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學(完)
月子裡,唐映紅和王姨把沈鬱伺候得妥妥帖帖。
雞湯、鯽魚湯、豬蹄湯,一天三頓變著花樣來,沈鬱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在坐月子,是在被填鴨。
龍鳳胎被顧衛東親自取了名。
男孩叫顧承遠,女孩叫顧昭寧。
承遠:承懷壯志,行途高遠。
昭寧:昭光明朗,歲月清寧。
顧淮安徹底變成了一個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奶爸。
雖然他對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還是一臉嫌棄,但半夜只要有一個哭,他比誰都醒得快。
手忙腳亂地換尿布,被唐映紅罵了好幾次。
唯獨有一件事,他寸步不讓。
沈鬱坐月子期間,所有複習資料不準碰、所有內參報紙不準看、所有關於互助組和軍需訂單的事一概不準過問。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把身子養回來。”顧淮安把沈鬱枕頭底下藏的那本《政治經濟學》抽出來,往身後一塞,“月子沒坐好落下病根,到時候你拿甚麼搞你的買賣?”
沈鬱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反駁。
畢竟人家說得也對。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話放在哪個時代都適用。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她白天喝湯、逗孩子、睡覺。
晚上等顧淮安睡著了,偷偷從枕頭底下摸出另一本藏得更深的數學筆記,藉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默算。
顧淮安其實每次都醒了。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翻個身把被子往她肩上攏了攏,繼續裝死。
……
十二月,中斷了整整十年的高考終於在這寒冬拉開帷幕。
沈鬱剛出月子沒幾天。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生過孩子的身材還沒完全恢復,臉比懷孕前圓潤了些。
她撇撇嘴,穿上了顧淮安那件軍綠棉大衣。裡頭的毛領子蹭著她的下巴,暖烘烘的,全是他身上的氣味。
脖子上又穿了圈紅毛線圍巾,手裡攥著那張准考證。
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搖籃裡的兩個小東西。
哥哥睜著眼睛,小嘴巴一張一合地吐著泡泡。妹妹已經睡著了,拳頭握得緊緊的。
沈鬱彎下腰,在兩個小腦袋上各親了一口。
“等媽媽回來。”
她直起身,和顧瑤光並肩走出了大院。
大院門口的人眼神直往這邊瞟,看見沈鬱的身影,嘴就開始動了。
覺得這剛出月子就去考大學,顧家是縱著她瘋。
生完孩子,還要伺候倆奶娃娃,腦子都不清醒了,還能考上?
有個嘴更碎的,說了一句:“她要是能考上,我把水房那掃帚吃了。”
可她們哪裡知道,顧家都快把沈鬱供起來了,根本用不著她親自帶孩子。
沈鬱懶得搭理。
比這難聽一萬倍的話她都聽過。
甚麼“一個福利院出來的孤兒也配坐這個位子”、甚麼“女人就該安安分分別出來丟人”。
那些說過這種話的人,後來一個個被她踩在腳底下,連給她遞名片的資格都沒有。
倒是顧瑤光氣得柳眉倒豎,袖子一擼就要發作。
沈鬱抬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她停下腳步,側頭掃了那幾個家屬一眼。
“留著你們的嘴。”沈鬱嘴角一扯,“等發榜那天,我親自把那掃帚劈成段,餵給你們。”
撂下話,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瑤光快走兩步跟上,偷偷看了嫂子一眼,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豪氣。
她要考上。
不光要考上,還要跟嫂子考上同一所大學。
到時候把那群碎嘴的臉打腫了,她顧瑤光第一個衝上去補刀!
考場設在京城十七中學的教學樓裡。
角落的煤球爐子燒得不旺,窗縫裡灌進來的寒風直往骨頭縫裡鑽,連鋼筆的金屬殼都是冰的,握在手裡像攥著一根鐵棍。
沈鬱還偏偏就坐窗戶邊上。
周圍全是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知識分子,有剛從插隊的鄉下趕回來、手上還有凍瘡的知青,有工廠裡請了假偷偷跑來的工人,也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輕姑娘。
每個人心裡想的都是一樣的。
不甘心這輩子就這樣了。
不甘心自己讀過的書、學過的知識,全都爛在肚子裡,永遠派不上用場。
只不過沈鬱比在座所有人都多了些籌碼。
她知道這個國家接下來幾十年的走向。知道今天坐在這間教室裡的人,有多少人會在未來成為大學教授、企業家、工程師、科學家。
而她自己,會是其中走得最遠的那一個。
發下卷子,沈鬱筆尖在試卷紙上寫得飛快,沒有半點遲疑。
唯一讓她覺得有點吃力的是語文作文。
題目是《我在這戰鬥的一年》。
沈鬱盯著題目看了幾秒鐘,提起筆,落下第一行字。
她寫的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女人,怎麼在軍區的舊廠房裡,帶著一群軍嫂,一針一線地縫出防潮睡袋,送到前線將士手中。
她寫的是那些大院裡的女人們,為了多換兩斤肉票,在燈下熬到半夜,手指扎出血也不吭一聲。
她寫的是一個國家,在廢墟上重新站起來的模樣。
每一針每一線,都算數。
……
時間一天天過去。
沈鬱考完試回到家,該喂孩子喂孩子,該畫圖紙畫圖紙,該盯互助組盯互助組。
顧淮安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還行。”
顧淮安沒追問。
他了解她。
“還行”在她嘴裡的意思就是“老子滿分”。
一直到來年的一月中旬。
“叮鈴鈴——”
一輛綠色的郵政二八大槓按著車鈴停在顧家洋樓門前。
郵遞員從帆布包裡抽出兩個牛皮紙信封,扯著嗓門大喊:“顧司令家!沈鬱!顧瑤光!京北大學的掛號信!”
這一聲吼,直接把整個大院炸翻了天。
京北大學。
那可是最頂尖的學府!
顧瑤光考上了其實不稀奇,人家好歹是顧司令的閨女,從小在京城長大,底子在那擺著。
可沈鬱?
那個清河縣來的鄉下丫頭?那個剛出月子就去考試的婆娘?
她……她還真考上了?!
顧瑤光從二樓衝下來,抓過信封撕開。
紅豔豔的抬頭:京北大學。
鋼印,騎縫章,錄取通知書。
白紙黑字地印著她的名字。
顧瑤光,中文系。
眼淚“唰”地滾了下來,小丫頭當場嚎啕大哭。
客廳,沈鬱還用撥浪鼓逗著搖籃裡的龍鳳胎。
顧承遠的小手抓著沈鬱的一截手指不放,握得還挺緊。
沈鬱低頭看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崽子握拳的勁頭跟他爹一個德性,天生就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兒。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沈鬱抬起頭。
顧淮安走進來,把那份屬於沈鬱的錄取通知書拍在茶几上。
“媳婦兒,京北大學,經濟系。”
他雙手撐在茶几上,眼裡全是掩不住的張狂與驕傲,“老子的女人,就是他孃的厲害!”
沈鬱看著他這副尾巴快翹上天的德行,沒忍住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考上了呢。
她拿起那張薄薄的紙,指腹細細摩挲著上面的紅色印泥。
前世她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在這輩子,終於拿到了最名正言順、最高規格的敲門磚。
“哥!我考上了!我跟嫂子一樣,是京大的!”
顧瑤光舉著信紙往沈鬱身前湊:“嫂子!你看!你看!中文系!我考上了!”
沈鬱伸手替她把臉上的眼淚擦了擦。
“知道了。別把鼻涕蹭通知書上。”
“嫂子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嘛!”顧瑤光破涕為笑,又哭又笑地往沈鬱身上靠。
沈鬱拍了拍她的後背,沒說話。
她心裡是高興的。
搖籃裡,顧昭寧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癟著嘴哼唧了兩聲。
顧淮安彎腰伸手把閨女撈出來,擱在自己臂彎裡顛了兩下。
“別鬧,你媽考上大學了,高興的事兒。”他看著閨女的小臉,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你以後跟人打架,就說我媽是京大畢業的。誰不服,你爸拿槍頂他腦門上。”
沈鬱:“……她才多大,你就教她打架。”
“不教打架教甚麼?學你那套?”
顧淮安不以為意地哼了一聲,又思索了一番,改口道:
“那也行。我閨女要是學了你三成的手段,整個京城都得橫著走。”
沈鬱懶得理他,最後看了一眼手裡的錄取通知書,抬起眼,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花,隱約能透出外面廣闊的天地。
雪還在下。
可雪後便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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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