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楚思懷臉上拓著草木的倒影,他放下李蘅拔劍衝過去,替袁竹擋住致命一擊。
他果然沒有料錯,常瀟眠雖斷了一條腿,但他這幾年分明毫無懈怠,劍招犀利讓人應接不暇,劍風所到之處竟激起一陣樹影搖動。
樹搖擺,風愈亂。
李蘅捏緊袖子在一旁觀看,餘光瞥見打著燈籠的阿韶,心生一計,腳步朝她那裡挪動了幾分。
阿韶早就瞧見了那寶姑娘,心中正高興,還未說出一個字,便被一雙手死死扼住喉嚨。
李蘅定睛一看,阿韶身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衣女子,那張臉生得極美,她一下子想起了在小黑屋中見到的換臉美人。
原來是她,她怎麼也跟了出來?
阿韶“啊呀”叫了一聲,丟了燈籠求饒道:“放開我……啊……咳咳……”
常瀟眠這才注意到這邊動靜,他手上動作不減,狹長的眼皮一挑,“甚麼阿貓阿狗,竟敢來壞我的事!”
黑衣女子“哈哈”笑了幾聲,“郎君,你最寶貝的人現在可在我手中,你捨得就這麼眼睜睜看她死嗎?”女子名喚卓瑩,被祝六娘看中後剝了臉皮留在山中伺候,她為人沉穩機警,後又被派到常瀟眠身邊。她早就留意到常瀟眠近日的反常,這一次好不容易跟著逃出了山,她本想帶上自己的麵皮一走了之,但放到手邊的報仇機會就在眼前,她又怎捨得放棄!
阿韶雖未見過卓瑩真實面目,聽聲音卻認出了她,“卓瑩姐姐,是你嗎?你……為甚麼要我死啊……”
“那我為甚麼要在這山中受盡折磨?阿韶,要怪就怪你投錯了胎,偏偏跟著這些十惡不赦之人,他們壞事做盡,卻要你來償命!”
“不……不……”阿韶驚恐地睜著眼。
眼見著常瀟眠分神,楚思懷與袁竹各自遞了一個眼神,劍光如練,飛花點點。楚思懷的劍術輕靈,脫胎於神官祭祀時的劍舞,袁竹使劍更似餓狼撲食,迅捷有力。二人一前一後夾擊,好不容易佔了一點上風。
常瀟眠的臉上盡顯慍怒之色,他沒想到竟被這隻阿貓阿狗一般的小女子拿捏,金拐一挑便向她那邊砸去。
李蘅一身黑衣,在一旁毫不引人注意。眼瞧著常瀟眠靠近,她從懷中扯出一包進山前藏好的藥粉,迎面便朝他撒去。
常瀟眠雙目一閉,伸手要擋,楚思懷趁亂上前,一劍劃開他左臂衣袖,牽了李蘅的手便往遠處撤。
對上那雙既擔憂又後怕的眼神,她盡力對他扯出一個得意的笑。常瀟眠眨了眨眼,舉拐直取那卓瑩的命脈,視線模糊,卻瞥見另一個黑影飛天而來。
齊翠玲擅使飛針,袁竹無聊時將葉子摘了飛來飛去便是受她影響。她跟著祝六娘去了一趟山門,大致摸清地形後暗中出山,沒想到遇上這一番精彩絕倫的打鬥。她在黑暗中觀察,想要伺機出針,卻因那三人離得太近,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那黑衣女子的聲聲刺激,再加上寶姑娘的及時出手,倒讓她逮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指尖飛轉,萃毒的長針直取命門。常瀟眠聽到飛聲,臉一側,針尖卻劃過他的雙眼,他忍著疼痛,揮出金拐,一下砸中那棵大棗樹。
樹枝分崩離析,像抖落的碎屑。
阿韶不禁大叫一聲,“郎君!”
齊翠靈從密道中躍出,與楚思懷、袁竹前後配合,持長劍逼近常瀟眠。
李蘅在遠處觀戰,心中像是被一根線吊著,不時狠狠牽扯一下。失去視線的常瀟眠雙目緊閉,臉上垂下兩排血淚,他靠耳朵辨位,三人聲東擊西,誘著他東一拐西一錘,倒是齊翠靈手中的毒針,不少刺入了他的骨血。
他的腿並不適合長時間站立,在柺杖的支撐下晃了幾下。
那樣美的面容,那樣陰狠毒辣的招式,可惜當時沒有直接將他除去。李蘅無意之中攥緊了衣袖。
照這局勢看起來,常瀟眠已是強弩之末。
卓熒露出笑意,卡在阿韶脖子上的手鬆了幾分。
就在這時,幾枝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過來,吭哧落地,所在之人避之不及,臉上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只有常瀟眠不急不慢,閉著眼聆聽這“嗖嗖”的聲音。
“呵,你們來得可真夠早的!”常瀟眠譏笑道。
一個男人騎著高馬收回弓弩,慢慢從黑暗中現身。他頭戴鐵帽,身著甲衣,一臉絡腮鬍像修理得當的草皮。
“不是看你們打得精彩嘛,不忍打擾。”絡腮鬍坐在馬上,居高臨下道。
楚思懷始料未及,齊翠靈聞言更是停了手中動作。
她不可置信地將頭轉向那暗處,毫不猶豫丟擲手中飛針。
絡腮鬍紋絲不動,他身後兩名侍衛早已揮刀替他擋下了毒針。
“是你!”齊翠靈面具後那一雙眼睛閃著精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我竟然會在這裡碰面!”
他那一雙混跡賭桌的手,曾替她描畫蛾眉,也曾毫不留情將她推入風塵。那聲音,曾深情款款訴說情話,也曾毫無溫度詛咒她不得好死……
絡腮鬍聞言揮了揮手,示意即將出手的侍衛停下,“你是?”
“我是來向你索命的!”齊翠靈奪過袁竹手中劍,叮囑道:“你們帶人快走!”說罷拿劍直抵那絡腮鬍跟前。
楚思懷不再戀戰,趁著常瀟眠中毒發作,又分神注意來人,掄起劍柄沉痛一擊,將他打暈,示意袁竹將他拖走。
李蘅拿不準那黑衣女子作何感想,但事發突然,阿韶還在她手上,只好催促,“快走!”
能與常瀟眠為敵之人沒甚麼好怕的,卓瑩隨即抓著阿韶跟上。出了那片山林,侯在山道上的馬車早已備好。
幾人上了馬車,袁竹駕馬一路往山下跑。
李蘅上車拉起楚思懷的手臂檢查,“傷到哪裡了?”
不過皮肉傷,楚思懷忙說“無礙”。
阿韶見常瀟眠這這這幅躺在馬車中央、一動不動的模樣,早就嚇得哭聲連連,“郎君這是怎麼了?你們這群壞人,竟然殺了他!”
黑衣女子惡狠狠將她拖回去坐好,“你再多嘴我就將你扔下去!”
李蘅亦是被她這咋咋呼呼的叫聲弄得耳朵疼,“阿韶,你只要別哭了,我們待會兒就叫醒他。”
阿韶訥訥道:“可以叫醒,是不是就沒死?”
李蘅好不容易多了點耐心,“是啊,你越哭他越煩,估計都不想醒了。”
她這語氣倒是像哄小孩似的,楚思懷不禁在黑暗中微微一提嘴角,對外面的袁竹吩咐道:“再快些。”
待車下了山,迎面碰上一架馬車,那車上跳下兩個執燈的侍衛,護著一身官服的賀蘭睿下車,他一臉詭異看著車上下來好幾個女人,只在見到李蘅時挑了挑眉。
得知馬車裡面躺著常瀟眠,賀蘭睿更是一蹦三尺高,摩拳擦掌道:“這還沒有費上一兵一卒,白洄都沒出馬,你們就把人抓到了?” 簡直是意外之喜,他趕緊吩咐手下將人送走。
楚思懷:“多虧了齊翠靈用毒,但這毒得解,不能讓他這麼輕易死了。”
“所言極是。”賀蘭睿點頭。
楚思懷:“盤欽的手下越境了,人還在山上,你速速派兵追擊。”
這還得了?賀蘭睿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命人兵分幾路,一行快馬加鞭回慶天府稟告天子,一行押送常瀟眠救治審訊,一行去攻打那群龍無首的山寨,順帶追擊那些盤欽走狗。
他回頭見楚思懷身邊那女子寸步不離,終究有些多管閒事一般問:“這是上次你說的那位……翰墨軒的人?”楚思懷冒險上山也把人帶著,說不好她也像那袁竹一樣,有些特殊的本領在身上。
李蘅早已早暗中觀察了好幾回賀蘭睿,從前見他吊兒郎當、扯東扯西,大多時候沒個正行,沒想到一朝成了地方父母官,處理起事務倒是沒甚麼錯漏之處。
他冷不防問起自己,李蘅倒是有些警惕地垂下眼睛。楚思懷也不避諱,掃了一眼身側的李蘅道:“怎麼?我怎麼用人你也要管?”
賀蘭睿伸手拍他後背,“這不關心關心你嘛!”
楚思懷倒吸一口涼氣,眉頭一蹙,剛才被常瀟眠金拐猛擊了好幾下,背肌陣痛。
賀蘭睿見狀舉起兩隻手,“鏡塵國師,你這不能怪我啊,有傷早說啊,你也真能忍,快快快,我讓醫官給你看看,你也趕緊回都,那小皇帝三天兩頭命人快馬加鞭給我送信,打聽你的近況,你說說,我夾在中間說甚麼好?我要是說你不顧性命去這山寨拿人,還英勇負傷,他不得拿我是問?”
剛才還說沒事,現在卻這副咬牙的模樣,李蘅這才發覺楚思懷的異樣,忙問:“大人,我們要立刻返回竹苑嗎?”
“不,與押送常瀟眠的隊伍一起回都。”
為保一路安全,他們選擇乘坐一條大船北上。
李蘅站在甲板上看兩岸青黛,雲落山頭,綿密大朵,朝霞映照,在河面倒映出白的、紅的、黃的、綠的碎片。
腳步聲起,李蘅回望上好傷藥,從船艙出來的楚思懷。
心頭如流螢震翅,她恍惚想起那一年與他一起乘船回慶天府的情形,那時終日縮在窄小的船艙,卻沒有機會觀賞景色。
十餘載匆匆而過,眼前這白衣人一頭黑髮,彷彿回到了當年的模樣。
李蘅故意伸手輕拍他的後背,“很能忍嘛,楚思懷,問你的時候說‘沒事’,你倒是告訴我,甚麼才算‘有事’?”
“你無事,便是一切都好。”
李蘅眨了眨眼,半晌才道:“我有事。”
“嗯?”
“你這麼急著親自押送常瀟眠,難道是為了給我報仇?你難道知道我與他的舊怨?”
“知道。”
李蘅窮追不捨,“知道哪方面?”
楚思懷:“知他因崔亭梁屢次冒犯你,知他為了報復,通敵言國盤欽。”
也知他親自動手,殺了李昊。
李蘅眼中笑意未減,“崔亭梁當初在邊境暴斃而亡,與你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