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這點覺悟他還是有的
正月十五一過,大院西側的紅磚舊廠房裡已經熱火朝天。
幾扇糊著報紙的窗戶全被推開透氣。
孫旺財穿著工作服,手裡拿著長嘴機油壺,弓著腰給一臺老式縫紉機的轉軸點油。
幾滴黃褐色的機油滲進去,腳下踩動踏板,皮帶輪帶起一陣“噠噠噠”聲。
轉軸吃了油,聲響勻淨綿密,半點乾澀的雜音都聽不見。
孫旺財滿意地拍拍手。
這幾臺機器底子好,都是五十年代老廠子出來的鑄鐵傢伙,粗笨是粗笨了點,但勝在結實耐造。
“小沈,這五臺老機器底子都厚實。”
孫旺財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手,指著旁邊兩臺鑄鐵底座的機器說道:“這兩臺切布機換了新皮帶,再頂著連軸轉三年絕對沒問題。”
沈鬱也不是外行。
上輩子做服裝供應鏈的時候,比這老十倍的古董機器她都見過。
她看著那工作臺點點頭:“那就行,您受累了。機器沒問題,進度就有保障。”
孫旺財回身招呼兩個穿著青布褂子的年輕學徒過來。
“大明,小五。你倆這兩天就留在這邊廠房,嫂子嬸子們誰不會穿線,誰不會換針,你們手把手教,態度放端正點!”
兩個學徒連連點頭哈腰。
他們心裡門兒清,眼前這位漂亮得過分的年輕女同志,可是連他們師父都要尊稱一聲“指導”的狠角色。
師父那狗脾氣,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帶腰軟的,唯獨在這位面前老實。
後來師父還跟他們私底下說過,沈指導這技術手法,他活到這個歲數頭一回見。
三十名經過篩選的軍嫂早就按捺不住了。
唐映紅拿著名冊站在前頭,開始按組分配工位。
沈鬱上前一步,又交代道:“規矩之前講過了,今天再強調一遍。布料下發,按編號登記。每天交活必須過孫師傅徒弟的質檢。走線歪了、針腳漏了,一律返工。做壞一塊布料,按原價在各位的積分里扣。”
規矩這東西,說一遍是客氣,說兩遍是叮囑。
第三遍說不說,就看她們自己的造化了。
她揚起手裡的本子,“想混大鍋飯的,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全場鴉雀無聲。
誰退出誰是大傻子!
馬嫂子在下面大聲表態:“小沈指導放心,誰敢在這個廠房裡糟蹋布料,不用你扣分,我們大夥兒第一個把她轟出去!”
馬嫂子就是上回交了三十件油漬次品、差點被唐映紅當場扣工分的那位。
被治了一回後,回去連夜拆了重幹,現在反倒成了頭號積極分子。
沈鬱心裡暗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老話到了七十年代也照樣好使。
規矩立下,軍屬生產互助組正式開機,大明和小五兩人帶著她們學習起來。
沈鬱巡了一圈,糾正了幾個人的帆布走線角度,又親手示範了一遍鎖邊的針距間隔。
眼下這批人只做前道工序和半成品粗加工,精細活還是得靠被服廠那頭孫旺財的老師傅們。
兩頭並行,效率才能最大化。
晌午時分,廠房外的鐵柵欄門被人推開。
趙明達和李向黨推著腳踏車進來,兩人臉上滿面紅光,連皮帽子都沒顧得摘。
“小沈!顧淮安那混小子沒來搗亂吧!”趙明達嗓門極大。
沈鬱連忙迎出去,笑著接話:“趙部長,李處長。甚麼風把兩位吹到互助組來了?”
李向黨把腳踏車支架踢好,也不客套,直接解開軍大衣,從內兜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睡袋的尾款。”李向黨雙手將信封遞給沈鬱,“按咱們之前說好的,一個睡袋兩毛錢技術津貼。這裡整整一百張,一千塊,我們財務科昨天剛核算完,一分不少!”
幾個軍嫂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全停了。
一千塊?
沈鬱靠著畫幾張圖紙,動動嘴皮子把控質量,不到一個月就掙了一千塊?!
沈鬱接過信封,隨手捏了捏厚度,直接揣進大衣兜裡。
這份淡定更是看呆了旁人。
有的人,家裡男人拿了幾十塊獎金都能在大院裡吹半個月,沈鬱拿了這麼大一筆錢,就塞兜裡了?連數都不數一下?
趙明達迫不及待地接上話茬:“小沈,那五千套睡袋立了大功。不過今天我們來,還有一件更大的喜事!”
能讓趙明達和李向黨同時親自跑一趟的事,級別不會低。
而且趙明達說的是“更大的喜事”,不是“新任務”。
措辭不同,意味不同。
沈鬱問:“甚麼事?”
趙明達哈哈一笑:“前線之前不是反饋,帆布槍套實戰效果好得很嗎。總裝備處直接下達了新文件,要求咱們立刻上馬,首批加做一萬個新型帆布槍套,全軍區推廣。”
沈鬱眉頭微挑。
這確實是個好訊息。
打仗的傢伙什好不好使,泥水裡滾過的當兵的心裡最清楚。
“被服廠那邊孫師傅帶頭,技術上已經熟練了。但是一萬個的量,品控這塊還是得你親自抓。”
他頓了下,又邀功道:“你趙叔我可是親自跑上去,好說歹說給你爭取的待遇。上面最後敲定了,槍套按八分錢一個給你算顧問費。”
怕她不清楚這份優待的分量,趙明達又補了句:
“別嫌少,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特批。上次睡袋是趕任務,這次槍套零碎、費人工,能給到這個價,全是看在你是技術牽頭的份上。活幹完,錢一次性給你結清。”
廠房裡的倒吸冷氣聲又響了起來。
八分錢一個,那也有八百了!
剛進兜一千,又敲定八百,加一塊兒快兩千了。
萬元戶都不敢這麼狂,這顧家就算顧司令退下來,光靠沈鬱一個人養活都綽綽有餘啊!
沈鬱沒理會背後那些或驚或嘆的目光,自己算了算賬。
八分錢。
說實話,不算多。
但在這個年代,在體制內,這已經是能開出來的上限了。再往上加,就不是技術顧問費了,是往“個人承包”的雷區踩。
李向黨見沈鬱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又走近了幾步,低聲說:
“這裡面也有陳老的意思,你跟小顧那幾張圖,已經交給上面專家去開會了,等這一輪評審批下來,聯合攻關小組的名分就能正式落地。到時候不光是顧問費的事了,往後每一批改良裝備的定型生產,你都是技術發起人,這份功勞是寫進檔案裡的。”
沈鬱心裡微微一動。
檔案就是一個人的命,調動、提級、分房、子女上學,一切都要看檔案。
她一個沒有單位編制的軍屬,如果能在軍工技術領域的檔案裡留下一筆,那就不僅僅是掙錢的問題了,是在這個體制裡有了根。
有了根,才能長出枝葉。長出枝葉,才能遮風擋雨。
沈鬱笑了笑,謙遜道:“那就麻煩您二位多費心了。”
三人正說著話,門外又走來一個人。
顧淮安來接媳婦兒回家,正巧聽見這話。
“老趙,老李。你們後勤部和武裝部算盤打得挺響啊。”顧淮安吐出一口青煙,“一萬個槍套,布料、質檢、技術,全扔給我媳婦一個人扛?”
趙明達當即瞪眼:“混小子,八百塊的技術津貼,你出去打聽打聽,這待遇全軍區有幾個?”
“錢是錢,票是票。”
顧淮安毫不客氣地敲竹槓,“一萬個大訂單,除了這八百塊,再加五百斤全國通用糧票,兩百張肉票,還有一百張工業券。少一張,我就讓我媳婦兒回家躺著休息。”
李向黨聽得直嘬牙花子。
這胃口也太大了,真拿後勤部當自家庫房了?
也就得虧他坐著後勤部處長這個肥差位置,這點東西聽著唬人,對總後來說,倒也兜得住。
軍供任務當前,又是顧淮安親自開口,這點機動票證,後勤部裡本來就留著週轉的額度,既不佔基層分配,也不碰財政預算,走內部特供渠道,半天不到就能調出來。
李向黨心裡嘆了口氣。
每回跟這一家子打交道就跟進了土匪窩似的,進去一趟不被剝層皮就算燒高香了。
“行行行!”他咬牙拍板,“票證後勤部出!但有一條,半個月內必須出第一批貨!”
沈鬱看了顧淮安一眼,忍著笑沒拆臺。
她本來也準備開口要這些票證的,正想著以甚麼方式提出來更合適,既不至於顯得太貪,又能拿到最多。
結果還沒等她開口,這人就替她把路趟平了。
一萬個的量對被服廠來說不算吃力。孫旺財那邊的熱膠工藝已經跑通了,工人們熟練度也上來了,產線切換過去很快。
她點頭應下,交易達成。
晚上。
沈鬱坐在床上,將那一千塊錢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鐵盒子裡。
這些錢加上後續的八百塊,足夠她在政策鬆動後盤下好幾個黃金地段的商鋪底子。
顧淮安洗完澡走進來,赤著上身往床沿一靠,伸手去扒拉那個鐵盒子。
“媳婦兒,我都幫你敲出那麼多肉票和工業券了。你這小金庫不給我發點零花錢?”顧淮安挑著眉毛,滿臉不正經。
沈鬱蓋上鐵盒子,順手將一把銅鑰匙塞進枕頭底下。
“零花錢沒有。任務倒是有一個。”沈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明兒你去給陸政委搖個電話唄。”
顧淮安動作一頓:“找老陸幹甚麼?他剛回去沒幾天。”
沈鬱編好了一套毫無破綻的說辭:“駐地那邊,你那個樟木箱子不是落下了嗎。我爹媽的照片和烈士證,還有我爹那個水缸子,都在裡面呢。那些念想我得拿回來。要是有車隊送物資往返的,你讓陸政委找人把箱子搬上車,給我捎回來。”
顧淮安聽罷,吊兒郎當地神色一斂。
那箱子他還翻過,裡面只有她藏的幾本小人書,哪有水缸子和照片甚麼的?
這女人外冷內熱,對真正在意的東西護得比眼珠子還緊。
要是真把父母這麼重要的遺物落在駐地,當初就算天塌下來,她也絕對不會跟他回京,肯定要先回駐地,不可能現在才輕描淡寫地想起來。
回想起那天陸建國臨走前說的話,以及沈鬱這幾天反常地逼著妹妹找高中課本的舉動。
顧淮安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但他沒點破。
連故去的老丈人和丈母孃都搬出來了,他要是敢多問一句,這小狐貍估計能當場跟他翻臉。
到時候他不僅要打電話,搞不好還得親自跑一趟駐地揹著箱子回來,外加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
算了。
媳婦兒想要甚麼,他就去弄甚麼。
這點覺悟他還是有的。