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龍鳳胎
南邊的口子快開了,外匯、特區,這些字眼在她眼裡全是滿地發光的黃金。
秋季廣交會。
她本來就是靠倒騰外貿尾單起家的,廣交會一開,外商湧進來,第一波吃到肉的永遠是手裡有貨、腦子清醒的人。
她現在手握軍工顧問協議,互助組的產能已經跑順了,被服廠的關係網也織得差不多。只要政策的口子再撕大一寸,她就能把軍用邊角料的民品生意從南城黑市的地下渠道,搬到陽光底下。
到時候,髮圈、假領子、小坎肩這些小打小鬧的玩意兒就該升級換代了。
的確良襯衫、帆布旅行包、仿軍裝的工裝外套……這些東西在後世爛大街,可擱在這個年代,隨便哪一樣拿出來都是能讓供銷社櫃檯擠破頭的貨。
沈鬱光是想想都能笑出聲。
可她低頭一看。
肚子沉得像墜了塊鉛石,把裙子頂得老高。
八個多月了。
跑不動、蹲不下、連彎個腰都費勁。
之前還覺得自己甚麼都經歷過了,可唯獨這件事,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經歷過。
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連“母親”這兩個字都是從別人嘴裡聽來的。
沈鬱無聲地嘆了口氣。
算了,先把這個崽子平安卸了貨再說。
廣交會跑不掉,南邊的風只會越吹越大。
她等得起。
“咣噹”一聲,顧淮安端著個盆從衛生間走出來,水汽氤氳。
連人帶盆蹲在沈鬱腿邊,不由分說地扒了她的鞋襪,把那雙浮腫的腳撈進熱水裡。
“看甚麼呢?眼珠子都快掉報紙上了。”
沈鬱把報紙扔在書桌上:“看錢。等我卸了這肚子裡的貨,考完試,南城那個倒爺瘦猴,你讓他來見我一面。”
“行。”
現在顧淮安問都不問了,問了他也聽不懂。
甚麼“市場經濟”、甚麼“供應鏈”、甚麼“消費升級”。
上次她躺在床上給他講了半宿,他愣是一個字沒聽進去,光顧著看她講到興奮處眼睛發亮的樣子了。
顧淮安拿乾毛巾把她的腳裹住擦乾,塞進被窩裡,“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往後排,你的頭等大事,是平安把崽子生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低著頭把盆端走。
沈鬱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肚子。
……
十月末,京城迎來第一場大雪。
這天下午,沈鬱腹部一抽,一股熱流順著腿根淌了下來。
沈鬱眉頭一鎖,手裡的鉛筆尖斷在桌面上。
“嫂子?這題我錯哪……哎呀!水!你裙子溼了!”
顧瑤光嚇得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之前沈鬱已經被大夫和唐映紅上了許多堂課,反覆叮囑過注意事項。
羊水破了,不能站,不能亂動,保持平躺,等待救護。
她心裡有數,只是沒想到早產了。
看著這丫頭六神無主的樣子,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
還好身邊有人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別慌。去樓下喊王姨和你哥,羊水破了。”
顧瑤光轉身就往樓下跑,嗓門直接拉到最高分貝:“王姨!哥!嫂子羊水破了!!!”
剛從軍區開完會回來的顧淮安正在院子裡跟賀錚交代下午訓練的事。
聽見這聲喊,倆人臉色都變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來。
推門一看,沈鬱靠在椅背上,臉色煞白,顧淮安腦子“嗡”地一聲炸了。
他拽過軍大衣裹在沈鬱身上,打橫將人抱在懷裡就往樓下衝,嗓門吼得震天響:“把吉普車開過來!快!”
沈鬱被他箍得死緊,能感覺到他的心臟跳得像擂鼓,震得她耳膜都在跟著跳。
賀錚一路狂踩油門,車輪在雪地裡打著滑。後座上顧淮安一隻手摟著沈鬱,另一隻手按著車頂穩住身形,嘴裡罵了一路髒話。
軍區總院婦產科。
沈鬱被推進產房的那一刻,顧淮安的手被護士硬生生掰開。
“同志,男家屬不能進!”
“放屁!那是老子媳婦兒——”
“小顧團!這是規矩!”護士長見多了這種場面,半點不含糊,把這大個子堵在門外,“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顧淮安被關在走廊裡,來回暴走。
產房裡每傳出一聲沈鬱的悶哼,他後槽牙就咬緊一點。
能讓她發出聲的疼,那得是甚麼級別的?
想衝進去,想把那個破門踹爛。
想替她。
可他甚麼都做不了。
“他孃的,早知道生孩子這麼遭罪,老子早該去衛生隊結紮!”
賀錚靠在牆上,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跟了顧淮安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人慌成這副德行。
現在好了。
老婆在裡頭生孩子,他在外頭快把地磚走出兩道溝了。
果然,鐵骨錚錚的顧團也是有軟肋的。
賀錚沒吭聲,默默從口袋裡摸出半包大前門,遞了過去。
顧淮安看都沒看,一把拍掉。
“滾遠點。”
賀錚縮回手,繼續靠牆站著。
顧衛東和唐映紅接了信兒趕來時,正看見自家兒子這副德行。
倆人也沒說甚麼。
當年生顧淮安的時候,唐映紅還是在前線野戰醫院。
外面炮火連天,顧衛東心裡頭比誰都慌。
所以他能理解兒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熬了快四個小時,產房的門終於從裡面推開。
護士一左一右抱著兩個花被褥包著的襁褓走出來,喜氣洋洋:“恭喜顧司令,是一對龍鳳胎!母子平安!”
“好!好啊!”顧衛東一向刻板的臉笑出了褶子。
唐映紅是顧不上形象了,過去看了一眼,兩個皺巴巴的小東西,一個哭得震天響,另一個稍微安靜點。
唐映紅眼淚當場就落了下來。
顧淮安卻連看都沒看那倆肉糰子一眼,扒開護士就撞進了產房,攔都攔不住。
病床上,沈鬱的頭髮全被冷汗浸透了,一縷縷貼在額頭,臉色發白。
顧淮安膝蓋一彎,直接跪在床邊。
他不敢用力,輕輕碰了碰她的臉,聲音啞得發顫:“媳婦兒……受苦了。咱不生了,這輩子再也不生了。”
顧淮安想起她說過的話。
沒有家,沒有爹媽,甚麼都靠自己。
來到這邊就被人欺負,被人潑髒水,硬是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就連他這條命都是她改出來的。
她甚麼時候歇過?甚麼時候享過一天福?
現在又替他生了一兒一女。
顧淮安覺得這輩子欠她的,還都還不清。
沈鬱虛弱地提著一口氣,費力地掀開眼皮瞥他一眼。
看見他紅著眼眶跪在床邊的樣子,心裡莫名熱乎乎的。
她笑笑,使出全身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了她醒過來後的第一句話。
“這下能踏實考試了……”
“……”
別人家媳婦兒生完孩子第一句話不是“讓我看看孩子”就是“我好累”。
到了她這兒,剛把兩個崽子從肚子裡卸出來,張嘴第一句話是“能考試了”。
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又是驕傲。
他低頭重重地親在她被汗水浸溼的額頭上。
“行。考。你想考甚麼都行。”他嘴唇貼著她的額頭,“老子把全京城的考卷都給你偷來。”
沈鬱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