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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2026-04-29 作者:原萬一

第 41 章

李蘅心中轟然,似戰前的吹角聲,連綿不斷聲聲不歇。

時間彷彿在拉長,又無限靜止。

李蘅隨意套上一雙鞋,絲毫不顧形象地朝李昊的營地跑去,雨水如注,為她打傘的丫鬟幾乎追不上她的步伐。

她溼著一頭長髮,像一隻水鬼一般衝到李昊面前。

一帳子的人都在哭。

楚思懷抬眼見她這般,心中悲慟,竟不知如何開口,她渾身淋溼,他動動手,卻毫無立場為她披一件大氅。

李蘅前腳剛到,太后後腳便被人攙扶著到了這帳中,太后兩眼一閉,幾乎要暈倒過去,眾人又連忙去扶,一片混亂中,李蘅木然看著李昊那被水泡過的屍體,想起昨夜姐弟二人的對飲談話,一切似在夢中。

或許,眼前的一切才是一場夢?

她掐著自己的手心妄圖醒來,卻發現無論如何掙扎皆是徒勞,她竟無法叫醒自己。

跟著李昊的大太監語氣阻澀,說起昨夜李昊喝多了酒遇到貌美宮女,非說她是甚麼美女“山鬼”,帶她去後山溫泉池子共浴,不知怎麼就腿腳抽筋栽到水中,再也沒有起來。

李蘅想起昨晚與李昊的對話,渾身一僵。

山鬼……她為何要對他說那些話……若不是她那些話,李昊會不會還好好活著?但這世上哪有真正的山鬼,除非那鬼就是人變的。

她抓住其中關鍵點,眼神似有利箭:“那個宮女呢?”

太監吞吞吐吐道:“陛下出了事,那人難辭其咎啊,公主,那女子當時被嚇得像是得了失心瘋,後來不知怎的就不見了蹤影,像是憑空消失了似的!”他一邊說一邊後怕,心道自己這回怕是凶多吉少。

那人一定脫不了干係,李蘅命人去搜尋,掘地三尺地找人。

天光刺破黑暗,雨聲愈演愈烈。

這一場搜尋卻毫無結果。

臨萍山秋獵,竟促成一場舉國上下共同悲緬的國喪。

對外皆稱皇帝陡發心疾,算是全了皇室的臉面。

太后一黨忙著簇擁梁王李新茗上位,魏義的求親也因這一場禍事中止,他匆匆拜別趕回言國,走得太快,彷彿避著瘟神。

李蘅身穿白綾跪在三官神像前,她面色平靜、無悲無喜,反讓身邊一眾人提心吊膽。從前昭陽公主胞弟坐在皇位上,她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是驕縱無邊目中無人。可眼下新皇上位,他與李蘅向來不對付,周圍的竊竊私語漸起,彷彿誰都在籌謀自己那虛無縹緲的未來。

唯獨李蘅,像是對萬事失去了興趣。

丫鬟捧來皮影雕刻工具,顫顫巍巍請她拿刀,李蘅拿著刀平靜地在牛皮上切割,卻嚇得旁邊的人不敢動彈,彷彿那刀隨時能落到他們脖子上。

她隨意掃了那丫鬟一眼問:“你也曾在尚儀局,倒是跟我說說,那裡有甚麼美人?”

丫鬟嚇得跪在地上,忙說自己在尚儀局已是五年前的事了,根本不記得有甚麼美人。丫鬟俯首貼地,惶恐不安,拼命解釋,卻只見昭陽公主平靜地扎刀子,屋子裡再無聲響,那一刀刀顯得尤為突兀。

派出去調查的暗衛紛紛鎩羽而歸,他們給出的零散資訊遠遠達不到李蘅的要求。她動怒訓斥,惹得人私下議論昭陽公主最近放棄唸經,倒是恢復了幾分往日裡那份目空一切的戾氣。

新皇雖已搬進皇宮,但正式登基仍需上告三官神,這一場隆重的儀式自然由楚思懷來主持。李蘅收到邀請函之時冷臉看著通傳太監,眼裡的冰冷讓太監凍出一個激靈。他貴為新皇心腹,自認有天大的膽量,愣是當著李蘅的面將傳召宣讀完畢,然後抬著下巴讓李蘅接旨。

李蘅幽幽瞥他一眼,竟垂下眼“呵呵”笑起來。氣氛過於詭異,身邊的丫鬟婆子一看就知公主動怒了,無一敢言。

通傳太監神情微變,又請她接旨。

李蘅嘴唇一挑,上前一把抓住那黃色卷軸,指著那太監問:“話都說完了,還不趕緊滾!”

太監吃了癟,回去路上想不通,肚子裡打了好大一通腹稿,準備到新皇面前吹耳邊風,定要讓挫一挫那昭陽公主的銳氣,好讓她知道誰才是當今大夏的主子。

李蘅在家呆了半月,謝絕見客,眾人只當她因李昊的意外去世過於憂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這半月散佈了多少人手出去徹查李昊去世的事。

現場勘驗、身體檢查,無一例外將李昊的去世指向意外事故,但那不明去向、人間蒸發似的“山鬼”,成了李蘅的心頭病,她才不信甚麼鬼怪傳言,更不信李昊身體康健,會因甚麼突如其來的抽筋溺死在臨萍山。

她回想起此前在楚思懷桌上看到的紙條:必阻魏義、臨萍秋獵。

或許她此前就猜錯了方向。

這些小字,也許指的是關乎李昊的事。

她試過命人在聞漪閣門口的大樹上掛紅布條,但是連掛多日都無人來揭,她猜想近日楚思懷必定因為籌備新皇登基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她如坐針氈、夜不能寐,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開窗透氣。

窗前一道黑影閃進窗臺,李蘅差點大叫出聲,就差把暗衛引來。

那黑影拉下臉上的遮擋,熱氣吐在她臉頰旁,“是我。”

李蘅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身體一軟,低聲囑咐:“快關窗。你怎麼過來了?是看見我掛的紅布了?”

公主府分明守衛森嚴,楚思懷是怎麼逃過層層守衛的?從前李昊派了許多人在她身邊,現如今身邊人又換了不少,這裡面是否有楚思懷的人呢?

楚思懷關了窗,扶住她半條胳膊問:“公主近來可有好好飲食起居?”她的胳膊分明瘦了很多,捏在手裡像伶仃的竹竿子,再加上她個子小,這麼跌坐在地上,小小一團,看著竟有些可憐。

李蘅抓住他的袖口,“我如何能安然吃飯。”

楚思懷知她心切,但狂瀾已掀,暫時的敗局已定,他雖焦頭爛額,但仍不能有絲毫鬆懈。李昊的去世太過意外,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唯有那所謂的“山鬼”,才是揭開這一件事的證據。

他動用手中渠道,追蹤有關此事的蛛絲馬跡,近期終於得到了一些確切資訊。再加上欽天宮為了籌備新皇登基,諸多事情需要他來決斷下定,他難以抽身。

每日關於李蘅的訊息拿在手中,竟讓他生出了二人分隔天涯之感。

好在信上所言,昭陽公主一直穩居公主府,並未出門,看上去一切如常。

真正見到她,他才知所獲訊息以偏概全,他們並未彙報她憂思過甚身形消瘦至此,也並未彙報她神情恍惚仿若抽絲。

她在黑夜中盯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問:“李昊的死不是意外,對不對?”

楚思懷將她從地上牽起來,“地上涼,公主怎不穿鞋?”

李蘅恍若未聞,還是問:“李昊的死是魏義和太后的算計,對不對?”

楚思懷不語,李蘅屏息抓住他的袖子,訥訥道:“楚思懷,你知道甚麼?為甚麼不能告訴我?”

她的手涼,觸及他的手腕時像塞了一塊冰。記憶中她的體溫總是很高,常常能將他燙到。此刻卻攜著寒意,拂過他的面板,語氣亦如面板般沒有溫度。

“楚思懷,我答應過你要愛惜生命,可李昊死了,我……有點活不下去了。”十幾年的人生圍著李昊的皇位打轉,他一朝撒手人寰,李蘅竟覺出一絲前路縹緲的空虛。

“公主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楚思懷一把將她抱起,懷裡的李蘅瘦弱嬌小,蜷著身子赤著腳,頭髮披撒在肩頭,隨著他的走動飄搖。

他將她放到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公主此時若是覺得有恨,可以將恨意轉化為活下去的動力。若是覺得有怨,也可以將怨懟當做走過黑暗的指明燈。人生苦短,一切都會過去的。”這話他也曾無數次告誡自己,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踏不過的河,不為難自己,才是重新開始的基礎。

李蘅睜著大眼睛,淚水浸透枕頭。李昊死後,她忙著憤怒、震驚、失落、責備,卻從不敢讓自己軟弱,她打起十二分的精氣神,讓周圍的人畏懼、服從,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朝塌陷就再也無法重振旗鼓。

而此時楚思懷近在眼前,她終於收起那副令人恐慌畏懼的神情,彷彿又變成了那個青蔥年少、不諳世事的少女,她露出迷惘的神情,“會過去嗎?”

楚思懷擲地有聲,“會的。”

李蘅從被子裡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將那隻冰冷的手腕貼向自己的臉頰,他並沒有比她暖上多少,但她在這樣的靠近中獲得了難能可貴的一點溫暖。

“最近所有人都好忙啊。李新茗忙著當皇帝,太后本就與他交好,忙著與他重新建立聯絡。你呢,也在忙著為他的登基添磚加瓦。楚思懷,你說三官若是真的存在,他們為甚麼不懲罰那些加害李昊的人,反而要讓他們逍遙法外、快意人生?”

“公主,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好睡一覺吧。”

“不,我不能睡,睡著了李昊會來夢裡找我,跟我哭訴,說那天他真的遇見了山鬼,都是我,我從小就愛嚇唬他,但我從未想過,我最後見他一面,那一晚的戲言,竟真的讓他死在上面!你說這個世上有山鬼嗎?我不信,我只信事在人為。”

事在人為。

李蘅瞪著眼睛道:“可真的能人為改變甚麼嗎?”自己前兩段婚姻皆為李昊鞏固皇位,而這樣一番籌謀,最終換來的不過是眾人相繼離去,自己的人生仿若一場笑話,無足輕重,無力改變。

等太后和李新茗忙過這一陣,有關她的婚嫁便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她攥住楚思懷的袖子,像攥住一瞬即散的青煙,“楚思懷,要不,我們一起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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