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一個人每年都能拾到一片最美的楓葉,攢下一百片葉子,那就是活了一百年。”
我還記得白藜曾這樣說過,那時她挽著長髮,靜靜的靠在窗邊翻那本陳舊的詩集。
是露易絲·格麗克的《野鳶尾》,那是一本很美的詩集,淺紫色的背景,畫中是幾朵盛開的紫色鳶尾,安靜中透著神秘,是白藜最喜歡的詩集。
我記得裡面寫著:
At the end of my suffering
在那苦痛的終焉
there was a door.
有門扉靜駐
Hear me out: that which you call death
請聽我一言:那被冠名為死亡之物
那時我隨意翻著書頁,目光一覽十行的打量這些晦澀冗長的詩句,即便它作為一本雙語詩集也並未讓我付諸太多耐心和專注。
我常常對艾洛玟抱怨,怎麼白藜天天會捧著這樣一本書看來看去,那專注認真的樣子彷彿要把整本書永刻心底,一時都不能忘記。
艾洛玟換上她有些皺巴巴的白色睡袍,不舒服的擺弄了下衣領,她隨意的撓著光潔的頸肩,不甚在意的說,反正白藜也比我們都要大一些,你讀不懂的東西她總會多明白一點的。
我狐疑的瞧著她,繼而認命的點頭,白藜聞言,卻只是看著我們輕輕的笑,她話很少,房間裡總是響起她翻動書頁的聲音,裡面時不時會抖落幾片乾燥漂亮的楓葉。
艾洛玟打了個哈欠,鎖骨處已經被她抓紅了一小片,她也顧不上痛癢,直接扯了單薄的被子蓋在身上,遮蓋裸露的那片冰涼。
她仰躺著,呆呆的望向灰白的天花板,晚上外面有車經過,昏黃或蒼白的燈光在她眼裡明明滅滅,似乎奪走了她的睡意。
過了一會兒,艾洛玟幽幽開口:“你們說,我們會待在這裡一輩子嗎?”
白藜翻動書頁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抬起葡萄般明亮的眼睛看向艾洛玟,隨後又若無其事的別過頭,她沉默的把詩集貼在胸口,最後堅定決絕的說道:“會有自由的那一天。”
我看著白藜,彷彿從她柔弱又堅強的背影中看到了那一天的到來,白藜是我們當中年齡最大的女孩,我和艾洛玟都十分依賴她,對她說的話往往不疑有他。
艾洛玟嘆口了氣,繼而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可是這裡連一片葉子都不自由……”
我們都沉默了,空曠的院子裡連牆角那顆楓樹都不容置噲的圍在其中,強勢的高牆斷壁將每一片落葉都吞噬在貧瘠的泥土裡,讓它們始終飛不出這片四方的天。
白藜看了眼桌上的鬧鐘,它不知疲憊的連續轉動了多年,粉紅色的外表掉了漆,指標上了鏽,轉動時會有咔噠咔噠的聲響。
“關燈咯。”她輕聲說道,下一秒這個灰白狹窄的房間就化作一片漆黑寬闊的牢籠,而我們都是圍牆裡的楓葉,只有沉睡時跌進了夢境,才能把自由二字暫時點亮,待到明日日光重現,便又再度熄滅。
夜晚的房間是深淵,身下的床便是小舟,悠悠盪盪,直至抵達死亡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