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幾個人和雪奈聊過天,由於先前葉寄書和雪奈提過他們,因此她同意他們享有與蕭清曼平等的知情權,金桔和謝柊煜也連連發誓,不會將葉寄書的秘密告訴別人。
雪奈勸他們將葉寄書留下來觀察,至少要在這度過最不穩定的幾天,否則病人現在脫離藥劑可能得不到好的情緒控制和休息,幾個人聞言都答應了。
金桔和謝柊煜堅持再三,但還是在家人的電話轟炸和蕭清曼的勸說下離開了,並表示每天放學後都過來看葉寄書。
深夜,葉寄書在床上甦醒,她最近是有點疲憊的,因為遇到謝柊煜後有時候她會斷斷續續想起一些以前的片段,但因為迷糊,因為勾勒不清一個完整的線索,所以她常常會帶著疑慮入睡。
再加上在家裡看到蕭清曼對橙香沐浴露和尖銳物品的反應,讓她隱隱猜到並證實自己的猜想,兩件事疊在一起,的確讓她焦思苦慮。
一覺醒了,她才感覺身體不那麼累,但頭腦還是混亂不止,她的腦海始終播放艾洛玟與白藜死去的畫面,她一閉眼,彷彿就能穿梭歲月,如臨其境。
她想念她們,無時無刻不記得她們的名字,哪怕失去記憶也念念不忘;可她也害怕她們,覺得自己罪孽深重,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只能躲在她們身後做一隻鴕鳥,不能隨她們一起墜入深淵。
葉寄書找回了記憶,找回了名字,卻也因為名字再度恐懼,她不能再假裝藉著蕭疏的外殼去偽裝自己,假裝自己改了名字和身份去赴那一場死亡的約。
她現在只是葉寄書,可是葉寄書能幹甚麼呢?葉寄書答應了艾洛玟好好活著,可她無時無刻不後悔,她多想毀了這個約定,讓自己的靈魂再度與她們重逢,這樣就不必站在鏡子前去想念她們了。
一邊是對好友的承諾,一邊是自己靈魂的掙扎,她整個人像是要被一分為二,一半淡如死水,一半滾燙熾烈,讓心與身體永不能停歇。
蕭清曼已經伏在她身旁睡著了,病房裡亮著幽暗的燈光,像水母一樣泛著清冷的水色。
她算了算,今年收集了17片楓葉,或許從今以後都不用再……
可是突然一頓,她立即想到了甚麼,好像答應過誰要照顧好自己的,說好了不做蕭疏只做自己的,承諾了一個遙遠的七年的約定。
葉寄書的呼吸急促起來,她幾乎是想逃避些甚麼,是誰說的第一個知曉她的秘密的,是誰第一次認出她不是蕭疏的,是誰第一次叫她寄書的……
她的眼眶瞬間溼潤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到了被子上,無聲無息的埋沒進布料裡不見了。
為甚麼?為甚麼會感到痛苦?感到愧疚?好像不該答應他的,好像不能隨便承諾的,好像拒絕就會讓他傷心,令他們之間又揹負一份痛苦。
為甚麼他認出了自己?為甚麼他叫自己寄書?為甚麼和秋重錦立下誓言的人是葉寄書而不是蕭疏?
可是一個已經愧疚到骨子裡的人還能再承受一次創傷嗎?又一個七年之約難道要重蹈覆轍嗎?
楓葉究竟算甚麼?所謂的儀式感究竟代表甚麼?連蕭疏最後都將楓葉全部丟掉,明明她之前會因為重錦的一片楓葉熬過那個秋天……
秋重錦只是單純的想要給葉寄書七片楓葉嗎?只是想要彌補曾經錯失的、未完待續的七年之約嗎?只是想要聯絡到葉寄書,盡到他們之間的友誼和責任嗎?
都不是的,重錦想要做的是囚禁她奔向死亡的決心,他用七片楓葉做成一個誓言,讓葉寄書心甘情願的答應了,在清醒時淪陷的答應了,用自己的名字和決心答應了。
她現在無處逃避了,太多誓言約束著她,太多所謂的儀式感矇蔽了她,讓她一步一步深入其中,相信一片楓葉換一季平安,相信一個承諾換一人安心,相信一個約定換一人前程似錦。
他們都在推動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前,一步一步遠離她們,遠離最親近的、最難以割捨的親人和朋友。
可她要怎樣活下去?面對殘忍的推搡,將她從無邊的黑暗墜入一片空白的光明,就像當年白藜和艾洛玟用自己的守護,將她推向安全平穩的地面,而自己與她們,永遠隔著那條線,永遠都不能相見。
一條線,隔著生死,隔著數年的愧疚和想念。
為甚麼偏偏活下來的人是她?為甚麼會是葉寄書?一起做的事,一起犯下的錯,為甚麼只有自己能延續這份生命,而另兩個人就止步不前了呢?
巨大的哀慟和內疚塞滿了心臟,同時又看清了那楓葉背後的承諾和真相,葉寄書遙遙看著黑夜,心頭卻一片清明。
那些承諾算甚麼?以葉寄書的姓名起誓算甚麼?空口承諾也一定要當真嗎?
無非是因為她深愛著他們,深愛著白藜和艾洛玟,也深愛著……秋重錦,所以才會把誓言看的比甚麼都貴重。哪怕艾洛玟以死不瞑目相逼,秋重錦以七年之約的錯失來挽留,他們也都早已將她看做最重要的人,才會用誓言和承諾要她答應、要她遵守。
只有深愛彼此的人才會明白,因為在乎對方,懂得對方,才知道他們的一切弱點和堅強,正是有了這血融於生命般的默契和連線,才像紐帶一樣緊緊的、狠狠地拉住一個欲向上飛折斷羽翼的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