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李蘅遲疑了一下,覺得這個人很熟悉,腦子裡迂迴半天,才想起自己的確見過他。
裴嬰。姜雨凝介紹的神醫。
上一次湖心島見面,李蘅沒有化妝,穿了一身男子的服飾。這次分明是漁家女的裝扮,卻被他一眼識破。
難道上次他就看出自己並非男子?
李蘅轉過身面向他,“裴公子,你怎在此?”
裴嬰:“說來話長,我被這裡的土匪頭子拐來給他治病,你呢?你為何會在這裡?”姜雨凝介紹的時候只說她是那個寫皮影戲的東川先生,任誰也知道這只是行走江湖的藝名。
上次見她,她帶著那位看病的朋友先行離去,倒是沒有過多交談,這次遇上了,他本著醫者父母心,想要與她說道說道那人的病情,卻陡然發現這燭火映襯下,每一張紙上的內容要麼血腥要麼汙穢,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他心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卻不知到底該把眼睛放在何處。
李蘅有些被人看光了的尷尬,好在畫像上的人與不化妝的她相去甚遠,她如今這副樣子,也許只有兩三分像畫中之人。於是底氣又回來一些,“我也是被人拐來的,他們這裡拐了不少年輕女子,不知拉過來幹嘛的,這裡有蹊蹺。”
裴嬰聽罷,回頭打量那關嚴實的門,小聲道:“我們被關在這裡才蹊蹺。”
李蘅想起剛才他說見過這裡的土匪頭子,便問:“那個土匪頭子你可知他叫甚麼?”
“我只聽旁人喚他一聲堂主,卻不知他姓名。”
“長相呢?”李蘅暗自覺得此地或許與自己有莫大關聯,特別留意問。
裴嬰走遍大江南北,對人的長相有自己一套評判標準,要說起來,那堂主的長相的確讓人過目不忘,那樣一張臉面長在一個土匪臉上,實屬少見。
“長得……我不知該怎麼形容,但面若冠玉、貌似潘安,這樣的詞彙用在他身上也是合情合理,但……又不夠合適。”
李蘅狐疑看了他一眼,心道這是形容的土匪頭子?
“對了,他瘸了一條腿。這次把我拐來原想讓我替他治病,但……久病之下,哪有那麼容易治的。”裴嬰途徑附近城鎮,卻被這裡的黑衣壯漢連人帶馬車拐到這山上土匪窩,他施針替那人治療,很大程度緩解了那人的疼痛。那人心情一好,便命人美酒美食招待著,後來又說要給他塞個美人作陪。
他懷著這不可告人的心思瞥了一眼李蘅,心道:原來這就是他們所說的美人。
李蘅又詢問了一些細節,也將自己知道的情況分享給裴嬰,兩人小心翼翼一番交流,待話說盡,卻在這樣安靜的氛圍中覺出一絲尷尬。
孤男寡女,一室引人遐思的圖,一牆曖昧搖曳的燭火,盡頭還擺著一張寬闊的木床。
李蘅深呼吸一口氣,想起不知去向的楚思懷。
不知他現在身在何方?
守在外面的大漢原本還聽著屋內一陣又一陣蜂鳴一般的聲音,心道那治病的小子裝得道貌岸然,誰知道進去後跟人說得起勁,這一陣卻沒了聲響,心中狐疑,便想再貼耳探聽一番。
旁邊一起守夜的人出主意:“就沒了?要不咱們加點猛料?免得堂主交代的事沒落實,倒是讓我們這些小的不好做人。”
大漢若有所思點點頭,笑著從懷裡摸出一支竹管,“這不備著了嘛,正好派上用場。咱們這叫好人做到底,那小子沒準還得感謝咱。”
說罷,兩人壞笑著戳開一個窗紙孔,對著裡面吹起煙霧。
裴嬰嗅了嗅,曲著手指在鼻子上一磋,心道完了,那些人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李蘅對此毫無知覺,站累了坐在地板上,兩人心照不宣離那床遠遠的。
裴嬰扯住袖子掩住口鼻,作為一個醫者,明知這麼做實在杯水車薪,但畢竟不能放任自己淪為藥物的俘虜。他又勸誡李蘅捂住口鼻,“東川姑娘,他們,他們用了藥。”
李蘅當即明白,這一室裝潢佈設打的甚麼主意不必多言,又聽說甚麼用藥,用的甚麼藥自然也不必多講。她堂堂一國公主,竟然被這些人抓到此處,欲加此等卑劣之事,她心中氣惱,站起身朝著大門走去。
“快開門!開門!”
外面哪裡肯理會。
她對此地毫不瞭解,又隱約覺得這裡的一切與自己有著莫大關聯,此刻卻絲毫不敢將自己公主的名頭搬出來。誰知道說出來是福還是禍?
裴嬰掩著口鼻與她一起敲門,動作文雅不少:“各位好漢,麻煩替我們開門吧。”
這人這時候還這麼禮貌。李蘅白了他一眼,伸出腳對著門板猛踹了好幾下,又指著他命令:“你來踹。”
裴嬰擅長替人診治,但拳腳功夫卻是一點都沒有的,不然也不至於被這些人拐來,毫無招架之力。
他猶猶豫豫對著門踹,卻疼得齜牙咧嘴。
越踹越覺得胸悶氣短,想來是藥物起了作用,他臉色發紅,咬緊牙關。李蘅渾身也燥熱起來,她聽身邊婆子講過不少房中術,聽聞民間有這等助興的藥物,她那會兒壓根沒有在意,只是嗤之以鼻。
沒想到這種藥有一天真的用到了自己身上。
她掐著自己的手心往後撤,走到那張大床邊,抖落一張床單,扯起床單直直朝門口的裴嬰那兒去。
她二話不說將床單扭成一股麻花,對著裴嬰下手,裴嬰還沒反應過來,驚得瞪大了眼睛,只見她拎著床單將自己兩隻手裹在其中,圍了兩圈後,他的手背在身後,又被打了個死結。
那結打得很緊,勒得他血脈不通,不禁“哎喲哎喲”叫起來。
門外的大漢聽見叫聲,“喲,這麼激烈?看來那藥效果真不錯。”
李蘅拍手道:“裴公子,對不住了,以防萬一。”
裴嬰本就有順她心意的意思,兩人若真發生點甚麼,憑他與姜雨凝的交情,這事情實在難以交代。李蘅見他眉頭緊鎖,面色越發難看,忙問:“不舒服?”
豈止是他一人不舒服,這東川姑娘一臉緋紅,看起來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裴嬰熟知藥理,聞著味兒大致就判斷出這迷煙裡的配置,那些藥用在牛馬身上效果都算烈,用在人身上簡直算是大材小用。但若真的不能發洩為快,兩人怕是要被這藥物折磨到人不人鬼不鬼,精疲力竭七竅流血。
他吐息不穩,目光落到那些光怪陸離的畫上,更覺氣衝丹田。
裴嬰雙手被綁縛,可雙腿仍能行動,他儘量剋制住向李蘅挪動的步伐,“姑娘,那個,我懷裡有清涼醒腦的藥丸,你幫我拿出來一下,或許能暫緩我們這……”
暫緩這心猿意馬,暫緩這萬般焦灼……
李蘅一聽有救,不假思索靠近他,手伸向他懷中的一瞬間卻難得猶豫,她面紅耳赤,心一橫去掏藥瓶。
她燒灼的手觸及他薄薄的衣料,兩人不禁全身一抖,過分靠近的距離讓他們神思不附,李蘅趕緊撤出手來,一邊倒藥丸往嘴裡塞,一邊問:“何時能起效?”
裴嬰心想,這又不是對症解藥,不過是提神醒腦、降降火氣的藥丸,聊勝於無,豈能全靠它解了這蟻噬般的癢?
但他仍說:“勞煩姑娘多給我吃些!”
李蘅一股腦朝他嘴裡倒,他囫圇吃下,嗓子灌了幾桶解暑湯似的,哈氣全是薄荷的清涼。
李蘅仍覺得熱,手不由自主去扯衣領,動作幾下方覺糊塗,忙踉蹌後撤,哪知那裴嬰晃晃身子向她撞過來。
她步子不穩,一頭栽倒在那床上。
兩人倏然靠近,皆是皺眉,費盡心思分隔開來。
裴嬰心一橫:“要不……要不我們……事後我到姑娘府上提親……”
李蘅咬牙切齒:“你當你是誰?絕無可能!”她顫巍巍爬起來,抓起床上的另一床被子,劈頭蓋臉朝他扔過去。
他簡直異想天開,他當他是誰?
李蘅佝著身子在這密閉的屋子裡來回踱步,越走越腳步虛浮,越走越氣若游絲。
四周的畫像彷彿動了起來,那些畫中影像幻化成為實體小人,一個個在她耳邊說著汙言穢語,她狼狽地掐著自己的太陽xue,靠著牆壁萎靡,像脫水的花瓣迅速枯萎,臉上越發呈現出青紫之色。
直到屋外一聲巨響,門板被震開一半,散成幾塊。
她趴在地上抬起眼皮,門板之後灰塵浮動,像下了一場小雪。那個穿著漁家麻布衣衫,一頭如雪白髮的男人收回腳勢,提劍闊步向她走來。
夜色漆黑,像浸透山水的墨汁,他如一筆鮮亮的揮毫,直戳這龍潭虎xue。
薄刃森寒,比不過他臉上的寒意,那一場十幾年前的雪,似乎飄飄灑灑落到了今夜。
門外的守門人被撂倒在地,他透過那些迎風招搖的畫像,迅速捕捉到床上那蓋著被子的男人。他二話不說,攬住李蘅的腰身,像撿起一片落花殘紅,他朝那人走去,手上發狠,拎起刀劍便準備朝那人刺去。
李蘅尚存最後一點理智,虛虛抓住他的衣袖“別,別動他。”
他低頭看她,看似冷靜又實在難掩情緒起伏:“他哪隻手碰過你?”
“未……未曾。”李蘅搖頭,眼皮半閉,胸腔起伏,“他也是山賊擄來的,是……上次那位神醫。”
用劍刃挑開頭上那被褥,楚思懷這才發現,那人正是上次姜雨凝介紹的那位神醫裴嬰。他早已嘴唇烏青,被綁了手躺在那裡,咬著嘴唇幾乎失去了意識。
楚思懷出門尋了一個剛才倒在外頭的人,刀尖落在那人脖子上:“解藥呢?拿出來。”
那大漢擺手,“這……這情毒的解藥不就是那檔子事兒嘛!”
楚思懷低頭看著李蘅漲得通紅的臉,不敢再逗留。
山寨火星四射,火舌直抵夜空。
李蘅蜷在楚思懷懷中,虛弱地抓住他的衣襟,全身的高熱讓她陷入一場又一場似真似假的幻覺。
在這場幻覺中,楚思懷的面容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