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陽-完結章
法國南部。阿□□翁。
車子沿著公路行駛著,藍天和白雲在擋風玻璃前方的視野裡鋪展開,秋日正午的陽光照射到羅訥河的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段淨夕不是貪睡的人,只是昨夜被他折騰了很久,此時天氣大好,不免有些倦乏。
陸慎析見她睡眼惺忪的,愛憐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困的話你先睡一會。”
段淨夕搖了搖頭,“算了,現在睡了晚上就睡不著了。”
她振作起精神,按下車窗讓風吹進來。從河邊吹過來的風帶來陣陣清爽,讓人心情十分舒暢。
她看向駕駛座上的陸慎析——他今天穿著襯衫和牛仔褲,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年初她也來過一趟歐洲,回想起年初去奧地利出差的情景,她心中不禁有幾分唏噓。此情此景是她當時絕對無法想象到的。
陸慎析接收到她的注視,目光從墨鏡後方望過來:“嗯?”
她收回心神,牽起嘴角拍了拍他的手,“好好開車。”
寬廣的河道邊上屹立著一座教皇宮,城牆已經發灰,有歷史沉澱的味道。從教皇宮出來,沿著街道走下去就是鐘樓廣場,沿街有露天的咖啡館,廣場上有不少遊客和當地居民。
他們牽著手進了街邊的一家店鋪。這裡靠近薰衣草產區,商鋪裡賣的東西很多都跟薰衣草有關,段淨夕也買了幾塊香皂。
步出店鋪時,段淨夕望了一眼灰暗的天色,“是不是要下雨了?”陽光早已不見蹤跡,天色有些發暗。
陸慎析也望了一眼天空,“現在不會下,可能要到傍晚才下雨。”
傍晚,他們回到酒店。酒店坐落在半山腰上,紅棕色的屋頂和白色的外牆掩映在蔥鬱的綠樹中。
段淨夕從洗手間出來,聽到窗外稀疏的雨聲,“下雨了?”
陸慎析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山下的景色,回答她:“對,下雨了。”
雨水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淅淅瀝瀝的雨水讓阿□□翁這座藝術之城的氣溫也隨之下降。
他們這個套房有配一個寬敞的陽臺,陽臺上放置了一把長椅。
陸慎析拉開陽臺的落地窗,拉她一同坐到長椅上,“陪我坐一會?”
“好。”
他將她攏在雙臂圈成的懷抱裡,把玩著她瑩白的指尖,“開心嗎?”
她反問他:“你開心嗎?”
他看了她一會,沒有馬上回答。
“發生甚麼事了嗎?”下午逛鐘樓廣場時,段淨夕就察覺到他似乎有心事。
陸慎析從旁邊拿過手機,在手機螢幕上點了點,遞給她。
段淨夕接過他的手機,手機介面上是國內的一篇新聞報道。
就在昨天,國內某個知名媒體突然爆出濱西知名房地產公司倪盛集團陷入債務危機的訊息,隨後訊息迅速發酵,另一家媒體引用過去的一則倪志鋒的專題報道,揭示其早年在原配懷孕期間就出軌第三者,並讓第三者為其生下私生子女。
濱西很多財經雜誌都曾經報道過倪志鋒的生平。然而此前由於倪盛集團發展勢頭很好,過去的媒體報道都聚焦在倪志鋒在工作方面的成功,而這篇報道則揭露了他私生活不堪的一面。
報道指出,倪志鋒還沒創立倪盛集團時就結識了陸惠蘭,兩人結婚後第三年陸惠蘭生下陸慎析,婚後第八年倪志鋒在一場活動上結識了邱蕊,隨後與後者有了婚外情,第二年倪志鋒的雙胞胎私生子女倪子軒和倪子沅出生,同年陸惠蘭生下陸慎言。陸惠蘭獲悉倪志鋒的風流事蹟後迅速與其離婚,並獲得了兩個兒子的撫養權。
這些事情在倪盛集團早就是小道訊息,員工也有所耳聞,但是這件醜聞一直被倪志鋒壓著,外界知情的人並不多。而如今,隨著倪盛集團的債務風波被曝出,這些曾經被倪盛掩蓋過的醜聞重新被記者披露出來,大眾開始重新瞭解倪志鋒這個人。
有小道訊息甚至提到陸惠蘭孕中受到刺激導致小兒子陸慎言生下來後體質偏弱,性子也偏沉默寡言。記者在報道里寫,之後陸惠蘭花了很多心思請來心理醫生才讓陸慎言情況好轉。
這則報道猶如一顆重磅炸彈,也讓深陷債務風波的倪盛集團更加飄搖。
段淨夕將整篇報道看完,因心疼而沉默。
過了幾秒,她握住他的手,“你怎麼想的?”
他的語調很冷靜,“以前也有過很多想法,想替我媽和阿言討回一個公道。”
小學三年級有一次回家,陸慎析無意間聽到母親質問父親,而父親卻是狼狽地顧左右而言其他,他聽得滿腔怒火,很想衝過去大聲問一向為人楷模的父親為甚麼要這樣做。
段淨夕沒有言語,只是抱住他的肩膀,也同時抱住了他內心所有的脆弱與委屈。
陸慎析伸手回抱她,將下頜抵到她的腦袋上。
許久,段淨夕才抬起頭,對上他黝黑深邃的眼底,輕聲問:“那你呢?”當年他還不到十歲,要用多大的理智才能壓下內心所有的憤怒與不甘。
陸慎析對上她的視線,緩緩開口:“我有你就夠了。”
世事無常,他們曾經錯失過,她甚至受傷住院,如今他不追求更多,只要有她在身邊就已十分感激。
晚間的風源源不斷地從山間吹過來,將他堅定有力的話語送入耳中。
在他漆黑的眼眸裡,她彷彿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兜兜轉轉,進進退退,幾番輾轉,那些時間都悄悄地流走了,只有他們還站在歲月的橋上彼此相看。
窗外依舊有滴滴答答的雨聲,樓下依稀傳來旅客與酒店服務員的說話聲,他們所在的一隅卻十分安靜。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句話在迴盪。
陸慎析用力抱住她,將頭埋入她頸間,汲取她身上的清香,“淨夕,謝謝你帶給我生命中這麼多陽光,如果沒有你,我也許會被恨意矇蔽內心,一心只想著怎麼報復我的父親。”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可是,你那麼好,如果我一心只想著報復,怎麼有資格站在你身邊?”
段淨夕聽懂了他言語中所代表的掙扎與傍偟,這一刻突然想落淚。
過去她何嘗不是受他影響?他的存在也在讓她想變得更好。
她慶幸老天讓他又找到她,讓彼此的生命得以完整無憾。
陸慎析以臉貼著她的臉,帶著無盡的懊悔:“淨夕,原諒我當初的自私。我當時還是覺得自己應該要有所成就,才配跟你一起。可是如果早知道你會受傷,我絕不會做那樣的選擇。那樣起碼你不會受傷。”
說到後面,他的聲調已微微顫抖。
段淨夕怔了怔,心中百思迴轉,抬頭與他相視:“陸慎析,就算你曾經讓我的自尊潰於一地,但是後來也被你撫平了。”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緩緩說:“無論過去和現在,我都感謝老天讓我遇見你。”
誠然,人只有經歷了歲月靜好與現世安穩,才談得上豁達與放下。
段淨夕心裡清楚,之所以現在能夠跟他雲淡風輕地看待過去,是因為已經知曉結果,他們現在已經在一起。
如果她現在獨自一人在國外生活,心中未必能夠完全釋懷,甚至也許要很多年後才會徹底放下。
然而,無論生活順與逆,她都感激命運讓他們相遇與相知。
他們終將跨越一切過去,如今就是最好的結局。
段淨夕靠向他的肩膀,與他十指相扣,輕聲道:“以後我會陪著你。”
風漸漸緩了下來,貼得如此近,他們彷彿可以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今後無論生命中遇到任何喜與悲,他們都會相攜而行。
陸慎析將她緊緊攬入懷中,低頭在她唇瓣上吻了吻,喃喃道:“謝謝你愛我。”
隔天清晨,段淨夕從睡夢中睜開惺忪朦朧的睡眼,翻了一個身,仔細傾聽窗外的聲響。
一雙手臂從身後環住她,男人清沉柔和的聲音同時響起:“怎麼醒這麼早?”
昨夜他們都有些放縱,很晚才入睡。
段淨夕撫摸著他圈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外面好像沒有下雨。”
“今天是晴天。”陸慎析湊到她細膩的頸間親了一記,“要不要再睡一會?”
段淨夕想了一下,“不了。現在起來吧,等會可以在附近逛逛。”早上他們要前往第戎。
“好。”
他們洗漱好到酒店一樓吃早餐,用餐過後沿著酒店外面的小路散步。
清晨的酒店籠罩在一片靜謐中,草地上的青草結了晶瑩的露珠,空氣中混著一股草木溼潤的氣味。
雖然陽光尚未出現,不過天地間在逐漸變得明亮。
下午,他們去參觀勃艮第公爵宮。
陽光被擋在雲層之後,只有清淺的日光覆在建築群上,空氣中帶著清冽的氣息,讓人心情舒暢。
從博物館出來,他們準備去廣場旁邊的咖啡廳坐一坐。
工作日的下午,廣場上只有三三兩兩的遊客。其中兩名女子結伴向他們走來,用中文向段淨夕詢問她是不是中國人,想讓她幫忙給他們拍合影。
段淨夕答應下來,示意陸慎析到旁邊等自己,接過左側女子遞過來的單反相機,等那兩名女遊客走到拍照點擺好姿勢。
陸慎析走到一旁,看著她專注的模樣,開啟手機裡的相機,對準她,拍下她為遊客拍照的樣子。
拍完照時手機收到一則新訊息,是董卓錫轉發給他的一條新聞連結。
是國內最新的一則新聞報道。繼昨日倪盛集團被曝出現嚴重的債務問題後,各家新聞媒體都爭相推出專題報道,深挖倪盛及其創始人背後的故事,相關報道已經衝上當天的熱搜。這家昔日如日中天的房地產公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峻危機。報道中引知情人士稱倪志鋒或將難逃牢獄之災。
陸慎析波瀾不驚地將這條財經新聞看完,收起手機的瞬間,他想起了很多過往,同時想起了長眠於地下的母親和遠在國外留學的陸慎言。
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不遠處幫遊客拍完合照的段淨夕正在將相機歸還給對方。
天空十分湛藍,如棉團般厚重的雲朵終於移開,剎時光芒萬丈傾瀉而下。
陽光的出現不早不晚,柔和的光線將廣場的每個角落一一照亮。
昨日的陰雨天氣彷彿不曾存在過。
她整個人沐浴在午後金黃色的陽光中,怡靜卻動人。她向那兩名女子頷首道別,穿過鋪滿陽光的街道向陸慎析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溫暖的笑意。風從廣場上吹過,將她一頭長髮帶出波浪般的弧度,也將她的身影吹入陸慎析心底。
手機裡的那則新聞被陸慎析置之腦後。
生命中曾經那些憤怒與不甘,此刻都如過眼雲煙。
如同他昨日對她所說,無論過去如何,如今他已經有了她。
陸慎析大步走向她,迎接生命中那束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