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李蘅這一場病來去匆匆,她在家服藥幾日,竟然很快好轉。她慶幸沒有被那通保寺的神官忽悠著住在那裡。
她此前出鏢一趟最少都得三個月,這一次回來,院子裡竟然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草,屋子裡一塵不染,哪兒哪兒都令她滿意。她走前將鑰匙交給隔壁王婆保管,那家人果然還是可靠。再加上此前患風寒,那陳樹揹著自己去求醫,她想了個感謝的法子,將言國帶來的稀奇物件給隔壁送去。
王婆喜上眉梢,捏著那些製作精美的髮飾愛不釋手,“小寶,你真是個貼心的姑娘,要是誰能娶你,簡直是天大的福氣哦。”
李蘅對她的動機心知肚明,笑了笑,“王嬸,我是不是一直沒跟你說過,我嫁過人?”
王婆的笑僵在臉上,她兒子半大不小了一直沒娶妻,偏偏死心眼看上了這隔壁風風火火、不安於室的朱小寶,她能有甚麼辦法,只能幫著使勁兒。
沒想到,勁兒還沒使完,就聽到了天大的噩耗,“那……那嫁過的意思,是已經和離了?”她暗自盤算,要不是陳樹死腦筋跟她鬧過幾回,她才不會容忍他娶一個二嫁婦。
李蘅搖搖頭,伸出三根手指,“死過三個丈夫。”
王婆手裡的珠釵晃了晃,敷粉的臉面白了白,“三……三個?”
“嗯,誰知道個個都那麼短命,我命苦啊,每次都在想,這是最後一個了吧,結果每次他們都活不過三年。王嬸,你看我這條件,還好嫁人嗎?你有沒有甚麼推薦人選啊,幫我物色物色唄,我這幾年常常跑鏢,風裡來雨裡去,錢也掙了些,就想找個安安穩穩、踏踏實實、老老實實的人過日子。”
王婆嘴巴抿成一線,彷彿用針線縫上了,過了好半天才說:“真是個可憐姑娘,我,我找機會一定幫你打聽打聽。”
李蘅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王婆的肩膀,走出她家門之時,外頭春光燦爛,照得她眯上了大眼睛,盡情享受這片刻的安逸。
這幾年她走南闖北,見識長了不少,嘴也更挑剔,鎮上包子鋪的肉包進嘴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她湊過去與老闆攀談,將自己的主意與老闆分享,老闆給她一個眼刀,“愛吃不吃,朱小寶,你要嫌棄我做得不好,你自己做!”
李蘅可沒有自己做飯菜的本事,她品評美食還成,若要自己動手,那簡直是暴殄天物浪費糧食,這也是她愛王婆那手藝的原因。可今日一時衝動跟王婆交代了婚嫁史,往後那些好酒好菜大機率進不了她的嘴了。
百無聊賴之際,她瞥見一群人吹吹打打穿著喜慶朝前走,她一把拉住其中一個精神煥發的婆子問:“這是哪家娶妻?”
婆子畫了一臉油彩,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耳朵上叮叮噹噹似報春喜鵲,“街口南老太爺家啊。”
“他兒子娶妻還是他孫子娶妻?”
婆子用紅帕子捂住嘴笑,“嘿,南老太爺親自娶妻!”
李蘅點點頭。那南老太爺已過古稀,李蘅去年回鎮上住的那一陣,他才張羅著辦了一場隆重的壽宴,李蘅最是喜歡湊這種熱鬧,禮金一交,坐下便可享用各種美食,不用做飯不用洗碗,還能順便了解各種八卦,得到不少做生意的資訊,何其快哉。
之前那一場壽宴上,南老太爺家的兒孫輪番上前祝壽,他撫著白鬍子坐在太師椅上,身邊站了好幾個貌美的小妾,桌上那些人不時議論,裡頭不乏豔羨、嫉妒、揶揄的情緒。
既是娶妻,這一次的規模和動靜都不小。大夏律法規定“女子十三以上始得婚”,一般是指訂婚,訂婚三年後可正式嫁娶,因此,到女子正式出嫁,基本為十六以上。
結婚當天,新娘要參與的環節中,好幾樣涉及吃飯,譬如索婦食、帳末食、客人來往食,烤房食……①
李蘅的兩次婚禮都很隆重,程序繁多,她每一次都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跟著那裡禮官、嬤嬤走流程,從未認真品嚐那些食物的滋味。這幾年倒是在參加別人的婚禮過程中,嚐了大江南北各地美食。
開飯時間尚早,她混在南家的大宅院裡拱手祝賀,等著看新娘進門。遇到鎮上的熟人,還會站著寒暄一陣,李蘅出鏢歸來總會帶些新鮮東西,找她購置的人不少,一來二去互相知道姓名。
她一身灰布麻衣,烏黑的頭頂上紮了個高馬尾,抱著手臂在人群中與人交談。
身旁的男人長期在牙市上做中間人,李蘅家裡需要修修補補常常找他。那大哥嘴裡鑲了銀牙,說話時銀光閃閃,“我聽說這回南老太爺娶妻下了血本,送過去的聘禮裡面不乏金子造的首飾,那叫一個富貴逼人啊!”
大夏開國以後對民間用金飾有嚴格規定,貴族首飾分為好幾個等級,後來管控鬆動,民間商賈變著花樣,私自用金子裝點門面,只要不大張旗鼓惹人舉報,一般沒有官差仔細追究。
李蘅喝著茶,“畢竟娶妻,南家在這東勝鎮有頭有臉,當然也不缺這些錢。”
銀牙小聲說:“你可知那新娘何許人也?”
“誰啊?”
“隔壁銅契山上下來的!”
銅契山地處兩國交界,上面有一窩土匪,被人傳得凶神惡煞,似地獄羅剎,李蘅跟著錢三兩押鏢走過那座山,的確如傳說中那般不好過關。
李蘅稍感興趣,“女土匪?”
“哪兒能啊,據說是被土匪抓去過的女子,也不知道有甚麼本事,去了那種地方還能逃回家,最後還能讓這南家老太爺相中,幾抬大轎明媒正娶娶回家中,這不是奇人是甚麼?”
幾個月不在,這裡的八卦越發精彩了。李蘅不時微笑,用眼神去瞥周圍那些皮毛販子的身影。眼下天氣漸漸熱了,皮毛製品價格下行,若是能囤積一些,到了冬天運去言國,倒不乏是個賺錢的機會。
說得嘴皮子有些幹,李蘅又灌了幾口茶,抬頭忽聞有婆子揚聲驚呼:“不好啦不好啦!”南家大兒子呵斥道:“這麼慌搞甚麼!”
婆子穩了穩心神,捂著心口道:“新娘子半道被人劫走了!”
“被誰劫走?!”
婆子口齒不清,好半天才說:“穿著神官的衣服!對!那人穿著,穿著神官的衣服!”
神官明目張膽擄走新娘,倒是奇聞。
眼瞧著這喜事要泡湯,李蘅揣了一把喜糖和瓜子,拍拍手準備走人。
回家路上經過一條浣衣的小溪,春季溪邊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李蘅沒走幾步就聽見裡面傳來嚶嚶哭聲。
她不想管閒事,加快腳步朝前,卻又聽見裡面有人喊“救命”,李蘅轉過頭想:那就看看吧。
她輕手輕腳扒開蘆葦叢,探著腦袋打探情況,卻見一個身著白衣的背影,那人戴著帷帽,手裡擒著一個藍衣鶴髮、身形佝僂的人。兩人面前,一個身著喜服的女子掩面哭泣,連聲說著“謝謝。”
李蘅盯著那個白衣的背影看得出神。原因無他,這個背影實在太像楚思懷,她從前看得太多,瞥一眼就能認出來。
可楚思懷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呢?她搖了搖頭,疑心自己自從這場病後就時常產生錯覺。或許是她扒拉蘆葦的聲音有些大,那白衣人回過頭,拎著那鶴髮老者向她這邊掠身過來。
李蘅正想轉身逃走,卻被白衣人一把抓住手臂,李蘅趴在草叢中仰頭,那飄蕩的帷幔垂下來,拂在臉上,似水波滌盪而過。
那帷帽簾子並未掩嚴實,露出一個白皙的挺翹的下巴,再往上,是那雙淡色的眼眸,那雙眼睛如溪水裡閃爍的、破碎的日光,隱隱綽綽,眼神彷彿在詢問:你是誰?
“朱小寶姑娘。”那人帶些沙啞的聲音說道,語氣確定。
李蘅還未從再見楚思懷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全身一凜,似被雷電擊中。但今日的陽光分明暖融融的,照在這片綠意蔥蘢的蘆葦叢,照得人頭頂發熱,頭暈眼花。
楚思懷的聲音為何變成如今這般?若不是親眼見他,她壓根聽不出這是從他嗓子裡發出的。
李蘅的手臂僵硬,似泥塑的,半點不能動彈,她長了張嘴,失措地抓住身旁一叢蘆葦,哪知蘆葦葉子那般鋒利,一下子割破手指,她眨眨眼想起如今自己這副樣子,他怕是認不出了吧。她深呼吸道:“你……你是?”
楚思懷盯著她那滲出血珠的手指看了一眼,“通保寺,無名。”
無名神官……李蘅想起前幾天自己在白紗帳外與他的對話,那時他正襟危坐在那帳子後面,他們竟然已經見過了。那指頭切脈時觸感冰涼,眼下這微微發涼的手正握著自己的手臂,他低著頭,白皙的臉孔上分明是關懷的神色,“姑娘手指流血了。”
李蘅掙開他的手,將流血的手指捲起來,藏在手心,“沒事,一點破皮而已。”
她將眼神錯開,看見他身旁那位鶴髮老者,他一身神官的藍衣,臉上一堆褶子,似笑非笑看著她,“大姑娘大姑娘……新娘子新娘子……”語氣痴傻,神情呆滯。
串聯起在南家聽到的訊息,李蘅這才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不遠處那位身著紅色喜服、跟楚思懷道謝的姑娘,就是傳聞中被神官擄走的新娘,而擄走人的神官,極有可能就是眼前楚思懷手裡攥著這位藍衣老者。
李蘅的目光在老者臉上逗留片刻,試圖從他臉上看出甚麼,她心中陡然一動:那人竟是張宗洛!他看起來又老了許多,但依稀還有三年前的輪廓。
那姑娘猶豫著走過來:“恩公,多謝你救了我,無以為報,唯有……唯有……若您不嫌,您能帶我離開這裡嗎?”
李蘅目瞪口呆:這麼快就要以身相許?她彆扭地看著楚思懷,目光裡不甚坦蕩,也不敢那麼明目張膽。
楚思懷卻伸出一隻手打住,神色淡然:“舉手之勞而已,姑娘不必言謝。你今日大婚,為何不想回去?”
新娘一張瓜子小臉楚楚可憐,小聲啜泣:“我不想嫁給那南家老太爺,若不是他家以權勢相逼,以錢財利誘我家中哥嫂,我怎可能嫁到這裡來。眼下他們都當我被人擄走了,那不如坐實了,去哪裡都行,只要不去東勝鎮,恩公若不嫌棄,我可為您浣衣做飯、當牛做馬。”
就差暖床疊被、小意溫柔了吧?
李蘅面色一沉,問:“姑娘還想回銅契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