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錦也走過去,將身上的黑色外套脫下來,平鋪在有點潮涼的木椅上,午後暖陽在拼命榨取最後一點餘熱,即便他只穿著一件單衣也並未覺得冷,因為他感覺頭腦的熱來的更為洶湧,讓他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薄汗。
有風吹來,散去了他一時的腦熱心熱,讓他逐漸冷靜下來,他如實道:“我和蕭疏是從小就認識的,第一次見面那年,我九歲,她六歲,我們的媽媽是很好的朋友,因此我們見面的時候也非常多。她從小身體很弱,先天心臟不好,我是在她做完人生中第三場心臟手術後見到她的,那是我們初見彼此。”
“她雖然年紀小,但很聰明,又懂事,我答應過媽和曼姨要照顧她,遷讓她,不知不覺就陪她過了七年。那時候我們經常見面,兩家住的也相鄰,我常會去找蕭疏,拿相機給她拍照,下補課班後送她回家,給她編狗尾巴草小狗……我以為我們該像所有人期盼的那樣,會一直在一起,我把蕭疏當做自己的妹妹,那時我就發誓,她是我身邊最重要的女孩。”
蕭疏沉默著,然後輕輕坐到木椅上,重錦的外套帶著些餘溫,彷彿在溫柔的託舉一片寒涼的楓葉,生怕太過熾熱會枯卷,而太過生硬又會破碎,他總是很小心翼翼,用溫和平靜的外表粉飾一切物是人非,讓每一個人的期待都得到圓滿。
重錦低下頭看著她的側影,嘆息道:“其實你和蕭疏長得很像,鼻子右側和左耳的耳垂正中都有一顆小痣,都是單薄而蒼白的面板,甚至連瞳孔都是褐色的,與她小時候的照片差別不大。我沒有在第一次見面認出你的不同,畢竟我和蕭疏有五年時間沒有見過,我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她小學畢業的時候,且不論樣貌,就算是性格上,你們也相似的驚人,蕭疏話少沉靜,加上身體不好很少出去,因此也沒甚麼朋友,她總是習慣了孤獨,這一點你們很像。”
說到這,重錦想到了甚麼,有些苦澀的扯起嘴角:“至於我怎麼發現你不是蕭疏,就是從你不小心落入水那裡,那時我大三從國外回來不久,算下來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仍然沒有懷疑你,因為蕭疏從不主動談過去的事,你的本色便是最好的偽裝,很難讓人察覺。我們兩家去溪谷露營,你過木橋時墜入河裡,我是在救你上來時始終抓著你的手,然後我就發現你的右手中指側方,那顆痣消失了。”
蕭疏一怔,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右手出神,重錦走過來,在她身旁屈起一條腿蹲下,他握住蕭疏微冷纖細的手,帶著她翻轉到側面。
重錦的手掌溫熱乾燥,指節分明,牢牢的將她的手包圍,他將蕭疏的無名指輕輕壓下,便顯露出中指那裡的面板,一片光潔。
他將手中那片楓葉遞給她,隨後鬆開了她的手,“大概你不明白為甚麼那顆痣會那麼重要,因為以前她曾說過,當右手出現痣,就意味著今生會遇到一個很愛的人,那時候蕭疏對我說,她已經遇到了,所以這顆痣她要一直留下去。”
蕭疏的手指再次感受到冰涼,彷彿那一瞬間的觸碰與溫熱都是錯覺,而她習慣了寒冷。
她的指尖轉動那枚楓葉,葉子舒展的很漂亮,是經典的五角楓,顏色深紅飽滿,足有她的手掌那麼大,在蕭疏眼裡,它是一片完美的葉子。
她突然開口說:“那個人,是你吧?”
“我不知道。”重錦看著遠處的楓林,眼中有一點茫然:“蕭疏13歲時病情惡化,一直在治療,而我那時候已經前往國外求學了,一開始我們只是斷斷續續的聯絡,她被限制使用電子裝置,後面在徹底失聯之前她告訴了我這個秘密,我以前都未曾發覺,那是一個很隱秘的地方,我從不知道她手上有痣這件事,以及她告訴我,我們會失聯很久。再後來,五年後,我就回來了,如今算來,我們也已經認識將近一年了。”
“是嗎?原來我成為蕭疏也已經過去很久了,具體有多久,我都記不清了。”蕭疏嘆息著,那次落水後,她的記憶出現混亂,以前的事情記不清了,成為蕭疏後的記憶又在迫使她接受,自此雪奈對她的心理治療上又多了一項恢復記憶,到如今,也不過恢復了個大概,還有些事情藏匿在腦海更深處。
重錦聞言,輕笑一聲:“我也是啊。蕭疏甚麼時候離開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回來後曼姨告訴我你的情況很不好,在接受心理治療,要我少提以前的事,你的秘密至今連我媽都不知道呢。”
說著,重錦衝她眨眨眼,語氣已經恢復了輕快:“不管你到底是誰,但是偶爾也可以不用扮演蕭疏的角色,比如在我面前,你可以更隨意的。”頓了頓,他又問:“說起來,我算不算是第一個發現你秘密的人?”
有些起風了,涼爽的風絲捲起她的頭髮,一時間吹散了所有憂思,她看著重錦的眼睛,褐色的瞳孔毫無波瀾:“是啊,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