是帶來當觀眾的嗎?看我這副模樣,拍手叫好、嘖嘖稱快?我竟不知國師大人有這般惡趣味。”

常瀟眠從前常年呆在軍營,與楚思懷接觸不多,但也曾在宮裡和欽天宮見過他幾次,本以為這位看起來無慾無求的鏡塵神官不會插手太后與皇帝之間的鬥爭。直到崔亭梁暴斃而亡,他才逐漸查清他與皇帝的鉤扯。

李昊死了,倒讓他成了漏網之魚。

楚思懷也不看他,只是打量了一眼李蘅的表情,又淡淡道:“我猜你還不想死。”

常瀟眠:“笑話,誰會想死呢?我問你啊,國師大人,你想死嗎?”他說這話時提著嘴角咬著牙,若此時還有一雙手的話,看起來要將楚思懷撕碎。

楚思懷:“聽說你愛吃加了花和葉的餅,這一習慣,是在春蕪城養成的吧?”

李蘅想起阿韶的話,愛吃花葉的“美人”,看來是常瀟眠無疑。

那一晚,那個黑衣女子劫持了阿韶,後來與他們同乘馬車離開,李蘅沒有問阿韶的去向,但既然與常瀟眠有關,想必楚思懷早就對她有了安排。

果然,聽到這話,常瀟眠那張一副笑著的臉,漸漸冷了下來,“你把阿韶放哪兒了?”

“你自身難保,倒是關心起旁人來,難怪那祝六娘說,她是你的命脈。”

命脈……常瀟眠不屑一笑。他哪裡還有甚麼命脈可言,這些年不過茍活罷了,若不是那人曾有囑託,他哪裡會管那痴傻孤女。

李蘅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

眼前這個人的確長著一張勾魂攝魄的臉,曾經慶天府的女子為之瘋狂,就連崔亭梁也與他糾纏不清。

進門這一路她在想,到底是為了甚麼,他會去殺李昊,是因為自己斷了他的腿嗎?毀了他與崔亭梁那不為人知的髒事嗎?都說事出有因,她此刻只想知道正確的答案。

李蘅走到一旁,選了一把最小號的刀,比刻皮影的稍大一些,她揚起刀柄,落在他的喉嚨上,“常瀟眠,你的命脈,現在在我手中了,說吧,當年刺殺李昊,是誰指使你做的?”

脖子上陡然一涼,常瀟眠慫恿:“刺下去啊!來來來,別猶豫,快給我個痛快。”

他這一副裝瘋賣傻的模樣,與當初李蘅在軍營中初見他時完全不同,好歹曾在戰場上殺敵,獲得一身榮光,如今淪為階下囚,卻是這副癲狂的樣子。

楚思懷將李蘅護住,避免常瀟眠傷到她,“常瀟眠,你可知她是誰?”

“誰?誰啊?”能讓楚思懷專程帶來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他思來想去沒有答案,“讓我猜猜,不會是我的仇人吧?可惜我得罪過的人太多了,不知這是哪一個?”

李蘅冷笑一聲,“那你聽好了,我,昭陽公主李蘅,崔亭梁曾經的髮妻,李昊一母同胞的親姐姐,常瀟眠,你說得對,你仇人太多,罪孽深重,我今天就算殺你,也不過是替天行道!”

或許是太久沒聽到那個名字,他神色一凜,“你……不是早死了嗎?你竟還活著!”

“意外嗎?驚喜嗎?當年我命人斷你一條腿,所以你懷恨在心,抓了那麼多像我之人虐待折磨,現在我本人在這兒了,常瀟眠,你一定很想將我置之死地,但你沒有辦法。告訴我,李昊當年怎麼死的?你是為了報復我,所以殺了他?是不是這樣?!”

見她語氣激動,楚思懷將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撫。

常瀟眠轉了轉頭,“我不喜歡做那種縮頭烏龜,乾的事我一概承認,既然你要問,那我就告訴你,是啊,怪你啊,李昊當年泡在那一池子水裡,像條落水狗!又髒又臭!他不是高高在上,以為可以拿捏所有人的性命嗎?我就讓他體會下被人踩在腳下、身不由己不能呼吸的感覺。公主啊,你那弟弟才是壞事做盡之人啊。”

若不是李昊專橫無能,數十萬將士不會無頭蒼蠅一般往前線送命,若不是李昊蓄意要與太后鬥法,崔亭梁不會死。

手起刀落,一刀插入他的喉管。

李蘅第一次拿刀捅人,是十七歲與楚思懷一起逃命之時,她毫不猶豫將刻刀扎進那人的額頭。後來來往邊境,跟著錢三兩學了不少防身的功夫,毒藥暗器輪番上陣,用刀的時候倒少了。

“你不是想要個痛快嗎?我給你。”李蘅死死握住那刀柄,看著他喉嚨裡的血淌下來,像醜陋的蠕蟲。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抓到殺李昊之人,她會怎麼做。

現在她終於確認了,是毫不猶豫,果斷狠絕,是一招斃命。

常瀟眠想要說甚麼,卻發現痛得無法發出聲音,他似哭似笑,嘴裡似乎在說著甚麼。

在吐出一灘鮮血之前,他喉嚨一滯。

他看不清眼前之人,卻恍惚看見那個身著銀色鎧甲之人,在血海人堆裡,孑然一身,與他隔海相望。

言國破滅後,李昊御駕親征,帶領眾將士殺到西南,那一年,兩國邊境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常瀟眠祖上皆為言國人,被言國皇帝流放至邊境苦寒之地,遭遇戰亂饑荒。

父母兄弟紛紛死在那一年冬天,他在死人堆裡茍延饞喘,在瀕死之際,一個穿著鎧甲笑容俊朗的年輕人,拎小雞似的將他舉起來。

“這個人沒死,帶回去養養,還能用。”

他被投入軍營做搬運輜重的小兵,再見那個人時,他才知曉,他是大夏軍中參將。

“參將大人,多謝您救了我。”

崔亭梁早已忘了隨手之舉,只是眼前這人實在較真,他開玩笑道:“別光口頭謝,得拿出實際行動啊。”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從那以後,常瀟眠隔三差五便攢了吃的喝的用的,為他送去。

崔亭梁拿人手短,乾脆道:“你送我這麼多禮,我豈不是得回你些甚麼,要不我教你武功,下回敵軍來襲,還能保住你這顆項上人頭。”他心道:這顆頭倒是怪惹眼的。

冬去春來,寒來暑往,常瀟眠竄了個子,也在他手下長了本事。

他跟隨崔亭梁東征西戰、走南闖北,崔亭梁的職位不斷上升,他也跟著加官進爵,得了不少好處。

恩情深厚,這筆賬愈發算不清,常瀟眠有時在營帳外遠遠看著崔亭梁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看著看著便走了神。

直到崔亭梁家中為他安排了一門親事,婚禮前夕,二人赤膊格鬥,常瀟眠故意不還手,被打得滿臉是血。

崔亭梁像曾經在死人堆裡拎起他那樣,一把將他拉起來,“起來,你這算甚麼?你這是不戰自敗!”

“對!我就是不戰自敗!敗得毫無道理……”敗給一個女人,敗給世俗婚姻,他能說甚麼?

崔亭梁看著眼前這張泫然欲泣、豔麗異常的臉,鬼使神差將他拉入懷中。

眼瞧著崔亭梁娶了一個又一個,他不置府邸不娶妻妾,揮金如土。

旁人來保媒拉縴,問他喜歡甚麼樣的,他一雙鳳目揚起來:“個兒高的,能打的,能吃的。”

一些武將家庭出生的女子遞了名帖來,常瀟眠越過那堆積如山的名帖望向崔亭梁。

崔亭梁一張笑臉凝在面上,狠狠捏住他的下巴,“高的?能打?能吃?是不是最好長本將軍這樣?”

脖子上的痛意達到巔峰。

常瀟眠想起行軍途中,與崔亭梁一起撿到的孤女。

阿韶。

韶華長在,明年依舊,相與笑春風。

他終究是有心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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