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清晨的陽光透過貼著喜字的窗戶灑進來時,羅曼曼迷迷糊糊地醒來,意識瞬間回籠,轉頭看向大床的另一側。
被子鋪得整齊,彷彿背對著她睡了一整夜的霄雲始終沒出現一般,枕頭上連一絲凹陷的痕跡都沒留下。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和空落感襲來,羅曼曼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已經七點半了,顯示著有未讀訊息。
是凌晨四點的時候霄雲發來的。
‘公司有急事需立即出國,過期未定。’
‘你若是住不慣霄家,可先回家住幾天,不必拘束。’
簡短的兩行字是公事公辦的語氣,沒有任何稱呼和客套,冰冷得像是昨夜他對著她躺下的背影。
羅曼曼的心也被這兩行字拽入谷底,新婚夜的第二日凌晨,就這樣走了,她那時候估計睡得很熟,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是因為昨晚她提出的‘離婚’兩個字嗎?
難過和委屈甚至自我懷疑一系列情緒捲土重來,羅曼曼甚至沒有心情再去洗漱吃早飯,胡亂地穿好衣服,頭髮隨手一抓,拿起手機就離開了這間讓她感到難過的新房。
小鎮還籠罩在一片冬日的寧靜中,路上積雪未化,空氣也是寒冷的,羅曼曼裹緊身上的羽絨服攔下一輛車報出地址,隨後將頭靠在冰涼的車窗上,這樣的溫度能讓她冷靜下來,難過的感覺也沒那麼強烈了。
當羅女士開啟門見到失魂落魄的羅曼曼時,眼睛腫的像核桃,頭沒梳臉也沒洗,這些足夠說明眼下的情況,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一個人回來了?霄雲呢?”羅女士拉著她進屋,急切問道。
羅曼曼低著頭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換鞋脫外套,然後像丟了魂一樣飄去客廳,蜷縮排沙發裡。
羅女士看見她這副樣子更急了,跟過去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語氣忍不住帶上責備:“有甚麼事你倒是說啊!真是急死人了!你和霄雲吵架了還是發生甚麼事?你說說你,這才結婚第一天!霄雲對你算不錯的了,事事順著你想著你,你不能和在家裡一樣任性,有時候也要替他想一想!”
羅女士的數落一句接著一句,羅曼曼本就敏感脆弱的情緒再也承受不住,一直強忍著的眼淚落下來,肩膀劇烈抖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從唇間溢位。
羅女士見她哭了,也慌了神,責備的話說不下去,拍著她的背:“……媽不是說你,是替你著急……你一句話不說就回來了,我們怎麼知道發生甚麼事了……是不是霄雲欺負你?”
羅曼曼哭了一會兒,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抽噎著,斷斷續續把昨晚發生的事和前因後果都說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道:“……不是我要鬧的……是因為……是因為當初周現逃婚那天……我聽見霄雲說有喜歡的人……”
羅父抽出一張紙遞過去,羅曼曼擦了擦鼻子,眼淚又湧出來:“後來……後來又發生那麼多的事,我跟他解釋過,說不用他負責,可你們都不聽……他就是被迫才和我結婚的……昨晚,我就說可以和他離婚,讓他去找喜歡的人……他就生氣了……出差去了……”
羅女士和羅父聽完這一長串帶著哭腔的話,臉上的表情從焦急到震驚再到哭笑不得的無奈。
羅女士氣憤地拍著胸口,用手指著羅曼曼半天說不出來話,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轉頭對著坐在一旁的羅父吼道:“你自己的親女兒,你聽聽這說的甚麼傻話!你告訴她那天霄雲單獨找咱們說的甚麼!”
羅父看向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樣的女兒,語氣也滿是無奈:“曼曼,你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羅曼曼抬起頭滿眼茫然。
“……就是……那次你在霄家喝醉後,沒幾天,霄雲來找過我和你媽,當時很鄭重地跟我們承認,說他喜歡你很久了。”
羅曼曼的眼淚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羅父繼續說道:“……還有就是……你醉酒那晚,他說不是甚麼意外,他年長你幾歲,是他自己沒把持住……他說,所有的錯都在他,讓我們不要怪你。”
羅女士接過話頭,氣消了,語氣也軟下來:“他當時就懇求我們把你交給他,保證會一輩子對你好。”
“曼曼啊,會不會……霄雲一直說的喜歡的人,就是你啊!”
這些話如同一道道驚雷落下,羅曼曼徹底呆住,臉上的淚水乾涸了。
……是這樣嗎?
那個她一直耿耿於懷的霄雲喜歡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那晚也不是她酒後亂性佔了他的便宜,而是他故意的?
他還單獨找她爸媽談過,懇求他們把她交給他?
所有的誤解和忐忑,都在這些話中得到釋然,僅剩的一絲不敢置信,被洶湧的複雜情緒吞沒。
她不是木頭,她能感受到他的好,不然也不會喜歡上他,只是被那個理解錯誤的認知誤導了,固執的以為這一切只是責任和照顧。
想到凌晨四點獨自離開的霄雲,帶著被她一次次推開的傷心難過,羅曼曼心疼地懊悔起來。
羅女士看著羅曼曼恍然大悟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現在知道了吧?再怎麼樣,也不應該在新婚夜就跟人說離婚這種話,換誰能不生氣?趕緊給霄雲打個電話發個資訊,好好說一說。”
羅曼曼用力點了點頭,回到房間撥通電話,聽著未接聽的忙音,心裡灼燒著忐忑與急切。
霄雲剛處理完廠裡的一批訂單,就接到了大哥的電話。
“霄雨,你今天有空的話回家一趟,陪陪曼曼。”電話那頭,大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甚至帶著一絲煩躁。
霄雨微微挑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大哥這個語氣,不像是在新婚蜜月期,試探著問:“大哥……你和曼曼沒事吧?”
“沒事。”霄雲回答得很快:“她可能是有點不習慣,你多陪陪她。”說完便掛掉電話。
霄雨看著手機,心裡基本確定了,大哥分明是欲蓋彌彰,但凡有關羅曼曼的事,他都會失去冷靜,倆人新婚夜就鬧彆扭,難道是那方面不合拍?
以羅曼曼那溫吞又有點鑽牛角尖的性子,加上大哥習慣替她全部都安排好,新婚磨合期出點問題也不算意外。
開車回到霄家,面對空蕩蕩的家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喊了兩聲無人回應,走到主臥一看,床鋪得整齊,好在屬於羅曼曼的生活用品沒有減少。
還好,還不算鬧到分居的地步。
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給大哥發了條訊息:大哥,曼曼不在家,估計是回孃家去了。
訊息剛發出去,門鈴就響起來。
霄雨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消失了幾天,原本以為不會再糾纏她的田萬豐。
他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領口隨意敞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帶著風霜,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身後站著七八個人,見到她齊齊喊道:“嫂子好。”
霄雨臉一黑,無視田萬豐和他身後的那群人想要關上門。
田萬豐眼疾手快攔住她,長腿伸進門檻,阻止了她關門的動作,目光灼灼地盯著霄雨,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開門見山道:“霄雨,我今天來是有話要說清楚的,你能就因為當年在病房門口聽到的幾句話就給我判死刑,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
霄雨冷著臉不想理會。
田萬豐身後探出一男一女,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霄雨認出他們,是前一陣剛辦完婚禮的高中同學。
新娘一臉愧疚地開口:“霄雨,對不起啊!當年在病房裡胡說八道口無遮攔的就是我們倆……那會兒我們和豐哥玩在一起,知道他被你哥打到住院,還一臉傻笑心甘情願的樣子,就故意開了幾句玩笑,那些混賬話……我們就是嘴賤,真不知道你誤會了……”
新郎也在田萬豐眼神的威懾中趕緊跟著解釋:“是啊是啊,當年豐哥罵過我們的,可能你那個時候沒聽到,他跟我們說對你是認真的,讓我們不能隨便拿你開玩笑……這事兒真不怪豐哥,都是當年我們不懂事胡說八道的……”
田萬豐看著霄雨依舊沒甚麼表情的臉,心裡又急又委屈,咬了咬牙,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般,也不怕丟人了,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儲存完好的黑色絲絨髮圈,樣式簡單。
“這個……你還記得吧。”田萬豐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緊張和不確定:“你高中那會兒跑步的時候掉的,後來是被我撿起來了。”
霄雨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絲絨髮圈上,冰冷的眼神出現一絲裂痕,她當然記得自己的東西,這個髮圈她當時很喜歡,還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沒想到竟然是他撿去了,還保留這麼久。
看到霄雨的態度有所鬆動,田萬豐心裡憋屈了這麼多年的委屈和心酸再也壓抑不住地往上冒:“你就因為他們的幾句屁話就認定我是個混蛋,一直不理我,我太冤了!霄雨,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他媽有多想你?當年也是你大哥跟我說,讓我闖出個名堂再回來找你!那個時候我承認我年輕衝動了沒把握好分寸,但我對你一直都是認真的!”
霄雨怔住了,沒想到當年她大哥還對他說過那些話。
趁著她愣神的瞬間,田萬豐猛地跨進屋中,反手‘砰’地將門關上,將外面那群人隔絕在外。
“哎?怎麼回事?豐哥,你過河拆橋啊!”
“就是!我們幫你解釋清楚了你就用不上我們了!”
“讓我們也進去坐會兒啊,外頭這麼冷!”
門外傳來七嘴八舌的抱怨聲。
田萬豐背對著門板,聽見外面的聲音煩躁地大吼一嗓子:“都他媽滾蛋!再壞一回老子的好事,看我不挨個揭短!”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接著是起鬨的笑聲和陸續遠去的腳步聲。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田萬豐有些粗重的呼吸和霄雨複雜難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