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羅曼曼回到家,背靠家門,才感覺那顆狂跳的心平靜下來,手裡緊著吃剩下的半塊小蛋糕,放在門口玄關櫃子上,解開外套掛起來。
玄關的暖黃燈光灑下來,映照出她依舊泛著紅暈的臉頰,彎下腰,有些心不在焉地脫下鞋子,換上柔軟的拖鞋,唇角似乎還殘留著指腹觸碰過的酥麻感,鮮明的讓她無法忽視。
“怎麼是霄雲送你回來?”羅女士也開門進來,站在玄關看著換好鞋子的羅曼曼,目光帶著疑惑,忍不住再叮囑幾句。
“曼曼,和你說過多少次了,霄雲工作忙,別總是麻煩人家,就算他一直將你當做親妹妹照顧,也不能真的那麼不見外,要懂事點,人家又不是你的專職司機……”
羅女士跟在羅曼曼身後唸叨著,繞到正題上:“今晚和霄廷的相親怎麼樣?從前看他還是個小孩子,現在是不是大變樣?就算怎麼變也差不了,而且知根知底的,你們一起吃飯的時候,他都說甚麼了?對你印象好不好?以前都是一起玩過的……”
羅曼曼拎著小蛋糕徑直在沙發上坐下,窩進柔軟的單人沙發裡,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塊帶著車厘子的小蛋糕送進嘴裡。
羅女士見羅曼曼毫不上心,說道:“走之前我就說陪著你去,你偏不讓,我在旁邊還能幫你看看霄廷的反應……”
羅曼曼挖下一塊蛋糕上的奶油抿了抿,試圖用甜膩的味道壓下心底升騰起的煩躁,儘量語氣平和地回應:“霄廷有急事回市區了,他沒來。”
“沒來?”羅女士聲音拔高几分,帶著一絲被拂了面子的不悅:“這……霄廷看著挺穩重的孩子,或許真是有急事……那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不知道打個電話告訴家裡一聲……”
羅女士的抱怨在耳邊揮之不去,羅曼曼機械地將小蛋糕吃完,味同嚼蠟,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
長沙發上的羅父正悠閒地橫躺著看電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還要看到甚麼時候?”羅女士的炮火立刻轉移過去:“剛才我就說過一遍,讓你不要再躺著看電視了!先去洗漱!吃完的東西也收拾一下,你看看茶几上,像是個垃圾堆!等著我伺候你呢?”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憋悶湧上心頭,羅曼曼將最後一塊蛋糕胚吃完,蛋糕盒子扔進垃圾桶:“……我先回房去寫稿子了。”
不知道正在發脾氣的羅女士聽沒聽見,回到房間關上門,隔絕外面的聲音,略有些疲憊地嘆口氣。
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看著文稿上的游標一閃一閃,腦子裡反覆回放的,卻全是霄雲深邃的眼睛和指尖碰到唇角的畫面。
站起身,決定先去洗個澡冷靜一下,再出來寫稿。
溫熱的水流嘩啦啦地傾瀉而下,很快,浴室裡水汽蒸騰,模糊了鏡面。
羅曼曼站在花灑下,任由熱水沖刷著身體,帶來暖意和短暫的放空,擠出些洗髮露揉搓出泡泡,然後仰起頭,閉上眼睛,感受水流沖走髮絲間的白色綿密,水珠順著臉頰和脖頸滑落,帶走疲憊。
沖洗身體,吹乾頭髮,穿著純棉的碎花睡衣重新坐到電腦前。
螢幕是黑的,對映出她紅潤的臉蛋和有些失神的大眼睛,隨手拿起毛絨熊抱在身前,允許自己再最後遐想一遍,把發燙的臉埋進柔軟的長毛裡,心裡羞赧又悸動。
這種用手指抹去嘴角奶油漬的親密舉動,也是哥哥對妹妹的順手照顧嗎?
完全工作不下去,滿腦子都是那副畫面,一種莫名的躁動怎麼也下不去。
羅曼曼換掉睡衣,重新穿上毛衣和加絨牛仔褲,悄悄地下樓,客廳沒人,穿上外套,戴好圍巾和帽子,無聲地溜出家門。
初冬的夜晚,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孤寂的光暈,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撥出的氣息變成白霧,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裡,寒風垂在臉頰上,稍微吹散了些心頭的燥熱。
路過一家小商店,推門進去,店裡只有老闆一個人,正坐在櫃檯後看手機直播,抬起頭,看見是羅曼曼,熟稔地打招呼:“是曼曼啊,這麼晚還出來?”
“嗯,散散步。”羅曼曼拿起一瓶礦泉水,走到櫃檯想要結賬。
店老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見她真的只是拿了一瓶水,語氣帶著長輩式的關心:“不用給錢,請你喝……”
語氣斟酌道:“曼曼啊……最近有沒有再相親?別灰心,周家那事過去就過去了,好男人有的是,千萬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羅曼曼剛想要笑的表情僵住,拿著水的手指不由自主微微收緊。
周家那件事,明明過去許多天了,怎麼還有人提?難道全鎮的人都在盯著她,迫不及待想要把她嫁出去?
一種不容忽視的尷尬難堪和煩躁的情緒無處發洩。
她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目光掃過貨架,伸手拿了一提六罐的啤酒。
“加上這個。”她的聲音有些悶。
店老闆愣了一下,看看啤酒,又看看她,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再多問,默默給她結了賬。
拎著那提沉甸甸的啤酒走出小商店,冷風一吹,羅曼曼沒忍住打個寒顫,看著手裡的啤酒,心情更加低落了。
每個人都在催促她結婚,每個人都在給她介紹物件,唯獨霄大哥沒有,可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察覺到這個認知,羅曼曼心裡像是扎進一根小刺,紮在她最柔軟的地方,每次觸碰都變得尖銳疼痛起來。
她不想回去面對羅女士的嘮叨和寫不出的稿子,也不想一個人消化心底裡壓抑的這些情緒,她想要有個發洩的地方,有人能陪她說說話,讓她也能把委屈和煩惱都傾訴出來。
吸了吸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鼻子,裹緊圍巾和帽子,腳步朝著霄家走去。
頂著初冬的寒風走到霄家門前,裡面還亮著燈,她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沒過幾秒,門被從裡面開啟,暖光的燈光傾瀉出來。
來開門的是霄雲。
他似乎剛洗過澡,穿著一身淺灰色的舒適家居服,柔軟的棉質布料柔夠了出他寬肩窄腰的輪廓,頭髮還有些潮溼,幾縷黑色髮絲垂落在額前,整個人看上去慵懶居家。
他手裡拿著一條白色毛巾,看到站在門口的是羅曼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深沉的柔和:“曼曼?這麼晚,怎麼過來了?”
羅曼曼沒想到開門的會是霄雲,下意識把手上拎著的啤酒往身後藏了藏,小小的動作沒能逃過霄雲的眼睛,她眼神遊移的說:“我……我來找霄雨……”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侷促。
霄雲看見她被寒風吹得泛紅的鼻尖和臉頰,像是紅透的蘋果,配上那雙因為心情低落而顯得有些水汽氤氳的眼睛,顯得格外惹人憐愛,何況還帶著一提啤酒,欲蓋彌彰的樣子,側過身:“霄雨下午臨時出差去了,要過幾天才能回來,外面冷,你先進來暖和一下。”
“啊?這樣啊?”羅曼曼愣了一下,一種壯志豪情被潑冷水的茫然和無措湧上心頭,那她要找誰喝酒去呢?
霄雲看著她瞬間垮下去的小臉和更加紅潤的眼睛,聲音溫和:“你就打算這樣站在門口嗎?我有點冷了。”
羅曼曼想要借酒澆愁,傾訴苦惱的打算落空了,站在門口進退兩難:“這……會不會打擾你?”要是讓羅女士知道她又要麻煩霄雲,肯定還會不停的嘟囔她不懂事。
“進來吧,不打擾。”霄雲溫和地笑著。
羅曼曼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撲面而來的溫暖氣息瞬間驅散周身寒意,讓她冷到有些僵的身體放鬆下來,輕車熟路地在鞋櫃裡找出自己常穿的粉色拖鞋。
雖然以前也常來,但還是第一次在晚上,沒有霄雨陪伴的情況下,單獨和霄雲在家。
羅曼曼緊張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拘謹地站在原地。
霄雲抬手指了指客廳裡寬大的真皮沙發:“坐沙發上。”
羅曼曼像個機器人,聽見他的口令,在沙發邊緣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像是個上課的小學生,意識到還拎著啤酒,趕緊像是處理甚麼燙手山芋一樣,將東西放在腳下的地毯上。
霄雲將毛巾隨手搭在椅背上:“喝點甚麼?熱水還是牛奶?”
說完,目光落在羅曼曼的腳邊:“或者,直接喝這個?”
羅曼曼臉上瞬間爆紅,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後悔一時熱血上頭來霄家買醉了。
“我……我想來找霄雨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點自暴自棄的委屈。
霄雲倒了一杯溫水給她,在她側面的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是一個耐心的傾聽者:“怎麼了?心情不好?”
溫熱的杯壁溫暖了羅曼曼的心,卻讓她更覺得委屈了,這些難過無人問津還好,但凡有人關心,就像開了閘的水難以收回。
看見她眼底的溼潤,霄雲的聲音放得很輕:“是因為霄廷沒去赴約覺得生氣……還是因為別的?”
被他這麼溫柔的一問,羅曼曼一直強撐的防線瞬間崩塌了,捧著水杯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們……她們每個人都催我……好像我是甚麼嫁不出去的麻煩一樣……見縫插針地給我看相親簿,還叫我去相親……鎮上的人也一樣,見到我就問……有沒有去相親……好像周家那件事成了我身上的標籤……”她的聲音帶著委屈,鼻音越來越重,眼圈也泛著紅,小表情苦惱又無助。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傾訴,從羅女士不停的嘮叨,到小商店老闆的善意提醒,到咖啡店老闆娘的小心照顧,再到之前遇到的那些奇葩相親物件……所有的委屈都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寫網路兒童小說不是甚麼不穩定的工作……這是我喜歡做的事情……為甚麼沒有人理解我呢……”羅曼曼抬起頭,眼睛裡已經蒙上一層水汽,泫然欲泣。
霄雲坐在她身旁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始終微微前傾,認真聽著她的每一句抱怨和委屈,時不時溫和地回應‘嗯’、“我明白”,或是遞上一張紙巾。
正是這份她早已習慣的溫柔和體貼,此刻讓她更加難過,一想到不久的將來,他也會這樣去照顧另一個女孩子,還是他喜歡的人,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酸澀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