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陽-50
因為擔心她再次毫無徵兆地暈倒,段淨夕洗手的時候,他就站在浴室門口外面。
進浴室後,她雙手撐在盥洗臺上,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幾乎認不出自己。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兩片嘴唇一點血色也沒有,幾綹頭髮散落於衣襟前,整個人看上去病懨懨的。
她盯著光潔的鏡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這個人是她?
她並不喜歡這樣病弱的自己。
似乎自從受傷住院後就不斷地麻煩他、佔用他的時間。儘管深諳休養期間不能過於心急,這段日子以來也一直遵照醫生的囑咐,但是這一刻突然很想擺脫這種狀態。
過了一會,她才收回視線,擠出洗手液,開始仔細洗手。
他拿著手機在房間裡跟人打電話,段淨夕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句話:“……她剛才注射完點滴,但是回來的時候差點暈倒,額頭出了很多冷汗,這樣需要再去一趟醫院嗎?”
聽他詢談的語氣,似乎跟對方頗為熟稔。
當醫生的朋友在另一頭問:“她吃東西了嗎?”
陸慎析微微一頓,“醒來後就一直沒吃東西。”
朋友答道:“這種情況有可能是長時間沒進食引起的低血糖,吃點東西就可以了。”
等她洗完臉出來,陸慎析把剛剛去樓下倒的溫水遞給她,“我拿碗粥上來,吃一碗再睡,嗯?”在醫院注射點滴的時候,他就打電話回來吩咐吳嫂給她煮粥和做幾個清淡的菜。
段淨夕端著杯子想了想,沙啞地開口:“我下去下面吃吧。”她一會還得洗澡,在這之前確實需要補充點能量。
吳嫂已經煮好稀粥盛到碗裡,她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抵抗病毒了,整個人又累又乏,拿勺子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粥是剛熬好的,煮得又軟又糯,散發著陣陣米粒的香氣,她的嘴裡一點味道也沒有,還是勉強打起精神一勺一勺地舀進嘴裡。
陸慎析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粥,“明天想吃甚麼?”
她的嗓音仍舊很低,但已不若剛才那般虛弱:“吃粥就可以了。”
段淨夕又舀了一勺粥,想起他回來後就一直在照料自己沒離開過半步,抬頭道:“你吃飯了嗎?你也吃吧。”
他沒動,漆黑的眼瞳仍停駐在她臉上,“還難受嗎?”
她還是搖頭。
接連吃了兩碗白粥,她的額頭出了不少汗,吃過藥後她回房間洗完澡看了一會書就早早歇下。
或許因為喉嚨不像早上那麼難受,呼吸也順暢多了,這一覺她睡得很舒坦,沉沉地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點。
休息了一晚好了很多,她洗漱後下樓,走到下面才發現陸慎析也在,並沒去上班。
他背對著樓梯,拿著手機正在講電話。
段淨夕怔了一下,站在樓梯上沒動。
客廳的採光極好,窗外,陽光從雲層噴薄而出,在寬大的落地窗上打出一片淺金,鮮活的光線盈滿整個客廳,帶得一室的陽光。
男人穿著一身休閒服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中,映著透亮的日光,年輕英俊的五官更顯立體分明。
到了一樓,她將目光掠向廚房。
陸慎析看出了她的疑惑,收起手機開口道:“吳嫂家裡有點事,我剛才讓她先回去了。先吃早餐吧。”
她點點頭,走到餐廳,拉開餐椅坐下。
餐桌上除了平時的麥片牛奶,還有一小鍋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她盛了一碗小米粥便開始吃。
陸慎析也還沒用餐,走到餐桌前坐下,剛想說甚麼,手機又響起來。
段淨夕無意探聽別人的生活或工作細節,他打電話的時候刻意將注意力轉移到擺放在餐桌的食物上,只是他這通電話接了十幾分鍾,屋子裡又很安靜,她還是聽出了一些內容——他說的大都是一些行政上的指示,還有某個專案的執行安排。
等她吃完一碗小米粥和麥片,他還在講電話,高大俊挺的身形落在稀疏的晨曦中,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站起來,默默地將用過的餐具拿進廚房放好,出來時看到他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段淨夕想了一下,看著他踟躕著開口:“我沒事了。你回公司吧。”
本來就是日理萬機的人,昨天守了她那麼久應該已經耽擱了不少事情。商業市場瞬息萬變,她剛從管理者的職位上離開,非常清楚對一個管理者而言一天的時候有多寶貴。
他收起手機走過來,揹著光的身影顯得愈發高挺,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燒好像退了一些。”
他探完溫度並沒有收回手,仍舊停留在她的臉上。
額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段淨夕微微恍神。
她抬起眸,逆著晨曦的光線看到那雙沉黑的眸子裡淺淺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她猶豫了一會,右手覆上他的手掌,“真的沒事了。”
陸慎析沒說話,反握住她的手,低頭審察她的臉色,似乎在研判她話中的可信度。
她退燒後臉色仍舊有些蒼白,兩片薄薄的嘴唇呈現一抹淺淺的粉色,眸子如同秋日的一泓清泉般乾淨澄澈,格外惹人憐惜。
段淨夕坦然接收他的凝視。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光認真專注,黝黑的眸子裡沉澱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情愫。
他的眼睛比常人漆黑,在這樣的視線中,段淨夕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訊號,本能地往後退。
就在她即將後退時,他伸手捧住了她白皙纖長的脖子,一雙深得望不見底的眸子直直地看著她。
稜角分明的臉在她視野裡逐漸放大,然後他低頭覆上她的唇。
她愣住,完全忘了反應。
從她出院到現在,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只有一些簡單的言語交流,並沒有其它接觸,如果不是昨天喝藥的小插曲,他們之間甚至連擁抱也沒有。
他只是輕輕含住她的唇瓣,緩緩而剋制地來回摩挲,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可是在這樣微妙的氛圍中,卻彷彿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氣氛在周圍迅速膨脹鼓盪。
她的脖子能感覺到他手掌帶著滾燙的溫度,只覺得剛退下來的熱度迅速躥升,血液似乎都湧到了他的手掌貼住的那一塊脖子的脈絡上。
金黃的晨光照射進來,鋪在大理石地面上,光線在周圍編造出一個柔和的大網,將他們都攏入其中。
空氣裡仍飄著一陣淡淡的粥香,屋子裡很安靜,微風從外面吹進來,掀起灰色的窗幔,等風過後,窗幔又從半空中重新墜下。
段淨夕伸手抵住他,腦子忽地如泉水般清明,眼神掠過幾許不贊同:“我在感冒。”
她突然很慶幸自己長了一副天生的嚴肅臉,不管甚麼時候看在別人眼中都是面無表情。
陸慎析一手抓住她的手,一手仍扶在她光潔細膩的頸後,雙眸愈發幽深,低沉的聲線中摻了一絲暗啞,“我知道。”
話音消失在再度落下的親吻裡。
這回他吻得很細緻,溫柔地擷取她唇齒間的美好。
他的手穿過她柔軟黑密的頭髮按在她脖頸後方,迫使她抬頭,陽剛的氣息鋪天蓋地,將她團團圍住,容不得她後退。
呼吸間吐出的氣息纏繞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是誰的。
她沒回應,但也沒再推開。
或許是由於感冒的緣故,她的嗅覺退化,耳朵像是被泡在一個密閉的水池裡,耳膜只能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除此之外沒有一絲雜音。
當他終於退開時,聽力才又變得特別敏銳。
他鬆開她的手,雙手捧住她的腦袋,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黑沉沉的眼正對著她的眼睛,她無從避開。
以往在他的注視下段淨夕可以做到表情完全沒有波瀾,這一刻卻沒法泰然自若地跟他對視。
隔了一會,他開口,低低沉沉的嗓音如同水波在她耳際擴開,“中午我們出去外面吃,可以嗎?”
她在他的注視下點點頭,“可以。”她對吃的並不是很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