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收到周現的婚禮請柬的時候,羅曼曼是有些意外的,她和周現只見過幾次,雖然差點訂婚,他後來又逃婚了,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彼此之間沒有絲毫怨恨和情感,連友誼都稱不上。
她本不想去,但又不想顯得她還放不下一樣,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大大方方出席,不至於讓人覺得她小氣,露個面,送上禮金就走。
周現的婚禮定在小鎮上最大的一間酒店,佈置得溫馨熱鬧,羅曼曼穿著米白色羽絨服和長裙,戴著珍珠首飾,一下車,就看到酒店門口喜慶的氣球拱門和花籃,還有已經用吊車高高掛起的鞭炮。
走進酒店,被引導著坐在角落的一桌,其他桌都已經坐滿了人,地上扔著瓜子殼和橘子皮還有糖紙,桌上的水果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果汁也沒了大半。
桌上坐著的人羅曼曼一個都不認識,看樣子是周家的親戚或者朋友,感覺到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她禮貌地頷首點頭淺笑,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頭髮,心裡開始後悔,或許不該來,視線朝門口張望,想要離開。
桌上的人交頭接耳地說著話,那些話像是長了翅膀,鑽進羅曼曼耳朵裡。
“瞧見了嗎?那個穿著米白色羽絨服的就是之前跟周現差點訂婚了的羅家姑娘。”
“哦……就是她啊?長得也就那樣嘛,清湯寡水的,確實沒現在的這個新娘子好看。”
“聽說,當時周現逃婚以後,她們家也沒糾纏,退婚退得特別快,沒準早就找好下家了。”
“……那不就對上了……後來沒多久,就傳出她和霄家那個大哥,被人撞見衣衫不整躺在一張床上了。”
“嘖嘖,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啊……估計早就勾搭上了,這是有了更好的了……”
這些壓低聲音的議論準確無誤地傳到羅曼曼耳朵裡,她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又氣又羞,緊緊攥著放在膝蓋上的包。
她想站起來反駁,告訴她們事實不是那樣的,她和霄雲是在退婚之後才……可是,在這種場合下,她若是開口爭辯起來,只會讓場面難堪,沒有人會在意真相是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和這些人一般見識,站起身準備離開。
剛轉身,見到穿著西服,彆著新郎胸花的周現朝著她走來。
周現一臉驚訝,隨即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羅曼曼?你怎麼來了?”
羅曼曼壓下不愉快的情緒,儘量讓自己語氣平和:“我收到了請柬,過來祝福你的。”
“請柬?”周現挑了挑眉,眼睛在她臉上梭巡,帶著幾分審視和挖苦:“哦,可能是家裡人發的,估計鎮上人都發了,沒想到你會來,說起來,退親之後,你就和霄家的好上了?”
他話語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和桌上那些人的議論一模一樣。
羅曼曼胸口發悶,想要解釋,卻又覺得蒼白無力,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曼曼。”
羅曼曼猛地轉過頭,看到霄雲已經走到她身邊,穿著寶藍色羽絨服,裡面是黑色衛衣,衣襟隨意敞開著,一手插兜,神情淡漠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場,看都沒看周現一眼,目光落在羅曼曼身上。
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彷彿沒看到周圍那些探究的目光,語氣溫和地問:“不是說隨完禮金就去吃飯?”
說完,才抬起頭,對著周現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恭喜。”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甚麼情緒。
然後,便半擁著羅曼曼在其餘人尷尬又有點酸溜溜的目光下,從容地離開酒店。
坐到車裡,羅曼曼長舒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車內瀰漫著霄雲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讓她感到放鬆安心。
然而,霄雲一路上都沒說話,羅曼曼察覺到不對勁,看到他側臉線條顯得有些冷硬,車內氣氛也有些壓抑,再遲鈍,也感覺出他在生氣了。
小心翼翼地開口解釋:“那個……我是收到請柬才去的,就想著露個面就走,反正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以為你工作忙,就沒告訴你……”
霄雲目光看著前方道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過了幾秒,才淡淡地‘嗯’一聲。
他將羅曼曼送回家,語氣沒甚麼溫度:“我還有工作,你先回家休息。”
看著他重新發動車子離開,羅曼曼站在家門口,心裡說不出的苦惱和委屈。
他果然生氣了,就因為她去了周現的婚禮沒告訴他?還是因為那些難聽的閒話?
一下午,羅曼曼都心神不寧,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時間過得飛快,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了,她想著霄雲中午可能生著氣也沒好好吃飯,便特意將羅女士送來的玉米排骨湯又熱了熱,裝在保溫桶裡,想給霄雲送去,並且再解釋一下。
輕車熟路走到廠房辦公室外,羅曼曼凍得臉頰和鼻尖都泛著紅,戴著手套捂了捂臉,走近窗子,想看看霄雲在沒在裡面,給他個驚喜。
然而,透過玻璃窗,看到霄雲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的會客椅上坐著一個身段妖嬈穿著長裙的女人,一頭大波浪和紅唇,氣質出眾,倆人面前擺著餐盒,正在一起吃飯。
這本來沒甚麼,和員工一起吃飯很正常,但讓羅曼曼心裡極不舒服的是,女人一看就不是廠院的員工,看著霄雲的眼神也透著曖昧和欣賞,以及一種羅曼曼說不出的女人味,和霄雲說話的時候也將身體朝前傾,姿態親暱。
羅曼曼站在窗外,覺得手裡的保溫桶突然變得有些燙手,想起中午的時候霄雲對待她的冷淡態度,酸澀和悶痛湧上心頭,她沒有進去,轉身提著保溫桶離開了。
辦公室裡,女人吃完最後一口,優雅地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然後從包裡拿出口紅補了補妝,卻沒立刻離開,而是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湊近霄雲。
“霄總,今天謝謝你請我吃飯。”聲音嬌媚,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搭上霄雲的肩膀,身體幾乎就要貼上去了,穿著黑絲的小腿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褲子。
霄雲臉色沉下來,毫不客氣地拂開女人的手,身體向後靠,和她拉開距離,聲音冰冷:“請自重。”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他會直白地拒絕自己,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輕笑一聲:“霄總,別這麼嚴肅嘛,男歡女愛很正常啊,像你這樣優秀的男人,不會沒有幾個紅顏知己吧,我們可以各取所需,保持情人的關係。”
霄雲站起身,眼神銳利,絲毫沒有客套:“我想我說得很清楚了,我已經成家,並且很愛我的妻子,請你保持距離,不要造成彼此間的不愉快。”
他的話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周身散發出的冷冽讓辦公室裡的溫度都驟降幾分。
女人笑了一聲:“……你是認真的?還是在欲拒還迎?”
看著霄雲絲毫不為所動的神色,女人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知道自己徹底沒戲,悻悻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回原本的位置聳了聳肩,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好,就當我沒說過。”
霄雲和羅曼曼的生活彷彿陷入一種僵局,雖然同住一張床,也一起吃飯,但氣氛明顯冷了下來,餐桌上少了輕鬆歡快的交談,只剩下碗筷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夜裡,兩人背對著,中間都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連呼吸都變得緊張。
羅曼曼心裡憋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不斷回想起在霄雲辦公室外看到的畫面,再加上霄雲之前對她冷淡的態度,只覺得胸口憋得慌,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霄雲躺在床上聽見身後翻來覆去的動靜,同樣心事重重,他氣的並非羅曼曼去參加周現婚禮不告訴他,而是後怕,怕他那天如果晚到一步,羅曼曼會不會從周現那裡知道他逃婚的背後,也有他的推波助瀾,那手段並不光明,他無法想象羅曼曼知道以後會對他是甚麼看法,會怎麼看他。
這種心虛和逃避的心態,讓他不知如何面對她,也無法解釋自己心生鬱結的來源。
羅曼曼又開始吃起外賣,作息也變得混亂,連續幾天,霄雲加班回到家後,都能看到餐桌上的外賣盒子和書房亮著的燈,裡面傳來噼裡啪啦的鍵盤聲。
霄雲推開書房的門,看到羅曼曼坐在椅子裡,對著螢幕的臉眼下有淡淡青黑,手邊放著半杯冷掉的咖啡,他心裡那些氣悶和逃避,在看到她消瘦的側臉和周身落寞的氣息時,瞬間只剩下心疼。
他走過去,放柔了聲音,手撐在桌上垂眸看著她:“曼曼,很晚了,先休息吧。”
羅曼曼敲擊鍵盤的手指絲毫沒有停頓,聲音疏離:“你先去睡吧,我還不困。”
霄雲伸手摟住她的肩,羅曼曼卻躲開他的觸碰,語氣明顯帶著抗拒:“能別打擾我工作嗎?”她心裡不好受,說出來的話也像帶著刺。
收回手,霄雲心裡一陣澀然,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別熬太晚’便退出了書房。
第二天,羅曼曼一個人回到羅家。
羅女士見到女兒回來,起初還挺高興,張羅著她愛吃的飯菜,但很快,看到窩在沙發裡整個人懨懨的羅曼曼,便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羅曼曼搖了搖頭,半晌,小聲地說:“媽……我現在還不打算領證,這個日子……能不能往後拖一拖?”
“甚麼?”羅女士一聽,火爆脾氣上來了,聲音拔高:“你在胡說甚麼?婚禮都辦了,全鎮都知道你和霄雲結婚了,你們都住在一起了,你現在說不想領證?你在鬧甚麼?”
羅曼曼被羅女士吼得縮了縮脖子,眼圈泛紅,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說話,這一段時間的委屈和難受,還有倆人之間冷冰冰的相處,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直坐在旁邊看電視的羅父看了看委屈巴巴的女兒和怒氣衝衝的妻子,嘆了口氣:“行了,你少說兩句,別光知道吼她。”
“你聽聽她說的叫甚麼話,婚禮都辦了還不領證!也不知道想要怎麼樣!”羅女士還想再說,被羅父的眼神制止。
“當初要辦婚禮的時候我就覺得太快了,你非要著急,現在鬧矛盾,你也不分青紅皂白,他們鬧矛盾也不可能全是女兒的錯,你怎麼不問問發生甚麼事!”羅父臉色一沉。
羅女士心裡也沒了底,態度軟下來,急切地問道:“你和霄雲吵架了?”
羅曼曼低聲道:“沒有。”甚至都吵不起來。
羅女士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性,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就是有甚麼事也憋著不肯說,乾脆不問她了,回到廚房去給霄雲打電話。
霄雲在電話裡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疲憊:“媽,我和曼曼沒吵架,可能是我最近心情不好……沒照顧好她的情緒,我下班以後過去。”
羅女士在霄雲這裡也沒問出甚麼,但總好過乾著急。
晚間,霄雲提著羅曼曼最愛吃的那家甜品店的小蛋糕來到羅家。
羅曼曼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看到霄雲來了,眼神閃爍一下,扭頭不去看他。
霄雲把蛋糕放到茶几上,在她身旁的沙發上坐下,看著她板著臉,柔聲說道:“……你如果想在家陪陪爸媽,就多住幾天,我今晚的航班要出趟差,有甚麼話等我回來再說,好嗎?”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沒有質問,沒有強迫,只有小心翼翼的安撫和不願給她增加負面情緒的退讓。
羅曼曼聽到他要出差,心裡有些鬆動:“甚麼時候回來?”
見她終於肯理他,霄雲靠到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陽xue:“還不確定……也許三五天。”
又坐了一會兒,臨走前,對羅女士說:“媽,麻煩你照顧她幾天。”
羅女士心裡責怪羅曼曼任性不懂事:“她又不是小孩……你放心去忙。”
霄雲出差走後,羅曼曼心裡的委屈和擔憂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心裡就像堵著一團棉花,悶悶地。
對著窗外陰沉的天氣發呆,好朋友思璐打來電話,聲音活潑有活力:“曼曼,晚上高中同學聚會,一起去啊?”
羅曼曼實在沒心情去參加,想要拒絕,思璐軟磨硬泡:“去吧去吧,都好久沒聚了,就當陪陪我嘛!不然我自己去多沒意思……”
最終,拗不過思璐的熱情勸說,羅曼曼還是答應下來,和羅女士說了一聲,稍微打扮一下,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憔悴,便出了門。
同學聚會定在鎮上一家中等規模的飯店包間,半路上,羅曼曼給霄雨打去電話,霄雨一口回絕,不願來參加這種懷舊活動。
包間裡熱鬧非凡,許久未見的同學們聚在一起寒暄、開玩笑、追憶往昔,思璐是個自來熟的,拉著羅曼曼坐下,還與周邊幾個同學聊天,氣氛活躍。
“曼曼也越來越漂亮了,聽說你結婚了,恭喜啊!”
“是和霄雲嗎?真是郎才女貌!”
“是啊,他們的婚禮我去了,霄雲對曼曼可好了……”
面對大家的祝福和調侃,羅曼曼笑著回應,思璐看出她笑容背後的勉強和低落,賣力哄她逗她,時不時湊到她耳邊講個悄悄話,或者給她夾菜。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酣暢,幾個男同學湊在一起,不知怎麼就把話題引到羅曼曼和霄雲身上。
一個戴眼鏡的男同學端著酒杯,帶著幾分醉意,大舌頭的說:“嘿,現在想想,我記得咱們年級有好幾個都對羅曼曼有好感,還有送過情書的,結果都被霄雲找過,說是不讓羅曼曼早戀,不然就告訴家長……”
“可不是嘛,我記得高二那會兒,隔壁班的體委還給曼曼送過情書,還有高三的時候,那個誰,想約曼曼去圖書館,結果被霄雲攔住了。”微胖的男同學說道:“當時霄雲說,快高考了,讓他別想些有的沒的,耽誤羅曼曼學習。”
說完,笑起來:“我當時還覺著羅曼曼的這位大哥真負責,沒想到啊,原來那麼早就開始護著自己媳婦了。”
幾個男同學嘻嘻哈哈地起鬨,而坐著的羅曼曼卻徹底愣住了,端著果汁的手半舉著,眼睛因為驚訝睜圓了,對於他們說的這些事完全不知情。
她一直以為自己高中時代平平無奇無人問津,除了學習,就是和思璐一起玩,從來不知道還有人給自己送過情書,或是約自己去圖書館,更不知道,霄雲曾經為她擋掉這麼多她不曾察覺的示好。
心裡像是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有一種遲來的甜蜜和難以言喻的震撼。
甚至迫不及待想要與他對峙,詢問這些事情的真假。
思璐挽著羅曼曼的胳膊,看著她愣神的樣子,呵呵笑出聲,湊到她耳邊:“看你這傻樣,你呀,向來這麼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