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媳婦兒高興他就高興
第二天一早。
李向黨看著沈鬱遞過來的調撥審批單,眼睛差點瞪出來。
“一千套防潮睡袋?發往西北兵團?”
李向黨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不行!南邊前線還催著要呢,咱們手裡現在都沒出多少套,哪有多餘的給大西北?西北又不下雨,他們要這玩意兒鋪炕吶?”
李向黨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飛速轉了。
大西北要防潮睡袋?
他在後勤部幹了快二十年了,大西北甚麼氣候他還不清楚?
年降水量不到三百毫米的地方,防甚麼潮?鋪在戈壁灘上防沙子?
這裡面有鬼。
“李處長,您在總後勤部幹了這麼些年,難道連這點貓膩都聞不出來?”
李向黨端著缸子的手一頓,眉頭擰成了個川字。
不光聞出來了,順著這個味兒往深裡一想,後腦勺都發麻。
“大西北確實不下雨,也用不著防潮睡袋。但這玩意兒在黑市上,可是南方那些跑山的倒爺們搶破頭的稀罕物。”
沈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皮一掀:“他敢張口管咱們要一千套,您真當他是拿去給兵團的戰士蓋著睡覺的?”
李向黨臉色大變。
“不可能,這是大罪。”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沈鬱語氣淡淡的,“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他要是有人罩著,在那地界上就是土皇帝。一千套睡袋進了他的倉庫,分批流進黑市,等上頭查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您覺得不可能,那顧淮平拿著調撥單去提廢棄鋼材,人家連庫房大門都敢焊死,這又是甚麼膽子?”
李向黨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搪瓷缸子,重重嘆了口氣。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也不能籤。這屬於違規調撥,是我後勤部拿自己的軍需物資去養蛆。到時候查下來,這黑鍋我背不起!”
沈鬱說:“您想甚麼呢?當然是走正規調撥程序,您簽字,顧司令背書,調撥單上寫的是'支援兄弟部隊冬季防寒物資'。”
李向黨皺著眉,在心裡來回扒拉算盤。
西北兵團是兄弟部隊,京城軍區主動支援不是沒有先例。
單子上只要寫上“冬季防寒體系建設物資”幾個字,審計查過來也只會覺得這是響應號召、擁軍愛民的政治覺悟。
但問題在於……
“調撥出去之後呢?”李向黨抬眼盯著沈鬱,“他真拿去倒了,東西是從我庫房裡出去的。到時候上頭追查源頭,查的是我,可不是在西北收貨的人。”
沈鬱不慌不忙,又拿出第二張紙。
這是一份行動計劃書,顧淮安連夜寫的。
“貨發出去的同時,顧淮安會派兵跟著。”她把計劃書推過去,“偵察兵喬裝,全程盯梢。”
“如果對方老老實實地把睡袋分配到基層連隊,那皆大歡喜,咱們京城軍區還落了個主動支援的好名聲。”
“但如果他動了歪心思,到時候不是您李處長背鍋,是那邊的人吃槍子。您不但沒有責任,還是協助軍紀部門揪出蛀蟲的有功之臣。”
李向黨拿著計劃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真是蛆,人贓並獲的時候他是配合方,不但無過,還有功。
對方要是沒倒賣,他頂多被上級唸叨一句“優先供給南邊前線的時候亂分資源”,批評一頓就過去了。
不傷筋不動骨。
有顧衛東帶頭,怎麼算,他都不虧。
李向黨又想到了沈鬱以往的行事作風。
戴文升剛進去沒多久,現在西北那位,估計也活到頭了。
他搓了一把臉,終於是蓋了章。
“調撥單我簽了。但有一條,這事兒必須讓顧司令親自背書。他不簽字,我這張廢紙就是廢紙。”
“自然。”沈鬱將調撥單收好,站起身來。
“還有一條。”李向黨補了一句,“小沈,你以後能不能……別老一大早就來找我?我歲數大了,這心臟受不了。”
沈鬱微微一笑,拎著文件袋出了門。
當天夜裡,這事兒就過了明路。
顧淮安拿著單子進了顧衛東的書房,聽完前因後果,顧衛東氣得把手裡的筆都捏斷了。
戎馬一生,最恨這幫挖社會主義牆角、喝兵血的王八犢子。
“老子當年啃雪吃樹皮的時候都恨不得給掰成兩半兒使!現在倒好,太平年月了,有些人倒是敢拿軍需物資去黑市上換錢了!他孃的!”
他一把拉開抽屜,拿出自己的私章。
“筆呢!”
“爹,您剛攥斷了。”
顧衛東低頭一看,手裡果然捏著兩截斷筆。
他把斷筆往桌上一扔,從筆架上又抽了一支,當下大筆一揮,在調撥單的審批欄裡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衛東把調撥單往顧淮安胸口一拍:
“告訴淮平和你媳婦兒,這趟差事,我兜底。誰他孃的敢倒賣軍需物資,追到天邊也要把他拎回來斃了!”
顧淮安低頭看了一眼簽名和印章,心裡踏實了。
“得嘞。”顧淮安將單子收好,啪地一個立正,“首長放心,保證把蛀蟲給您揪出來。”
“滾。”
顧淮安嬉皮笑臉地轉身走人。
回了屋,他把單子往沈鬱面前一丟。
“趕早不趕晚,去叫人裝車。”
沈鬱拿起來看了一眼,問道:“咱爸怎麼說?”
“罵了一通。”
沈鬱撲哧一笑。
她高興了,顧淮安心情也莫名地好了起來。
等到天亮,兩輛軍用卡車駛出後勤部庫房的院子,直奔京城貨運火車站。
跟著這批貨一起上火車的,還有四個穿著黑麵白底對襟棉襖、頭戴狗皮帽子的男人。
帶頭的蔣山把手抄在袖筒裡,縮著脖子,活脫脫一個常年混跡黑市的老油條。
他咧嘴衝顧淮安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一開口全是兩廣跑單幫的口音。
“您就瞧好吧,兄弟們不把那西北土財主扒出三層皮來,絕不回京!”
顧淮安一腳踹在蔣山屁股上:“收起你那套軍體拳的架勢!到了地方,腿給我撇開走,眼珠子給我往錢眼裡鑽!”
他掃了一眼蔣山身後另外三個同樣喬裝完畢的兵。
一個高瘦的在摳指甲,一個矮壯的在啃饅頭,還有一個靠著站臺柱子半閉著眼睛,嘴裡嚼著甚麼。
三個人站在那裡,毫無存在感,像是任何一個小縣城火車站都能看到的潦倒閒人。
顧淮安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招子放亮,摸清他們屯貨的老巢,回來有功。”
“明白!”
火車汽笛拉響。
蔣山跳上車廂,回頭看了一眼站臺上的顧淮安。
在蔣山的記憶裡,他們小顧團從來不說甚麼“注意安全”之類的屁話。
他只會說“去幹活”、“幹完了回來交差”。
但每一次出任務前的最後一個眼神,蔣山都讀得懂。
滾滾白煙噴向天空,一路向西轟隆隆開去。
西北那邊撒了網,就只剩下京城這點子事兒。
兵工廠裡日夜不停,老高帶著幾個技術員連軸轉,按照顧淮安之前徒手修正的引數,半自動步槍的樣槍主體框架全部打磨完畢,只剩下最後一道關鍵工序。
拉膛線。
步槍之所以叫步槍,就是因為膛線讓子彈旋轉,旋轉讓彈道穩定。
沒有膛線的槍管就是一根鐵管子,打出去的子彈跟醉漢走路一樣,出去就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
所以拉膛線的精度要求極高。
“沈指導,小顧團。”
老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指著臺鉗上夾著的那根特種鋼管,“這鋼材的硬度遠超咱們以前用的料子。咱這老式拉床,刀具吃不吃得住勁,我心裡真沒底。”
沈鬱站在幾步開外,眉頭緊鎖。
這管子統共就這一根了,報廢了就沒了。
再去申請,時間來不及。換普通鋼管,打兩發估計就得炸。
顧淮安下巴一揚:“沒底也得幹,難不成把它當祖宗供起來?上刀!”
他的命令從來不是用來商量的。
老高一咬牙,按下機器綠色的啟動鈕。
拉刀緩緩向前,一開始還算平穩,可沒一會兒就“咔”的一聲,火星子都崩了出來。
老高嚇得手忙腳亂地就要去關電源。
“不能拉了!再硬吃,管子就廢了!”
眼看著那根寶貝特種鋼管就要報廢,車間裡十幾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鬱站在一旁,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別動電源!都他媽給老子閃開!”
顧淮安暴喝一聲,大步跨上前,推開驚慌失措的老高,直接握住了手動進給的搖把。
“轉速降下來!調到最低檔!”顧淮安頭也不回地吼道。
旁邊的技術員如夢初醒,連忙去撥齒輪箱的檔杆。
顧淮安撥出一口氣,手握著搖把,一點一點地順著阻力微調著進刀的角度和速度。
老高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他幹了三十多年,就沒見過幾個敢徒手控進給的。
拉膛線這種精度到絲級的活兒,手動操作的容錯率太低了。
手抖一下,廢。
力道偏一點,廢。
走神一秒,廢。
顧淮安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硬生生地把那條險些拉廢的膛線給續了進去。
二十分鐘後,拉刀徹底穿出尾部。
顧淮安一鬆手,喘了口粗氣,抬手用手背蹭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他扯起嘴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