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李蘅站在書架前,聽見外面一陣吵嚷。
她自己在外喧譁,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可現在外面竟還是這般吵,她不由變了臉色。
一個清亮的童聲響起,“國師,國師!”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上揚,彷彿注滿了一斛驕陽。
那高喊著“國師”之人穿著一身翠綠色的袍子,脖子上掛了一串鈴鐺,跑起來叮噹作響。
男孩一進來便看見書架前的李蘅,頓時斂了聲兒,像個洩了氣的皮筏子,“姑,姑姑好,您怎麼在這兒啊。”說得她好像並不該在此處。
來人是梁王李新茗的兒子,今年剛滿九歲,名叫李琢深,平日裡作天作地像個小霸王,私底下卻有些怕同樣作天作地、幹事沒譜的李蘅。
李蘅自己沒有孩子,見不得這種頑劣的小孩,總覺得他們嘰嘰喳喳吵得很,她恨不得立馬將他踢出去,正要發作,卻聽見裡面的楚思懷用啞著的嗓子喊道:“世子殿下。”
李琢深聞言,不假思索往裡面衝。
李蘅眼皮一橫,他倒是跳上了!
李琢深拉著病中的楚思懷訴衷腸,“國師,我聽說你病了,我擔心得不得了,他們不讓我來,我偏要來看看你,不然我不放心的。”說完還帶有些哭腔。
李蘅在外面“嗤”了一聲。
“你千萬要快些好起來,我還等著你給我上課呢。我幾日不見你,難過得很。”
聽語氣神氣活現,哪兒有甚麼傷心難過之意。李蘅覺得這小孩倒是好話張口就來,空有一張討好人的嘴。他怎麼從沒同自己說過這種話,討好楚思懷倒是一套一套的。
等兩人在裡面說了好一會兒,李蘅清了清嗓子擺足了做人姑姑的譜:“琢深,國師病中要休息,你同我一起出去。”
李琢深意猶未盡,“國師,那我跟姑姑先走,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啊。”
楚思懷拍拍他的小手,“好,待我好些再給你講課。”
李琢深把鼻涕眼淚一擦,“嗯。”
出去的時候,李蘅嫌惡地瞪了他一眼,李琢深自然接收到這股惡狠狠的目光。他與李蘅向來不對付,但礙於年紀小,只能裝乖巧,“姑姑近日在欽天宮可好?”他私下裡沒少聽父親梁王講李蘅的壞話,聽說她這回來欽天宮就是來受罰的。
“好得很,你這會兒過來,是你爹讓你來的?”李蘅一邊走一邊踢飛路邊的石子兒。
李琢深年紀小,卻知道自己父王與這位姑姑一向交惡,他趕緊為自己父王撇清:“不是,我自己要來的,國師教我那麼多,是我的師傅!我理應來看望他。”
李蘅冷笑:“你們老的小的都是是聞著味兒就來的,不愧是父子。”
李琢深裝聾作啞本事一流。
楚思懷這一場病來得蹊蹺,卻也不算耽誤太長時間。眼見著尺輪國法師來大夏的時間將近,楚思懷正好養好了身子,開始準備起與那位博加離法師的辯經。
此時已經距離明渠公主遠嫁尺輪國過去了十二年,遠到李蘅都有些記不清這位幼年時期的好姐姐面目。
直到見到明渠所生的王子塔沙,她終於在這個孩子的臉上,回憶起了那張嬌豔欲滴、泫然欲泣的臉。
塔沙專程到欽天宮看望李蘅,說是奉了母妃明渠的令。這位塔沙王子與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李琢深很不一樣,他小小年紀卻很沉穩,一言一行都板正規矩。李蘅倒是喜歡。
塔沙向她拜了拜,“公主,我們尺輪國的法師與大夏國的國師一同辯經,這樣的大事,也請您一起參加。”
李蘅本還在禁足,卻因為尺輪國王子的邀請,就這麼得了李昊的額外豁免,成了這一場辯經比賽的特邀觀眾。
兩國辯經的法壇設在慶天府華秀宮,那裡離欽天宮並不遠,甚至可以說是欽天宮的附屬。
李蘅乘坐馬車,很快就到了華秀宮。
大夏國的節教屬於本土宗教,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吸收了不少西邊國家傳來的宗教教義,算不上同宗同源,卻能算作兼收幷蓄、發揚光大。
兩國的語言並不相同,但由於座下觀眾大都是大夏百姓,於是尺輪國法師的辯經內容主要由王子塔沙進行翻譯。
李蘅在下面聽著塔沙的娓娓道來,方才發覺兩國雖然信仰的教派不同,但是兩者對於天地萬物共生共滅、萬事萬物互相影響,以及樂生重生、善惡報應等方面有著許多共通之處。
但二者主要的矛盾在於,大夏國的節教倡導順乎天理,不作強求,而尺輪國則更加講究破阻隔、行難事。兩人之間也主要圍繞這一點進行了辯論。
李蘅想,一百個人有一百種活法,非要用這個人的人生理念去影響撼動另一個人的,這又是何必。
這世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不是你對了,我就一定是錯的。這種辯論就算是贏了,也不一定就說明他是對的,他只是順應了更多人的選擇。
但多數人選的路就一定是對的嗎?她從不這麼認為。
這一點,還是少年時期的楚思懷教給她的。所以她從不認為在人前表現得口齒伶俐、邏輯縝密的楚思懷,他本人有多麼認同這些理念。他更多像是在表演,演繹出一副滿腹經綸、滔滔不絕的樣子。
但論內心的認可,那很有可能是裝的。
兩國的辯經一直進行到黃昏時分才結束,李蘅趁著人潮湧動以前抽身,穿過華秀宮辯經壇,等到外面爆發出一陣陣掌聲和歡呼聲,使者宣佈今日的辯經結束。
楚思懷進到內殿準備更衣,卻發現了在後面等候的李蘅。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馬車給丫鬟拿去買吃的去了,還沒回,我能坐你的馬車嗎?”
等楚思懷換好衣服,見她還在等,於是說:“走吧。”
李蘅尾隨他從後門走出去。
馬車並不張揚,在街巷中穿梭,李蘅坐在楚思懷對面,目光從他的發冠打量到耳墜。
那藍色的墜子襯得他面色更加白皙,在薄薄的耳垂上晃盪,一下又一下,打在側臉。
楚思懷說了一整天的話,此時有些累了,他閉著眼睛養神,一動不動。
“國師!國師!”隨著幾聲驚呼,馬車陡然停了下來。
李蘅掀開簾子看見一個滿臉都是血的婦人。
為了避免信眾瘋狂追隨,楚思懷今日坐的馬車並不是他以往坐的那種,一眼看上去就是國師專屬那種,馬車走的路線也更為隱蔽,為何這位婦人能在這裡攔截?李蘅心有疑慮。
楚思懷沒有下車,而是讓駕車的侍衛前去打探,據那侍衛回報,那婦人自稱家中丈夫是節教忠誠的信徒,這幾年卻因為信教,給欽天宮捐獻了大半的家產,目前丈夫病重,卻落入無錢醫治的境地。她口出惡言,罵命運不公、三官無情,讓他們一家分崩離析、茍延殘喘。
她的聲音很大,不用侍衛傳話,車裡也聽得一清二楚。
李蘅見過不少這樣的信徒,信仰神之時恨不得奉獻所有,唾棄神之時也使出了渾身解數。
她正想說甚麼,卻聽楚思懷對馬車外的另一位神官道:“儲餘,去打聽打聽她說的是不是真的,若是,從我賬上撥給她丈夫醫治的銀錢。”
那位神官得令去攙扶那婦人,婦人哭得一臉都是淚,聽到神官的話連連哽咽,她幾乎不受控地竄到馬車跟前,“國師,您是個好人吶!”
駕車的侍衛將手放在刀柄上。
婦人此時已經到了侍衛跟前,一邊說著感謝的話一邊點頭哈腰,侍衛眉毛一橫卻也不好發作。待婦人重新直起腰來時,卻掏出一柄閃著精光的短刀,她直直朝侍衛的胸口刺去。
侍衛奮力一躲,短刀滑過他的手臂,滲出一抹紅色的血珠。
一旁的神官儲餘這才醒悟過來,這婦人明顯不是善茬,她有備而來,分明是藉著哭訴來行刺殺之事。
儲餘拔出長劍,與侍衛一同應付這近在咫尺的刺客。
跟在後面的暗衛見狀,紛紛圍了上來。
李蘅聽到外面的聲響,心中有些驚慌,但她早已不是年幼時那般容易被意外左右的人。她出行,身後向來跟了暗衛,對付一個婦人還是綽綽有餘。
反倒是楚思懷,他在掀開簾子,看見一波黑衣人熱浪一般席捲而來時,不假思索地將手搭在李蘅的手臂上,另一隻手抽出他備在車中的寶劍。
李蘅就這麼堂而皇之,在楚思懷的掩護下下了車。
那些黑衣人個個臉上都蒙了黑布,讓人看不清長相。楚思懷和李蘅的暗衛一波又一波衝上去迎敵,掩護二人撤退。
這實在太過荒唐,像是一場籌劃已久的預謀。
她自從遇上楚思懷,就總是遇到這樣那樣超出她尋常生活的刺殺事件。楚思懷到底有甚麼仇家,他是不是得罪了甚麼不能得罪之人?
亦或者,這些人是衝著她來的?
她一邊跑一邊思索,卻毫無頭緒。只有楚思懷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她甚至覺得有些疼痛。
飛揚的頭髮,邁動的步伐,他們在一群殺手的追擊中倉惶出逃,像極了十七歲那一年,在卞羅河岸奔跑的一幕。
好在這裡並未脫離欽天宮的範疇,離辯經的華秀宮也還算近,楚思懷對這一片堪稱熟悉。
眼前的建築一直在變換,李蘅被拖著邁入一扇又一扇大門,楚思懷的手一直牢牢抓住她。她竟然在這一場兵荒馬亂的逃亡中感到一絲難得的快意。
二人進入一間硃紅的屋子,楚思懷在一個書架上摸索了一番,眼前出現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密道?
皇宮中也有這樣的地方,欽天宮肯定也有,只是用到的時候實在太少。
李蘅被楚思懷推了一把,他殿後走在密道後面。
兩人並未說話,只是在密道中一前一後走著,李蘅的視線陷入一團焦黑,她有些踟躕,步子也放得很緩,楚思懷卻沒有催促,只是沉悶地在她身後走著。
“楚思懷,這裡好黑。”李蘅的聲音顯得有些沒有底氣。
一如十七歲那年。
貨船在風浪中夜行,那白日裡透入日光的口子,在夜晚變成了淒厲的風口。
李蘅高燒剛退,她縮在被子裡聽著風聲鶴唳,那聲音鬼哭狼嚎似地傳入耳朵。
“鏡塵,這裡好黑,我,我有點怕。”
她從被子中顫抖著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手指顫抖著落在楚思懷的手背上。
“別怕。”楚思懷反握住那隻手,將她的手推進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