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陽-60
最後他把雜誌闔上,嗓音柔和:“一整個早上就看這些東西?”
段淨夕反問:“不可以?”
她被他抱在懷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能感覺得到他此刻心情非常好。
“當然可以。”
他摟緊了她的腰,剛想說甚麼,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響起來,她提醒道:“我要接電話。”
陸慎析一手撈過手機遞給她,另一隻手仍舊環在她腰上,眼神沒有絲毫退讓。
段淨夕無奈,只好接通電話,“喂?”
手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恭敬中帶著禮貌:“你好!請問是段女士嗎?”
是珠寶專櫃打來的電話,工作人員通知他們今天可以取戒指了,於是兩人先去了一趟專櫃取戒指,然後才去吃午飯。
他們在附近酒店三樓吃西餐,透過明淨的玻璃能看到對面的休閒娛樂中心,適逢週末,商場裡熙來攘往都是人流。
正值中午用餐高峰期,餐廳上菜沒那麼快,段淨夕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到他身前那杯橙汁。
他剛才點了兩杯橙汁,但是服務員端上來之後喝了一口就放到一旁,還是啜飲紅茶。
讀書那時,學校的小賣部有許多種飲料,可樂、雪碧之類的碳酸飲料最受歡迎,班上男生經常換口味品嚐,女生買奶茶的更多,但是她似乎只見過他喝礦泉水。
似乎一起生活這麼久以來,衣食住行資源一直都是傾向她這邊。她也不知道他喜歡喝甚麼,於是問了出來:
“你不喜歡喝橙汁?”
這回輪到陸慎析訝異了——她以前從來不會關心這些內容。
“橙汁有維生素C,給你點的。”
“那你喜歡喝甚麼?”她還沒有得到答案。
他挑高眉,牽起嘴角微微一笑,滌滌盪蕩地融在明亮的日光中:“你在補功課?”
她沒否認。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黑眸深不見底,意有所指:“我喜歡喝冰水。”
段淨夕聞言,腦海閃過昨晚餐廳裡的一些片斷,鎖骨處像是被火燙燒一般。
她微微蹙眉,“你能不能——”正經點。
陸慎析一直留意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化——要想看到她臉紅比較困難,但是她的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無聲地笑了笑,這才收斂起笑容,抓起她擱在咖啡杯旁的素手握了握,正了正臉色, “不說了,只要味道不怪的都可以喝。”
她索性問到底:“甚麼是味道怪的?”
“臭榴蓮,臭豆腐那種味道。”
午飯過後,兩人準備前往4S店。
“跟你以前開的那輛一樣?”陸慎析之前並沒問過車子型號,直到此時聽了她的話才知道。
段淨夕點點頭,扯過安全帶繫上,語調雲淡風清地:“我爸覺得我開習慣了,就又買了一輛完全一樣的。”
“你不喜歡?”
“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有點意外。”
她回想起那次陪父親去跟客戶一起打高爾夫球的情景,心底也有些悵然。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陸慎析說:“其實有一點我挺感謝你爸爸的。”
她心中不解,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他跟父親也就上次回濱西拜訪家長的時候見過一面。
陸慎析開啟空調,緩緩地說下去:“因為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叫你回來的話,你應該不會回來。”
段淨夕沒想到是這個理由。
她沒有馬上說話,思緒有些飄移,過了一會才說:“我心裡也感謝我爸爸,畢竟他對我有養育之恩,只不過……”
她頓了頓,“現在心裡有點矛盾。”
“為甚麼?”
“可能是覺得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吧。”
她也不知道如何描述這種感覺,“以前覺得我爸忽略我的存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我可以不用顧慮太多,現在反而不知道怎麼面對。”
從小到大她跟父親之間的對話就寥寥可數,回國後為了方便她沒住在別墅裡,跟父親之間的交流都是圍繞著茂楓的生意,二十幾年來疏離慣了。父親突然一改之前的態度,她卻不知道如何應對了。
其實她內心寧願父親像以前那樣對自己不聞不問。
車子還沒發動,陸慎析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以後會變好的。”
段淨夕看著兩人的手,這一刻確確實實感受到自己並不是獨自一人。
她淡淡地笑了笑,“走吧。”
上週楊秘書跟她聯絡時已經把所有手續都辦齊,段淨夕可以直接把車開走。
車子效能很好,段淨夕把車開到高速上跑了一圈,沒發現甚麼問題,提完車兩輛車子一前一後駛回小區。
段淨夕之前報了一個瑜伽班,平時週末下午都要到小區的健身中心上瑜伽課,她換了衣服便出門,陸慎析則到書房用電腦處理郵件。
健身中心位於小區一樓西翼,上完課已經六點了,週末的小區比往日多了幾分人氣,跟段淨夕一起乘電梯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手中提著一個精美的蛋糕。
她站在原地,下意識地想看手錶,卻發現出門前已經將手錶脫了下來。
家政公司安排的鐘點工明天才開始上班,所以他們晚飯也是在外面吃的。
回到家時夜幕早已籠罩整座城市,陸慎析開了電視機坐到沙發上,“過來陪我看一下電視?”
“現在播甚麼節目?”段淨夕在他旁邊坐下。
她從沒開過客廳的電視機,他平時就回來得晚,開電視機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她印象中只有一天晚上他開過電視機看足球賽。
“排球比賽。”
電視上體育頻道正在播排球比賽,解說員和嘉賓你一句我一句地正聊得起勁。
陸慎析想到她最近都在上瑜伽課,問:“你瑜伽學得怎麼樣?對傷勢恢復有用嗎?”她畢竟做過手術。
段淨夕想起瑜伽老師的話,回覆道:“還行吧,現在看不出來作用。瑜伽老師說我柔韌性挺好,就是平衡能力比較差。”
他想起了甚麼,帶著幾分贊同開口:“你們老師說得對。”
段淨夕疑惑地對上他的目光,“你怎麼知道?”
他扯起嘴角,“小學那時你跳橡皮筋不是跳得最高嗎?”有幾次看到她跟他們班的女生一起跳橡皮筋。
“跳得高跟柔韌性有甚麼關係?”她完全看不出這兩者之間的關聯。
他的手掌貼到她的腰後示意,“看到你整個腰都彎了。”
段淨夕也想起五年級有一個學期兩個班有一節體育課是同時上的。
“都很久以前了。”
他用遙控器調低電視音量,抓起她一隻手把玩,“前幾天下雨傷口會疼嗎?”
段淨夕搖頭,“不會。”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排球比賽結束時已經過了九點,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你繼續看,我先去洗澡了。”
他靠在沙發上點了點頭,“你去洗吧。”
段淨夕回房間拿了睡衣就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出來時間還不到十點。
天色已黑,從今天開始他就要正式回歸這個房間休息,她想把臥室收拾一下,可是環顧了房間一圈,發現沒甚麼好收拾的,乾脆像往常一樣拿出財經雜誌來轉移注意力。
陸慎析進房間的時候,她正坐在休閒椅上翻雜誌。
她有一些教科書般的習慣,從來不坐在床上看書,看書一定是坐在書桌前或椅子上,在床上只會翻一下雜誌。
他摘下手錶放到床頭櫃上。她比起早上進步了一點,起碼視線有跟隨文字移動。
陸慎析從浴室出來時,臥室的窗簾開著,她靠在床頭還在翻那本雜誌。
他拿過遙控器閉闔窗簾,掀開她旁邊的被子坐下。
她的身體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陸慎析將她緊張的樣子收入眼底,一把攬住她的肩,“別緊張,今晚不碰你。”
她被說中心事,抬頭屈起手肘撞了他一下,表情有些欲蓋彌彰:“誰緊張了?”
陸慎析笑了笑,估計再說下去的話她肯定得惱了,將她攬到身側,“看甚麼那麼入神?”
她靠著他一側的胸膛,心神有些恍惚。
“就是一些市場前景分析。”
她沐浴過後身上帶著沐浴露清雅的香氣,陸慎析親暱地貼上她臉頰,“還早,陪我說會話吧。”
段淨夕想到似乎自結婚以來,他們之間閒聊的機會並不多,便闔上雜誌,“說甚麼?”
他貼著她乾淨滑嫩的臉頰蹭了蹭,低沉的嗓音如同上好的音律一絲一絲地撩著她的耳膜:“國慶我們出去度蜜月,你想去哪裡?”
她一怔,轉頭對上他的目光,“蜜月?”她潛意識裡總覺得“蜜月”這種名詞跟“婚禮”一樣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對。”
“你不在家休息一下?”跟她一週前的賦閒狀態不同,他每天都十分忙碌。
陸慎析嘴角微微上揚,為她言語中那個“家”字——她終於承認這是一個家。
“放假咱們出去放鬆一下,別老呆在家裡。醫生也說了你要多走動。而且,雖然咱們不辦婚禮,但是蜜月還是要度的。”
他說話有理有據,段淨夕便不再有異議,“去哪裡?”
陸慎析在她臉側親吻了一下,“你想去哪裡?”
她想了想,“人少一點的地方都可以,或者自然風光多一點。”
他想起那時她跟自己在濱西度假山莊漫步的情景,“週一我讓人找些資料來看看。”
過了幾分鐘,他看了一眼手錶,“睡覺嗎?”
“好。”她放好枕頭躺下,拉好被子。
他關了燈,房間立時陷入一片黑暗。
段淨夕感覺到有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她悄悄地往前挪了一點點,下一秒圈在她腰間的手臂一緊,她重新被他拖回去。
“我不習慣這樣睡覺。”
“那你從現在開始習慣。”他霸道地將她攬得更緊。
她在黑暗中思量了兩秒,最終選擇妥協。
過了幾分鐘,他的手仍舊規矩地環在她腰上,並沒有其它動作,她放下心來,很快進入夢鄉。
翌日是星期日,早上十一點鐘點工準時來上班,做好午飯就開始打掃衛生。
陸慎析吃完午飯接到一個電話就出去了,段淨夕便去書房查閱幾家上市公司的相關報表。
他們這套房子雖然面積不小,房間也多,但是因為只住了兩個人,而且兩人都愛整潔,富有經驗的鐘點工打掃起來絲毫不費功夫,不到三個小時就都清理完畢了。清潔結束後鐘點工去詢問段淨夕晚上想吃甚麼菜。
段淨夕看了一眼客廳的時鐘,想了想,說道:“今天先這樣吧,不用做晚飯。”
送走了鐘點工,她去書房上網查了一些資料,換了身衣服出門。
陸慎析跟駱中嶼結束會面後回了一趟公司,離開公司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了。
車子駛上主乾道後,他突然記起下午陸慎言發給自己的訊息,看了一眼手錶——已經五點半了。
訊號燈旁邊顯示紅燈剩餘時間還有79秒,他拿過手機,開啟擴音撥下她的號碼。
電話響起來時段淨夕還在蛋糕店裡等候。
“在家嗎?我還有十五分鐘就到了。”
陸慎析本來只是例行打個電話想跟她說說話,卻沒想到聽到她說:“我還在外面。”
他有些詫異,又有些許不放心,便說:“在哪裡?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出來拿點東西就回去。”
他堅持:“我現在快到家了,你在哪裡?”
段淨夕看著店員取來完好的蛋糕,索性說道:“我在新溪廣場這邊的蛋糕店。”
她又補了一句,“來取蛋糕。”
陸慎析怔了怔,雙手扶著方向盤,胸臆間漲滿了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溫柔得不可思議:“你開車去的還是打車去的?”
“打車來的。我不認得這邊的路。”
她的車還沒上牌,自然不能上路。除了上班開的賓士轎車,陸慎析另有一輛跑車停在小區的地下車庫,她剛到溪城那天他就把跑車鑰匙給了她,但是她從沒開過,所以剛才出來還是叫了一輛計程車。
“在那裡等我,我馬上去接你。”
新溪廣場。
溪城八月的天氣仍舊炎熱異常,廣場西側的一棟高樓擋住了西下的斜陽,使得蛋糕店覓得短暫的陰涼。
身著制服的店員雙手端著包裝好的蛋糕走到她跟前,“顧客您好!這是您的蛋糕。”
段淨夕接過蛋糕,“謝謝!”
店員面帶微笑:“不客氣!歡迎再次光臨!”
她所說的廣場是離他們小區最近的大型休閒購物中心,陸慎析之前並不知道那裡有一家蛋糕店,他開車在廣場外繞了半圈終於看到了蛋糕店的招牌。
小時候,母親不管多忙都會抽空回家給他和阿言過生日。後來母親去世,阿言也出國讀書,他已經完全忘了生日這件事。
如果不是下午收到陸慎言的資訊,他根本不記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陸慎析把車停在路邊的臨時車位,下了車就往蛋糕店走。
她來溪城之後基本沒怎麼外出,上班之前每天除了晨跑以外都呆在家裡看書,也不知道怎麼找到這家店的。
店鋪的玻璃門剛好此時被推開,陸慎析在看清往外走的身影時怔住。
她今天的穿著打扮與往日不同。
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襯衫,下襬束入裙中,襯衣袖口作了上翻處理,設計帶了幾分清新復古的感覺,顯得整個人氣質端莊優雅,下身是一條墨藍色長裙,裙子的面料上乘,質感極好,緞面自然下垂,沒有絲毫褶皺,裙子的腰帶設計有點寬,紮在纖細的腰間襯得身形婀娜窈窕,裙裾隨風獵獵飄揚,一頭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腳下是一雙黑色高跟鞋,一截白皙的小腿從裙襬下露了出來。
遠遠望過去,幾分典雅,幾分高貴,幾分脫俗。
陽光過濾掉了他眼中的其它雜色,而他只是長久地凝視她。
一如記憶中,她穿著一身校服站在傍晚圖書館空曠的廣場上,身後微風吹拂,嫻靜安然。
腦海深處的那抹身影跨越了時空與季節,與眼前的人緩緩重疊。
時光匆遽,光陰歲月如急劇的流水奔湧而過,舊時的許多記憶隨之蒸騰殆盡,只有關於她的影像依舊清晰如昨日。
這麼多年,身邊的人一直是她。
心裡的人一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